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摇摇头,几乎是很困难地呼吸了几下,才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太喜欢凯瑟琳了,希斯克利夫。连你的庄园里都是她的画像,哪怕她已经嫁人,你还是挂着她的画像,还把她的画像戴在身上。你真的能轻易放下她吗?你们认识了那么长时间。” 她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从希斯克利夫手指里拿出来。 “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不是当过仆人,可是我不能假装不知道凯瑟琳。我真的很抱歉,我做不到。但你也一样,是不是?你也不能假装凯瑟琳从来没有出现过,也不能假装我不知道凯瑟琳的存在。” “你真的太喜欢她了。”玛丽苦涩地说出这句话,她咬着嘴唇,感到委屈,也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不堪。她该怎样才能不去在乎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那十几年的日子啊。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看见对方,熟知彼此的一切。 已经是深夜,今天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再加上前方战场连连告捷,所以哪怕是窗户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每个人也都已经安心地陷入沉睡。连桌子上的那盏煤油灯都自己熄灭了。 “我究竟应该怎样解释。”希斯克利夫坐回病床上,神情沮丧,他仰头看着玛丽,眼睛里的那团黑色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他没有法子了。他是真的没有法子了。他开始感到恐惧,浑身的力气都被剥夺,桌子上的那本《圣经》逐渐变成一个笑话。他预感凯瑟琳的历史又要重演,并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承受失去的滋味。 或许我本就不值得爱。 玛丽移开眼睛,不敢和希斯克利夫对视,只匆匆留下一句“我明天再来拿针线包”,就用最快的速度狼狈跑掉了。鞋跟在寂静的走廊里掀起一阵轻微的响动,玛丽一路小跑,直到院子里才停下来。 被希斯克利夫握过的臂弯和肩膀仍然发热,她大口呼吸着冷空气,让更多的寒冷涌入肺部,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冷静下来。她刚刚拒绝了希斯克利夫。因为一个很久以前的凯瑟琳恩肖。 玛丽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了。可是她真的难以做到对凯瑟琳视而不见。 圣诞节的余韵还在,用来装饰院子的蝴蝶结和彩带还都挂着,甚至空气里还隐约飘散着烤火鸡的香味。 玛丽却感到懊恼又丧气。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在家里,她一直是个麻烦精。 端庄温柔的简,美丽聪慧的伊丽莎白,古灵精怪的莉迪亚和凯蒂,和与众人都格格不入的玛丽。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包括她们的父母。 以前,每逢有新绅士来到,母亲最先想到的便是简,然后是莉迪亚,接下来是伊丽莎白和凯蒂,最后才是她。直到她因为感染黑死病去世的前一个星期,班纳特太太还在指责她,为什么不能讲话的时候像一个淑女。 玛丽自知自己不是什么淑女,也不想当一个淑女,而希斯克利夫又恰好不是什么绅士,所以在发现那块怀表之前,她还觉得他们两个或许会很登对。然而现在她只想回到过去抽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看清事实。 事实上,重生后,玛丽从来没有过要嫁人的打算。她只想全家平平安安,自己也能多活几十年。至于是不是要有一个丈夫,她感到无所谓,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天天嚷嚷着要学医,要出去问诊的女人。 她也不需要那些人的喜欢。 于是玛丽把自己的“第二次”未来计划得很好,活下去,看着姐妹们嫁人,然后在修道院里度过余生。她对这样的生活没什么意见,但是希斯克利夫却忽然出现了。 为什么她不能早一点遇见希斯克利夫呢。那样,即使他们没有十几年的交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他和凯瑟琳相识年月的零头都不够。她裹着披肩,在雪地里踱步,偶尔会抿一小口杜松子酒取暖。月亮半挂在天空中,今天难得有星星,雪势逐渐转小。 玛丽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找希斯克利夫,尝试不去在意凯瑟琳。她算了算日子,今天是周日,距离希斯克利夫回战场还有两天,她还有时间继续考虑。 究竟要不要回去找他,要不要尝试一次?
