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洛基在沒有回應的狀況下自顧自繼續滔滔不絕不是什麼大問題,銀舌頭一向貨真價實。 不過洛基安靜了下來。 無論如何狼狽他也未曾捨棄母親教養出的優雅,口中有食物從來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另外一個原因則是時間地點都不適合滔滔不絕,更何況洛基開口說話最初並不是為了發表意見或駁倒誰,沒有必要非得開口。 等到洛基打算用披風把自己包起來度過今晚,瑟蘭督伊反而開口,「天亮後我們要穿過第二防線往多爾哥多前進。」 監視多爾哥多的第二防線,在出發前費倫向洛基說明過。目前瑟蘭督伊布置了兩道防線監視多爾哥多,一道至少有百名精靈,或許數量還會繼續增加。 「你日夜監視多爾哥多,魔影在那裡建造要塞。」他將披風蓋在腿上,將精靈擔心的事物講得輕描淡寫,「誰在那裡?誰是那道魔影?戈沙烏爾?」[1] 僅僅精靈的眼睛看得透,這黑暗非比尋常,洛基剛才真的有想點火燒森林的衝動。 他能猜想的人選便是精靈天生的死對頭,最後聯盟之戰他們傾全力要打倒結果卻被一個貪婪的人類破壞,導致功虧一簣的黑暗魔君索倫。 「安格馬與多爾哥多為黑暗籠罩的時間相近,他們同時崛起……自從埃西鐸死亡後沒有任何至尊戒的消息,我們猜測這兩地很可能是戒靈在控制。」 精靈沒有給出準確的答案,目前的說法也只是推論。 「容我提醒,從這個人類失去消息到現在已經一千四百多年。任何邪惡勢力休養這麼久,也該蠢蠢欲動了。」洛基不怎麼客氣地指出,有點幸災樂禍的陰暗意味。無論是黑暗還是戰場上的鮮血泥塵,看著乾淨高潔的精靈也該要有點什麼東西來弄髒他們,否則生活就太不公平了不是嗎。 況且戒靈出現不正代表黑暗魔君即將卷土重來?中土就這麼點大你們還能拖延到哪裡去。 「你是對的。不管是戒靈或戈沙烏爾,甚至是新的黑暗勢力,邪惡確實正在不斷增長。」好一會兒以後瑟蘭督伊緩慢而堅定地點頭,「我會通知我的同胞們提高警戒,阿溫迪爾與米斯蘭達也應該知道這個推測。」 「等等、那兩個我沒聽過的名字是誰?」 「鳥之友阿溫迪爾與灰袍聖徒米斯蘭達,他們是巫師。」他停頓補充,「巫師還有巧藝之人庫路耐爾。」[2] 「你剛才沒提到那個庫路耐爾。」所以巫師是……可以相信的?洛基想起他無論何時來到中土都會被當成巫師,他不是很明白中土的伊露維塔對精靈在辨認正邪時到底有哪些設定。 他立刻放棄深究,這沒有必要。 世界的規律與運行無法改變,洛基身為域外之人,只需要接受即可。 「他在許久以前進入極東之地,不知所蹤。阿溫迪爾就住在幽暗密林邊緣,至於米斯蘭達……愛隆會找到他的。」 「所以,你認為多爾哥多是戒靈在鬧事,兩道防線是最低限度的防範。但是你為什麼來?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巡視。」 「過去我有很多次這樣的『普通』巡視你沒有發出疑問。」瑟蘭督伊在普通一詞加重了語氣。他語調仍然溫和,但洛基從中聽出了威逼。「什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洛基想起來了。 很久以前確實瑟蘭督伊向他解釋過,必須瞭解士兵所處的環境、面臨的狀況才能更恰當配置兵力。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約莫是他們最初相愛的時候。 他有記憶,卻因為不在意而輕忽。 「別在意,我只是離開太久,一時之間還沒習慣精靈的作風。」洛基誠懇地說,「我會把所有你說過的話都牢記在心。」 活下去的基本法則就是搞懂規矩。對那個可以決定你生活好壞的對象,至少要裝出很在意的模樣。 瑟蘭督伊緊盯著他,洛基不知道精靈能從中看出什麼端倪。 「……你必須瞭解這些,如果你想發揮作用。」