少女點頭,毫無惡意又非常理所當然地講:「『原來如此,可是我不想講那種被辛達影響的西爾凡語啊。』」 瑟蘭督伊看她一眼,神情微妙,看起來像是遇上什麼麻煩人物,略頭疼。 他們站得不遠。甚至是一伸手便可碰觸的距離,洛基因而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或許不介意心靈溝通。」他說,只是個建議。 『我不認為有必要花費這個力氣。』洛基碰碰瑟蘭督伊手臂。他當然可以用心靈溝通,但是他不想。洛基可以很有耐性,但瑟蘭督伊以外的對象他沒有什麼意願去瞭解。 比起溝通,洛基更想捏斷寧洛戴爾纖細的頸骨。 他心底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陰暗的、躁動的,想將只屬於他的什麼包裹起來,不容其他覬覦。 瑟蘭督伊繼續說話。視線越過瑟蘭督伊肩膀洛基看見寧洛戴爾看著他若有所思,踩著輕快步伐去找費倫交談。 「寧洛戴爾是原本居住在羅瑞安的西爾凡,是阿姆洛斯的戀人。不過她非常討厭進入羅瑞安的辛達和諾多,認為他們帶來戰火。」聲音輕輕的,好比拂過草上的微風;他甚至不知道洛基需要聽些什麼,就輕而易舉遏止一切洛基心中以沉鬱濃稠包裝,本質名為暴躁的東西。 「你也是辛達。她不討厭你?」一直以來與幽暗密林有往來的羅瑞安之王阿姆洛斯也是辛達,洛基想,無法自控的愛情啊,聽來有點意思。 「父親與我認同西爾凡的生活方式,我們採取的方式與阿姆狄爾不相同……我晚點再解釋好嗎?」 「你說了算。」洛基聳肩,他想聽的重點已經聽到,接下來的可以晚些再說。 況且瑟蘭督伊詢問的語氣完全滿足了洛基的自尊心。 身為國王他可以不這麼做。問與不問、命令與否,如此簡單卻態度明顯——尊重,以及平等。 最後瑟蘭督伊突然講了一句:「如果是觀感問題,不,她不喜歡我。」 隨後他轉向和費倫交談的寧洛戴爾,忽略洛基一瞬間被看穿的不自在。 「『不要靠近多爾哥多,陛下將在這裡佈下重兵。為什麼不回去?離開這裡讓羅瑞南之王保護妳。』」 費倫給予相當正直且合理的忠告。 寧洛戴爾憂傷搖頭,「『羅瑞南已經完全失去精靈最原本的生活方式了,我不喜歡屬於那裡,也沒有理由向阿姆洛斯求助。我只想漫遊在森林裡,和還記得森林精靈語言的同胞交談。』」 她知道接受辛達統治的森林精靈無法理解她的堅持。歐瑞費爾父子接受森林精靈文化的統治方式確實讓她在整體氛圍上比在羅瑞安活動感到更自在;同時她生活在幽暗密林的西爾凡同胞卻更認同辛達精靈的一切。他們不抗拒森林精靈自身文化語言的消亡,他們只看到出身辛達的瑟蘭督伊——他們最偉大的國王——帶領他們對抗黑暗。 與此同時,她所堅持森林精靈最原始的那些事物,也在辛達精靈的影響下逐漸消亡。 「『那麼妳應該往北走,』」統治西爾凡精靈的辛達國王淡淡中止對話,「『有需要妳能向我領地內的同胞求助。』」 「『好啊,希望還能在這裡裡找到更多森林精靈語言的同胞。』」她斂起憂傷向偶遇的同胞們告別,輕快底往北方而去,身影消失在森林深處。 「派信使通知阿姆洛斯。」幾乎是少女身影一隱去,瑟蘭督伊立刻對費倫下達命令。雖然他不會讓同胞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遭遇危機,可也無意將寧洛戴爾的事攬在身上。 