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知师青玄接过锁后,反而更加焦虑:“这长命锁我哥从不离身,如今竟摘了下来…贺公子,我哥他可是遇到危险了?若是的话,求你带我回去吧,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要跟我哥在一起……” 贺玄听他三句话不离师无渡,心里又酸又涨像泡了醋,却也只得佯装无事,压下不爽,耐心安抚道:“你哥很安全,我保证他没事。最多十五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师青玄得了保证,总算略舒愁眉,随后对贺玄长揖一拜:“多谢贺公子照料…以后数日,要劳烦公子费心了。” 黑水连忙将他扶起:“何须客气。喊公子太见外,你若不介意,直接称我‘贺兄’便可。” 师青玄睁大眼睛点点头,当即唤了声贺兄。黑水应下,顿时心尖上像蘸了蜜,赶紧喊他吃点心。 那食盒纸包里,装着青团子、风枵片、核桃酥、蒸米糕等物,师青玄一看,这些正是上个月中秋节时兄长带自己去逛庙会时给自己买过的。他心想:贺兄连自己的口味都知道,定是哥哥告诉他的。于是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全然相信贺玄是师无渡的好朋友了。 贺玄坐在桌子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问:“对了,青玄,你现在多大?” 师青玄将嘴里糕点咽下:“待过了年,虚龄便有十六啦。” 青玄十五岁时便是这般乖巧模样?贺玄心生感慨,神情更添三分柔和。 傍晚时,黑水带着青玄在附近逛了逛,回客栈后便歇下了。木床宽大,贺玄另了抱一套被褥,躺在外侧,支着身子静静端详师青玄睡着的模样,指尖虚虚划过枕边人鼻梁与面颊。待熄灯闭目,不知为何,贺玄脑海中竟再度浮现出前尘往事来。 十年前,白衣祸世伏诛,逆天改命一事的真相也终于重见天日。师青玄以命相偿,血溅三尺,自戗换回兄长魂魄。贺玄千方百计保住他遗体与残魂,又以自己精魄拼凑,送到上天庭将养。养了数年,师青玄终于重凝仙格,死而复生。 当初师无渡自寻绝路,为的是弟弟平安;师青玄同样在自己面前赴了死,只求兄长能回来。鲜血溅成的契约沉重万钧,而贺玄心上的仇恨,先在那夜归到水横天身上、后又加倍还给了罪魁祸首白无相,匀给师青玄时已经所剩无几。师青玄养魂的十年间,这点恨意早被遗憾与思念渐渐腐蚀。贺玄亦反复辗转,思考过为何自己会同意归还水师灵体,又为何不顾一切也要留住青玄魂魄。失去的已经回不来,徒增痛苦更是无益;想到最后,发现自己无非是渴望给这数百年来的是非恩怨划上一个句点。毕竟这份绝望延续下去,痛的还是自己一人。 数千日夜的等待后,青玄终于复生,只是因灵魄为贺玄割魂所补,故而不能离他太远,否则时间一久便会头痛。众人本不知此事,直到青玄疾症发作,灵文查出症结,才赶紧差人将他请来上天庭。之后考虑到种种因素,青玄同意随黑水沉舟迁居幽冥水府。近在咫尺,日夜相对,却已恍如隔世。可心迹终究如水,共点滴光阴一起悄悄流淌,填满命运的残壑。思慕与忏疚一朝和泪剖白,其人其情皆失而复得,二人遂拥吻在榻,一夜良宵。 从那之后,两人相依相伴,至今已一年又半载。数日前,贺玄同青玄一起来人间游玩,泛舟行车,逍遥山水,兜兜转转至倾酒台附近,晌午时择了家客栈住下。用餐时,二人小酌了几杯,便在房内午睡,准备夜里去逛逛集市。贺玄率先醒来,见时候也不早了,便披衣下楼,准备先去买些吃食给二人垫垫肚子。哪成想这一来一去的功夫,青玄的记忆就回返至十五六岁。好容易将他瞒过,可如今贺玄想将人搂进怀里亲吻爱抚,却只能忍耐不发;毕竟现在情况特殊,他怕青玄被自己吓到。 一夜好眠,第二天师青玄早早便起了床。