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距离遥远,可敖丙能看到殷十娘面上的忧虑,雨水如注拍打着十娘的红色披风。 哪吒曾说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因为娘每次披甲上阵时都像英雄般耀眼,所以他喜欢红色、喜欢火焰、喜欢一切温暖的东西。 “父亲。”从出生至今,敖丙从未唤过敖光父亲,因为那是龙王,是他眼中最高大而英伟的存在,敖光为龙族牺牲了所有,作为他的儿子,又如何可以避嫌。 “若我们败了呢?” “那今日东海、陈塘,就是我龙族的埋骨之地。” 与天博弈,道法神奇,结果如何,其实早已确定。 七 四海龙王怒涛拍岸,如果只是普通妖怪,李靖或还可与之一战,但现在海水入墙,高高的漫过关隘,周围渔村全都被洪水淹没,更糟糕的是,洪水之下还有囚禁千年,饥不择食的妖兽。 殷十娘领兵一村村的找人,一村村的把落单的妇孺集中到了城内,可入了城也不过是做困兽之斗而已。 下了山后跟着太阳而走的哪吒,一不小心跑到了西边,等他发现不对转头回来时,陈塘关外已经一片汪洋。 李靖在城头上求龙王放过城内百姓,他若犯错当一力承担,可长剑横于颈上却并无法消匿龙族的怨恨。 因为妖比人修炼的容易,所以受天劫制约不可登天,因为妖与人不同,所以受人忌惮不尝自由。 若妖是坏的,那人又如何?争权夺利、伏尸百万之时,不也都是人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你虽死,却不可改这命途。” 手指向下一点,架在李靖脖子上的长剑用力一剜,血水涌出的瞬间,殷十娘在城下叫喊着想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士兵拉住,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画面。 刀刃划开了皮肉,血水淌出后却没有再近一步,李靖睁开眼,只觉得身后滚烫烧灼,一片红菱飘过眼前,却是一路疾驰回来的哪吒伸手攥住了长剑。 “吒儿!” 抽出李靖手中的剑刃径自丢在地上,哪吒指着云层中的四海龙王大骂道:“你们说为妖艰难不得解脱,那你到来告诉我,今日你们毁城灭族却是因他娘的哪里的不易了!” “魔丸小儿,既然你想知道,不若我们今日就好好的教教你吧。” 四海龙王,青白红黑四条巨龙卷着疾风抽打上了关隘,那石块砌成的城防在龙族之力下几乎瞬间裂出大口,从裂口处喷涌而来的洪水灌入城内。 哪吒回头一看,目眦欲裂,手中长枪飞掷而出,却是直捣那龙王眼球而去。 不过枪身飞到一半就被冰层击落,哪吒飞身而起立于天上,却看到四龙环绕之地,有一素衣白发的少年正在看着自己。 ——我们不是刚说的再见吗? 看着目光森冷的敖丙,哪吒心口一绞,却是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打醒过来。 “你不是灵珠子吗!生性善良、普度众生,那你现在又是发的什么疯!造的什么孽!” 双锤架住长枪,敖丙旋身躲过了喷吐到了脸上的火焰,从耳边削落的长发坠下深海,对着哪吒眼中的怀疑和愤恨,敖丙甚至没有解释的想法。 解释又如何,不解释又如何。 人族苦、妖族苦、救魔丸是错、灭陈塘是错、那千百年前龙族为妖又是谁得错?他们为天帝看守妖魔千百年不得自由,又是谁的错? 是非对错转头成空,不如不说,不如不念。 “也许我们生来,就是做敌人的。” 不是朋友,从来也没法做朋友。 肩头用力震飞开哪吒后,敖丙伸手将面前的雨水冻结成冰,一粒粒冰针直指向了魔丸的方向。 敖丙现在才明白了,当初申公豹的阻止。 选一条路,得其因果,选另一条路,也会得其因果。 若他的因果就是要与哪吒决一死战,那他希望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会是对方。 “如果我不是妖……” 千万冰针暴雨梨花般飞戳上了哪吒,转动的长枪带着红莲烈火生生烧红了天空,在哪吒的嘶吼中,敖丙低声的喃语被淹没消融,等铺天盖地的冰霜被打落后,哪吒已经寻找不到敖丙和龙王的下落了。 而那绕行在周身的巨龙漆黑而森严,喷薄的杀意让哪吒眼眶通红,今日他要是无法阻挡这九条龙兵,则陈塘关危已。 八 在小孩子心里,“第一”是个很特殊的数字,特殊到就算之后有了成千上百的替代,那个最初最初的第一,还是会留在心底。 早在魔丸灵珠诞生之时,元始天尊就落下了李靖其是天命之人的说法。 能被天命选择之人,自然是可逢凶化吉、否极泰来的,所以就算魔丸顽劣,也在李靖的教导下识得情爱善恶,而龙族倾尽全族之力的报复,在哪吒一连斩杀九条巨龙后雨过天晴。 原来在陈塘关内人见人怕、花见花谢的李家三太子,现在到成了香馍馍,每次出门总会看到有小孩系着红破布,手握长木棍,挎着个草鞋,就自称哪吒三太子,并要扮演妖龙的小伙伴速速让开,不然就要用火尖枪捅他们屁股了。 “吒儿不喜欢这样吗?”虽然龙族退去可危难并没有解决,殷十娘带哪吒出门转转想让儿子开心一点,不过这小混球好像并不领情。 “感觉背后像长虱子了一样。”端着杯子挤眉弄眼的抓了抓后背,等哪吒停下手时,就看到殷夫人抹着眼泪哈哈大笑了起来。 “娘?” “我们家吒儿长大了。” “说长大,现在也不过三岁而已。”对于自己毁于一旦的生辰宴,哪吒还是记恨在心的。 “是是是,以后还能过四岁生辰、五岁生辰、六岁、七岁、十岁、十五、二十……” “你这是要给我过到老吗?!”眼看着殷十娘已经要数到古稀,哪吒终于放下杯子忍不住脸红的喝止道。 “那不也挺好,活到老乐到老,逍逍遥遥、舒舒服服。” “舒服吗?我怎么不觉得。”原来他总想向外人证明自己不是妖、不害人,可等哪吒真的证明自己可以护佑一方和平了,那种奇怪的烦闷感却再次涌了上来,他猜这不完全是自己的感觉,还有敖丙的。 “前些日子我给你师父写了封信。” “啊?你给他写什么啊?!” “你父亲身为陈塘关总兵,虽然离王师遥远,却也听到了些风声,这次龙族来犯,妖兽遍地,很多都是爹娘无法对付的,你虽然最后打赢了那九条龙兵却也受了重伤。”失去过哪吒一次,殷十娘的心就总会吊着,尽管对方现在已经没有天劫,可往后那些妖魔,会不会冲着他魔丸的身份而来?龙族此次之后会否再要夺吒儿性命?想得越多她就越是没法安眠。 “那些小伤,早不就好了吗?”抬起胳膊用力活动了两下,为了表示自己早已痊愈,哪吒甚至想现场表演个连环筋斗云。 “好啦好啦,娘知道啊,我就是想问问你师父,能不能让你继续修炼,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越是厉害了得,爹娘也越是安全不是吗?”歪过头再次露出了哄小孩一般的表情,虽然哪吒现在已经比自己高了,但心性还小,却也很吃这一套。 “那自然还是要看我的了。” 拍着胸口答应完,哪吒猛地一愣,却是因为殷夫人那哭红的眼角。 “娘,我又要走了吗?” “对啊,要和你两个哥哥一样好好修行,然后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走了谁来陪你和爹?” “爹娘都这么大了,哪里还需要你来陪啊,你就好好修行,天天锻炼,日后功成名就了,娘还要给你找个好看媳妇呢。” 皱着鼻子本还有点伤感的哪吒,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他这才几岁,就能谈媳妇了?而且媳妇这种生物,他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娘,我还是,先修行吧。”不然谁知道殷十娘下一秒会想到什么要求呢。 当初金身塑成时,太乙就猜有一日哪吒会回来,不过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回来,而原本和他一同下山的小青龙,现在再次成了哪吒不能提到的禁忌。 哪吒问太乙,为什么龙王想要水淹陈塘关。 太乙抹着下巴答道,知道自己儿子死了,所以来找人陪葬吧。 哪吒盘着腿掰了个莲子又问道,可敖丙回去了,他们为何还是不肯收手。 太乙笑了两声又给自己满了杯酒。泼出去的水如何可以收回,龙族有了贪心,做了错事,盗取灵珠这茬早晚会闹上天庭,他们已经退无可退,所以干脆破釜沉舟。 哪吒不懂这个词,他只是不明白,敖丙怎么能那么快就狠下心来。 太乙觉得自家徒弟虽然外表很坏,但内里还是呆得,而那历经劫难的龙王敖光其实正是借此来教育敖丙。 “善恶情爱从来不属于妖和人,敖丙既然选了一条路就要懂得一条路的险阻和苦难,而龙王也不是嗜杀之人,于是干脆以此来对付你和敖丙,此役之后,你那灵珠子就算满腔善良也再不敢枉顾龙族期许,至于你,能杀则杀,不能杀,以后还有得是机会。” 坐在莲花台上,哪吒眨了眨眼,然后似懂非懂的低下头,萦绕在胸腔骨骼的烦闷此时化成了大雨,开始稀里哗啦的下着,他想到了敖丙,想到了对方握着自己掌心时,心意相通般的激灵。 接着长梦化烟,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轨道之上。 九 留在乾元山金光洞修行的过程里,哪吒还见到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因为同在十二金仙门下,这两人在听了弟弟也在后,就和师父请了假来太乙这儿探亲。 三个吒站在一块,太乙打远了一看,居然也分不出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怪就怪哪吒长得太快,简直像一把抽出的秧苗般。 “我不过是五年没有归家,娘就给我生了个这么大的弟弟啊。”绕着哪吒又叫又跳的木吒很高兴自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你走得时候娘都怀上了,怎么也……”伸手比了下和自己一般高低的哪吒,金吒把那句“也不怎么大”给咽了下去,他其实还是喜欢小小软软的弟弟。 “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感觉如何啊?”抬手揽过还在发呆的哪吒,金吒揉了揉小弟的发顶,接着干笑了两声。殷十娘的家书几乎每月都会来上一封,里面关于哪吒的叙述多到金吒都要吃醋了,但思来想去却又觉得可怜。 “没什么感觉。”哪吒想象不出自己如果一早就知道有哥哥会如何?是不是就会有人陪他玩,有人给他挡着那些流言蜚语了?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金吒木吒其实都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第一个朋友是妖兽,和他同生共死的第一个人,是敖丙。 “和娘说的一样,是个讨厌的小鬼头。”扯着哪吒的脸颊直拉到变形,等木吒松开手逃开时,本来还木着张脸的哪吒已经发起了脾气,他现在只想胖揍对方一顿。 “来啊来啊,哥哥今天陪你过几招如何?”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