費倫領命,點點頭,身影也消失在厚重的樹影之間,地面僅剩洛基與瑟蘭督伊兩個身影。 不過洛基很清楚,費倫不會走遠、其他精靈也一個個都隱藏在樹木之後,緊盯國王安危。 「真是自由自在。可以對她這麼放任?」若是在他的治下…… 「你無法強迫一名不情願的精靈。當她認為需要接受統治,她便會服從某位國王,或者領主的命令。」 「出於自願。」 「是的。」瑟蘭督伊的回答極平靜。 有那麼一瞬間洛基真心認為若他去與黑暗魔君合作,很快便能征服這個中土世界。人類太渺小無力、精靈過於遺世獨立,只要一點點推波助瀾,要將這個原始的世界盡收掌握難道還困難嗎? 他不想找索倫合作很重要的原因是黑暗側的同夥全都噁心得不行。外表和齊瑞塔人同樣糟糕,智商與武力更加低等……長期處在那種環境簡直災難。 轉念一想,讓瑟蘭督伊處於滿地半獸人屍體的環境中他感覺肯定很差勁,那張漂亮的臉眉頭皺得好像聽到被欠下鉅額負債一樣。 於是洛基問,「為何不燒了這些髒東西?」 挑眉,「——放火燒森林?」 「嘖嘖,魔法是無限的想像。」洛基搖手指,對於魔力充沛但魔法運用極低的中土感到同情,「我可以燒光他們不傷森林一絲一毫。」 聽到這個瑟蘭督伊毫不猶豫,「那麼,現在就做。」 「國王會給我獎勵嗎?」洛基瞇著眼笑問,露出兩排森森白牙。 「你要什麼?」 「你一定付得起。」 嚴格來說瑟蘭督伊沒有答應任何事。 明智的國王不會在不明就裡時便進行允諾,那何止愚昧,簡直荒唐。於是洛基歡快動手燒光那些半獸人屍體時他在火光中保持沈默。 腐肉與黑血在燃燒,空氣中瞬間滿溢令精靈難以忍受的味道。洛基朝他走來,金紅烈焰於身後騰燒,像在襯托一場華麗表演。 「我的國王,」指尖滑過瑟蘭督伊衣領。每靠近一點,洛基總覺內心變踏實一些,即使瑟蘭督伊的手一直放在武器之上。不放鬆戒備的精靈依然那麼美麗,「不問問我想要什麼?」 「你說我給得起。」瑟蘭督伊對洛基的靠近不動聲色。 「嚴格說這獎勵要得太少,但我不想再追趕精靈的步伐了。」洛基手指從衣領,慢慢移到肩頭,最後從握住瑟蘭督伊上臂的手開始閃現金光。 那不是快到無法反應的過程,瑟蘭督伊選擇平靜以對。 光芒在他肩頭凝成一個小小形體,細細長長,從肩頭緩緩滑下繞成纖細的兩環。金光褪去一條小綠蛇安穩盤繞在上臂昂起頭來看他,蛇頭一轉,安安穩穩枕在肩頭固定姿勢看樣子是沒打算再動。 於邪神而言這代價幾乎微不足道。 精靈國王約莫是認知到這點,毫無反應地接受了這個被索去的『獎勵』。 少去拖累,精靈開始全速往回。 不得不說除非是瞬間移動,否則洛基也無法像精靈一般長時間高速奔馳。移動中精靈還能以特殊的暗號交談,不需要疲於追趕之後洛基能好整以暇觀察精靈們的動向。 瑟蘭督伊是所有的中心。 偶爾幾個輕微的動作,或轉頭、或抬手,跟在他身旁的精靈便會消失一陣,過沒多久又再度出現。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停頓;僅僅在林間飛躍,在暗綠色的光影裡穿梭。 直到深深的黑夜降臨。 牠被強迫從溫暖又有平穩心跳的地方離開,捲上碰觸身體的手指,心情不好的洛基下意識張口就咬。 瑟蘭督伊沒有把睡迷糊的小蛇無情甩飛,歸功於洛基爬到他衣領裡纏到袍子內側的暗扣上時將自己變得小上好幾圈,蜷起來只比金幣大一些的幼蛇大小。小小的蛇頭還沒有他一個指節大,蛇牙甚至沒能咬穿手套。 洛基鬆口回神發現自己躺在瑟蘭督伊掌心。 