贺玄同他下楼吃了早点,又带着他继续在城里逛。珍奇吃食琳琅满目,青玄目不暇接,眼中满是好奇与欢喜。 贺玄见状,凑近问他:“想要?” 青玄赶紧把目光收回,摇了摇头。贺玄却轻叹一气,上前去把那小玩意给买了下来,交到他手里:“想要就直接说。” “多谢贺兄……只是贺兄照顾青玄衣食住行,虽不曾言明开支,但定不是一笔小数目……贺兄关怀,青玄感激笃甚,怎好意思让你再有破费……” “…不必见外,”贺玄摸了摸他脑袋,“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话已至此,青玄不再推辞,心中却默默想:以后若有机会,自己定要好好回报他。 逛了大半日,忽然云蔽天阴,凉风翻卷,细密雨丝疾疾而落。贺玄直接从从乾坤袖中抽出一把伞来给身边人挡雨。师青玄惊奇不已。黑水挽住他胳膊,将伞檐朝他那处移了移,淡定解释一番,以修道为托词,说随身藏一把伞再正常不过。 托这场雨的福,贺玄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同青玄近距离接触,与他携着手回了客栈。又叫小二抬木桶与热水上来,让青玄好好泡一泡,祛一祛寒。 屏风后水声轻响,贺玄听得心猿意马,只好坐在桌边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茶。不多时,青玄沐浴完毕,穿了中衣亵裤,从屏风后出来,如墨青丝湿漉漉地披下。贺玄生怕他着凉,赶紧取来毯子将人裹住,又用布巾帮他把头发擦干。倒是青玄有些不自在了:“贺兄,这事我自己来就好……” 贺玄轻轻按住他肩膀:“别乱动。”接着自顾自擦起来。青玄虽不好意思,但心中仍是感动居多。 泡过澡后,师青玄整个人都犯了懒,干脆往床上一歪,眯着眼伸个懒腰,又取过枕边话本,支起身子翻看,没一会儿竟睡着了。只是被子被他压住大半,贺玄只好将人抱起,往旁边挪了挪,才展开被子给他盖上。 师青玄当年被点将时不过十六七,肉体便葆驻青春,一直都是少年模样。二人头一次亲热时,黑水沉舟望着他青涩身体,既血脉偾张,又怜惜不忍,竟比青玄还要不好意思,做得小心翼翼。不过毕竟师青玄活过数百年,心智成熟,是以贺玄很快卸下心理负担,床笫之间倒也放得开了。可如今青玄神魂也回到二八年纪,真正成了情思懵懂的少年;贺玄难抑绮念,每每回神,心中便泛起一股罪恶感。刚才那一抱,触手柔软躯体,扑面淡雅清芬,贺玄心都要化去半截,却不能有所动作。只得坐在一边地板上,打坐运功,待爱火平息了才躺上床去。 夜阑人静,雨声潇潇。贺玄正浅寐,忽听青玄梦呓:“明兄……”便又清醒过来,想道:这会不会是青玄记忆正缓缓恢复之征兆? 心中期待,黑水沉舟顿时没了睡觉的心思,就躺在床上静静地听。没过多久,青玄果然再次喃喃:“明兄……你瞧这裙子如何……”,接着软软喊了声“哥”;安静了片刻,又冒出一句“哥,你受伤了吗”,想来是回忆起了水横天曾与妖魔缠斗之事;旋而又唤:“明兄…你怎么这样好看……” 往昔潜伏在上天庭时的回忆被勾起,黑水心中甘苦交织,不由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稍作一番回味,便让那些片段从脑海中淡去。 青玄又黏黏糊糊地讲了几句梦话,口齿不清,贺玄听来倒像猫仔撒娇,觉着可爱得很。只是唇角浅笑尚未来得及消失,青玄声音忽然惊恐起来,唤了声“明兄”,又改口“贺公子”,之后一连串哀声模糊难辨,却听得出是在竭力相求;因情绪波动激烈,他竟于梦中挣扎起来。贺玄心中一痛——最黑暗的那些过往,青玄终究还是忆起了。 五味杂陈于胸,一时难分难辨,可唯有担忧是不容置疑的。贺玄连忙撑身坐起,抬手挥亮了烛盏,暖黄灯光霎时驱走满室幽暗。只见青玄嘴唇发白,满脸冷汗,双目紧闭,秀眉颦蹙,尽是痛苦神色。