第51章 51 玛丽很纠结。她好像没有回去的勇气, 也没有尝试的勇气。她变成了一个胆小鬼,畏畏缩缩躲在自己的壳子里,向往沙滩上温暖的日光, 又怕被眼前的假象欺骗,发现灿烂的日光背后其实还隐藏着乌云和雷雨。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玛丽感到烦躁, 她不喜欢这个为了情爱而磨磨唧唧的自己。 “你似乎有一些苦恼?”弗兰德拄着拐杖走过来,左手绑着绷带挂在胸前,“可是我听说你的心上人没有大碍,你为什么还在不高兴呢?小玛丽。难道是他辜负了你?要是这样我可以帮你教训他,别忘了你可以把我当哥哥看。” 弗兰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路面很滑, 玛丽不得不把酒瓶塞回围裙里,伸手去搀扶他。 “看来你真的很伤心, 究竟发什了什么?”弗兰德看着她围裙里那个小酒瓶说。 ……其实也不完全是,喝酒主要是因为冷…… 玛丽笑笑, 她并不想承认伤心是因为自己太计较希斯克利夫的过去。 “不如我来猜猜?”弗兰德说。他做出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尽量用欢快的调子说话。“你应该知道, 我猜的一向很准。或许我退伍后还能当个占卜师什么的。” 玛丽额头一跳,她当然知道弗兰德猜人心事猜的很准, 尤其是女孩子们的心事。这几天随着他伤势的恢复, 医院里的年轻护士们简直把他当成了这里除了牧师以外的,最好的倾诉对象。 他甚至还给她们出主意, 教她们如何追求心上人。玛丽感到略微头疼, 她不想被这个“妇女之友”猜中心事,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喜欢希斯克利夫,而希斯克利夫却还惦记着别的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居然还是金发。她想借医生之名,在弗兰德开口讲话之前把他丢回病房休息, 可惜动作慢了一步。 “你这样伤心,难道是因为你喜欢的人却不喜欢你?” 玛丽感到胸闷气短,不禁“恶毒”地想,她应该给弗兰德搞一些苦舌头的药剂,这样他就没法一直没完没了地说话了。 “你这个样子那就证明我猜对了。”弗兰德有一点小得意,“我的妹妹们也是这样。但,他居然不喜欢你,那真是太过分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要我说,他愚蠢得像狗熊一样。” 玛丽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希斯克利夫变成狗熊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没准我还能小小教训他一下,教会他如何珍惜好女孩儿——我说,他应该不会军衔很高吧?或许是个上尉?少校?1” “他叫希斯克利夫。”玛丽抿嘴笑笑。 弗兰德:“……” “你是说,希斯克利夫上校?那我想我只能在心里帮你骂他几句了。他是我的新长官。”弗兰德改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讲话,两边的眉毛都扬起来,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你们好像都很害怕他。”玛丽感觉心情变好了一些,又抿了一小口酒来暖身子。 “他的脾气有些古怪。”弗兰德腾出一只手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地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怕被他的新长官听见他说的坏话,“而且不近人情,或者是冷漠无情。他什么都不相信,甚至连上帝也不信。我们都觉得他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包括自己的性命。” 玛丽感到疑惑,因为在她眼里希斯克利夫并不是这样,除了脾气古怪,她觉得他并没有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你们认识多久了?”弗兰德问。 “没多久,也就几年。”玛丽悻悻说,她又想到了和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凯瑟琳。 “其实,虽然不近人情,”弗兰德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尽量避免对玛丽造成二次伤害,“但是很多士官都在传说,希斯克利夫上校其实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大家都这样说。你说他并不喜欢你,这很遗憾。但是我似乎能告诉你他心头的姑娘究竟是谁。” 玛丽别过头,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双手托腮,她不想在听见凯瑟琳恩肖的名字。但弗兰德明显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是据说希斯克利夫上校有一本随身携带的《圣经》,就是那个女孩儿送他的。他宝贝极了那本《圣经》。” “你能相信吗?他是一个从来不相信神明的人。但是却对那本《圣经》爱护有加。我还听说,他这次上战场其实也是因为那个女孩儿——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中间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好像是那个姑娘有什么麻烦。他为了帮她,所以和别人做了交易,代价就是要再次领兵出战。” 弗兰德说了一连串,他故意说这些,其实是想要让玛丽死心。他将她当亲妹妹看,所以不忍她伤心,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他决定狠心斩断她的念想。假如希斯克利夫真的有一个像传闻中那样的姑娘,那么他以为玛丽是肯定没戏了。 要他说,威尔逊医生就很不错,玛丽应该和他在一起才对。弗兰德已经开始假想威尔逊医生成为他妹夫以后的生活了。 玛丽却一直默不作声,她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无法消化弗兰德刚刚所说的信息。 《圣经》?据她所知希斯克利夫只有一本《圣经》,就是她送的那一本。他很宝贝它吗?比凯瑟琳的怀表还宝贝吗?还有,“为了那个女孩才去上战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当初是因为自己被抓到了约翰公爵府,希斯克利夫来救她那件事吗?玛丽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无法思考。 她决定去找希斯克利夫问个清楚。就算他已经睡着了,她也要把他给叫起来,把事情问清楚。 玛丽丢下弗兰德,踩着积雪,脚步匆匆往住院部跑去。但是还不等她踏入住院部的楼门,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哨子声。 警报响了。 整座圣心医院,但凡是能动的人,全部在一瞬间醒来。 “把病人转移到地下室去!快!快!”威尔逊医生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医院里的各部人员,玛丽愣了两秒钟,这是她在圣心医院第一次遭遇突袭,有点不知所措。 周围乱糟糟的,圣诞节欢乐的气氛不见了,只剩下焦灼和紧张。原本安静的院子瞬间变得嘈杂,护卫军拿着武器在医院大门口站成几排。
“玛丽,玛丽。”威尔逊医生大喊,“把病人抬到地下室去,你负责第三区,明白吗?” 玛丽瞬间回过神来,扭头往第三区跑去,那里是重症区。 转移患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腿脚受伤的患者。即便威尔逊竭力维持秩序,地下室里还是不可避免的乱成一团。不断有新受伤的士兵被抬进来,还有那些在移动过程中又意外牵扯到旧伤的士兵。 玛丽干净的围裙上很快就染上了血迹。因为奔跑,她的呼吸有些乱,但是头脑清醒,清醒到麻木,所以并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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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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