精靈身處與前一晚類似的平臺,單膝屈起半盤坐,手肘靠在膝上撐著額,靜靜凝視掌心裡的小生物,好似有無盡的耐性。 縱然錯覺牠也從其中感受到愛意,洛基羨慕起這個渺小脆弱的自己。 直起身體自小心翼翼捧著提供牠安歇處的掌心滑下地面,洛基對自己毅然脫離舒適環境的決斷力感到有那麼點驕傲。 他不需要同情,他很強大,他足夠與任何強者平起平坐。 洛基恢復真身對上瑟蘭督伊。對方緩緩眨眼往一旁示意,「水和食物在那裡。」 「你不吃?」他拿了自己那一份食物,問。 「我不餓。」瑟蘭督伊拉整因取出幼蛇而凌亂的領口,低聲回答。洛基這才發現平臺上沒有點燈,瑟蘭督伊身上散出的光芒柔和宛若霧裡薄光,風吹即散。 他記憶裡精靈的光芒未曾如此飄渺。 洛基心頭一緊,莫名想瑟蘭督伊讓說些什麼,足夠證明他不是虛幻。 「你說要解釋關於那個西爾凡的女精靈。」 「那件事。」瑟蘭督伊思考幾瞬,「只是……我們讓辛達精靈融入西爾凡之中;而阿姆狄爾則相反。這是因環境不同產生不同的統治方式。」 「她講的語言我聽不懂。」 「西爾凡精靈自然使用西爾凡語,只是過去與現在語言本質改變了。」 短短幾句話簡短描述上千年物換星移,精靈描述的語調如吟詠詩歌,「貝爾蘭毀滅之後,辛達及諾多往東越過迷霧山脈,發現在東方的同胞經過漫長的時間以後,他們的語言和辛達語聽起來非常相似,實際上差異卻很大。這些生活在東方森林中的西爾凡精靈是南多精靈的後代,語言由南多語變化而來。」 洛基喜歡看瑟蘭督伊這個樣子,看著他,為他專注於某件簡單的小事,「簡單區分,你可以說寧洛戴爾使用南多語。她厭惡現在的西爾凡語。因為南多語的成分幾乎消失,西爾凡語變成辛達語的一種方言。」 「族群仍在,語言卻已邁入消亡。」 「是的。我或多或少理解她的堅持。」輕輕點頭,「與我出身相同、共有相同語言文化的精靈也已不多了。」 他垂眸,長長的睫毛顫動。將孤獨輕輕一語帶過。 綿長地寂寞與無盡生命相隨而來。 「還有我。」有誰捏了洛基心臟一把,那麼地痛。不及細思他已脫口而出,「我會學,你故鄉的語言必不消亡。」 「……謝謝?」瑟蘭督伊有些迷惑,爾後意會似地笑開,「不過你說的精靈語,一直是和我一樣的喔。」 他是一瞥之後縈繞不去的驚艷、溫暖美好的夢境。 即使是失去了感情,洛基在那瞬間也完全可以確定,自己在最初的最初一定是,對他一見鍾情。 被溫柔以待後得寸進尺是他的天性,洛基已經把白日趕路躲進瑟蘭督伊懷裡偷懶當成理所當然。 精靈停下腳步休憩時小蛇再次被瑟蘭督伊從外袍內的暗扣掏出,輕輕放到平臺上。 回程的第一晚失去前夜的劍拔弩張,第二晚洛基無意再把氣氛弄僵。 精靈在平臺邊緣凝視廣袤的森林。化回人形洛基站在瑟蘭督伊身後,試探著開口: 「我掉下去了,從彩虹橋。」 洛基立刻獲得瑟蘭督伊的注意。精靈沒有做多餘的驚訝或答案顯而易見的關切,僅回過身面對洛基,靜靜等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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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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