贺玄不敢轻易将人唤醒,唯恐一个冒失损伤了他的神魂,便将人搂进怀里抱着,一边握住他手缓缓输送灵力,一边低声喊他名字、叫他莫要害怕。 师青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贺玄手掌攥得紧紧。也不知是灵力冲散梦魇,还是爱人声音给足了安全感,他总算平静下来,表情也归于舒缓,呼吸平稳,不再呓语,似是重新陷入沉眠。而贺玄担心异变再生,便打起精神守了青玄一夜,同窗外风雨共候黎明。 好在青玄照常醒来了。黑水小心试探了几句,发现他的记忆仍旧停在少年时期,竟是对前夜梦中片段毫无印象。趁青玄用早餐时,他又与南宫杰通灵,将青玄梦话前尘的事情说了。灵文道:“这倒无妨。待他梦里将所有回忆都经历了一遍,恢复之日便不远了。白日里回想不起也属正常,你只管继续遵照我说的,切不可强行刺激他。” 黑水又问:“可青玄梦中忽然痛苦不已,我该如何消解?” “痛苦不已?”灵文皱眉,“他该不会是忆到了……那时?” “那时”指的是何时,二人皆心照不宣。贺玄久未回应,显然是默认了。南宫杰重重叹了一声:“那是他最恐惧的回忆。梦中挣扎,只怕是想要回避过往。可记忆是否能顺利回溯,关系到他神魄能否完全恢复。青玄投过一次鬼门关,魂魄本就较为脆弱;若因长久抗拒而未能接受这段记忆,精神则会再次受损。到那时,轻则间歇痴傻,重则一睡不醒!” 贺玄听得心惊,忙询解决之法。灵文出了个主意:“如今你与他魂魄相融。不如你进他梦里去,在旁疏导安慰,伴他一起度过那段记忆。如何?”贺玄立即答应,又向她请教入梦之法。南宫杰便告诉他,琉球诸岛有一灵兽,唤作梦貘,借其牙齿两颗,一颗放在青玄枕下,另一颗握在自己手里,便能进入对方梦境。 道了谢后,黑水便切断通灵、准备东渡。而他刚转过身,师青玄便凑上来:“贺兄,你方才又头痛了吗?” 贺玄知他定是看见自己通灵时的手势了,便顺势点了点头。谁知师青玄拉着他袖子,让他坐在桌边,自己则站在他身前,伸出双手帮他按摩太阳穴:“那我给你捏一捏吧!贺兄啊我跟你说,我按摩可棒了!我哥那么挑剔的人,都夸我捏得好呢……” 身为绝境鬼王,贺玄极少产生不适,故而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青玄准确触及头部穴位,轻重缓急交错施力,手法很是讲究。贺玄舒服得很,不自觉闭了双眼,身子往前倾去,习惯性地将脸埋进青玄怀里,抬手圈住他的腰。可是对现在的青玄来说,这动作实在是有些亲昵过头了。忽然被揽住,他小小地哎呀一声,连忙松开手。贺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放开,起身尴尬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青玄比他还紧张,干笑个不停:“哈哈哈…没事的!…只是没想到,贺兄你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哈哈哈哈…” 贺玄耳垂发烫,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房间。临走时嘱咐道:“今日我有些事情要办,傍晚之前回来。外头还下着雨,你在客栈里休息,别外出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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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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