最後他像是願意放過洛基一樣下結論。洛基乖巧點頭,就這點事,他做得到,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睡吧。」瑟蘭督伊別過頭,靠坐在巨木的軀幹上。 如果洛基沒出現錯覺他會說精靈低柔嗓音聽起來格外疲憊。不知怎麼著他覺得那應該是他的錯,但他不能對瑟蘭督伊說:嘿,很抱歉我忘了,我想我以前真愛你愛到毫無尊嚴連這種瑣碎的小事都記得,但是你能理解,對我來說現在某些的東西在腦中的順序是很靠後的吧? 「或許你想聊些其他的……」洛基嘗試補救。 他說服自己是在瑟蘭督伊的勢力範圍內尋求暫時的棲身之所,讓對方心情好有其益處所在。何況他的丈夫還是個無論擺在哪裡都可以用最高級來形容的美人呢,得到一些優待是應該的。 瑟蘭督伊訝異對話還要繼續,眨眨眼,「如果你睡不著,那麼聊聊你對黑暗的看法。」 「……不想。」立刻就找到他不想談的話題,顯然精靈對於戳人痛腳相當擅長。洛基再接再厲,「我回來了七天。除了第一天我們『聊過』……」 瑟蘭督伊似笑非笑,當他端出這副國王的表情大概對整句話都很有意見。 「這是溫和的修飾語,忽略它吧。」洛基非常誠心誠意想讓對方忽略,他是可以繼續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但他不想提供再被痛毆的理由。瑟蘭督伊打人挺痛,他說真的。 「要刻意忽略的東西不少啊。」貌似贊同的點頭,神態雖然放鬆,洛基卻只覺瑟蘭督伊打算從他身上一點一滴逼出些什麼,「我要提醒你,你說的故事過於簡單;但是讓我們從公平對待先開始。」 他雙手在下唇前攏成一個塔尖,看似心不在焉地回想,「你說奧丁要你輔佐索爾、又說為了不讓你威脅到索爾的繼承權將你關入牢裡。按理,你應該要重回輔佐之位。之後你卻被關入牢中,而向來寵愛你的神后不置一詞?」 「只因為我是冰霜巨人!」洛基低咆,他用了極大的克制力才壓抑住怒吼。不單單是因為當下的環境不安全,在一切說開之後他與瑟蘭督伊真正的關係是君與臣,上位者想要他的臣下難過太簡單了——倒不是說他現在有多好受。 「不。在這中間你做了什麼。」輕輕瞥洛基一眼,「讓我假設奧丁與神后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你認為你什麼都知道?」洛基肯定瑟蘭督伊打算把受到的傷害一一返還,用這種強迫撕開傷口的方式。 是的,瑟蘭督伊不會動手,但他會去去思考洛基話語中的漏洞。這簡直……就是直接用行動說明,『他不夠資格為王』。 「洛基,你並不真的需要我說明其他的假設。」回應又輕又柔,以洛基理當足夠聰明毋須他多費唇舌解釋的口吻,「你曾登上王位,擁有權力。但你說他們因血統將你囚禁,這不合理。為了證明你有資格坐上王位,你做了些什麼……引發戰爭之事。」 王者的思維。 瑟蘭督伊低沈柔和的嗓音聽不出一點同情或憐憫。 直直看向洛基,猜測平靜,神情冷酷。 「你做了、你輸了,或無法收拾。」 「別想剖析我。」他氣急敗壞命令,拒絕承認一切。 但瑟蘭督伊才是真正握有權柄的國王。他清楚何時該咄咄逼人,同樣也能看穿對方是否虛張聲勢。他甚至不需要再補上一句『我猜對了』來肯定自己,恢復原來倚坐的姿勢,聲音幾乎沒有起伏:「現在你選擇繼續聊,還是睡覺?」 洛基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不是精靈語,精靈語沒有髒話,但他現在的心情很需要用髒話表達。最後他表情扭曲從齒縫擠出一句:「——我睡覺。」 ==================== [1] 戈沙烏爾(Gorthaur),辛達語對黑暗魔君索倫的稱謂,意思為「恐怖」。 [2] 庫路耐爾 (Curunír),薩魯曼的辛達語名。
==================== 本章標題大概是:來啊來互相傷害啊!!
第10章 10 惡狼在森林邊緣長嘯。 瑟蘭督伊睜開眼。他仍收斂著自身的魔力。 那些污穢的生物愈來愈大膽。它們踏過邊界往多爾哥多聚集。 燈火早已撚熄,當下黑夜仍盛。連北歐神都無法目視的黑暗在精靈眼中是琉璃般的深藍色。光影清透,沒有一絲阻撓視線的朦朧,更顯黑暗濃重。 或許他應該派遣足夠的兵力來盯住多爾哥多,不論死靈法師的真正身份到底為何。 危機逐漸靠近。 瑟蘭督伊想,自己或許該為此嘆息,可他還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面對。 體內魔力在波動,心一抽一抽地疼。 慌亂、恐懼,以為只要裝作不知不覺便能逃避。 瑟蘭督伊轉向引起這一切的洛基。 對方沉在睡眠之中緊緊環抱住自己,絲毫不見安穩,呼吸急促。 深重的不安自心頭蔓延,不是他的感覺卻因為相互震盪的魔力變成了他的感覺。 將刀解下擱在拿取範圍內才移坐到蜷成一團的洛基身後,星辰微光緩緩自碰上他手臂的指尖散發,逐漸蔓延。 身體對這溫柔的魔力有所記憶,幾乎是一被碰觸,洛基便翻身掙扎著想往瑟蘭督伊的方向靠近,好似明白自己該往何方。 洛基無意識追逐那道魔力,捉住瑟蘭督伊的手貼在臉上,彷彿那是寒夜裡的火光,只有如此才能帶來平靜。 而他確實得到了安穩。瑟蘭督伊可以感覺心口疼痛一絲絲抽去,洛基的呼吸慢慢恢復正常頻率。 六百年。 中土的六百年對於洛基僅僅是一百年的時間,到底發生什麼事將他變成了這副模樣? 瑟蘭督伊試著想從謊言中找出真實,他當然可以用不帶情緒的思維來分析一切。 他推測出了大方向。看似合理的故事用國王的角度分析,每一部份都充滿微妙底小衝突。 權力與親情、殘餘價值與物盡其用。 瑟蘭督伊不以為用這些來衡量某個對象太過冷漠無情。這僅僅是立場不同。 洛基編出的故事中若承認他自己的殘餘價值,或許聽起來會更合乎王家的道理。瑟蘭督伊並不以為自己真的猜中什麼,他只說出某些不合邏輯的部分,那些語言相當模稜兩可,可以有多種解讀。 那些話讓洛基氣急敗壞。 不僅僅是尊嚴被冒犯,還有更深刻的…… 他還記得洛基有多麼尊敬全神之父、與神后多麼親暱,對於兄長也充滿無可奈何的喜愛之情。 但這次洛基敘述的口吻不再與過去相同。從頭至尾沒有談及神后,敘述奧丁與索爾的語氣充滿憎恨輕蔑,卻非真的厭惡。 那情感遠比瑟蘭督伊能推論出的更為複雜,他無從得知。 「我想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他輕聲說。 倘若洛基的感情沒有失去,他會明白瑟蘭督伊痛苦的聲音裡忍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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