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竭力想去回想一下三年前的事情,突然发现他的回忆只剩下一个框架,其中的血肉和细枝末节,全部都模糊得像是被水淹过的墨迹,影影绰绰,摇摆不定。他用力地去回想一下某一天某一件事,发现他都是只记得个大概——他大约是知道事情的开始和结束,知道其中过程,知道起因,但是他也仅仅是知道一个概述罢了,更加细节的事情,他竟然全都想不起来了,这不应该是正常的记忆,因为以黄少天的记忆力他甚至可以回想起他当年和喻文州一起弹钢琴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舞台上的幕布是什么样的花纹。 “你怎么在这里?”孙哲平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经过,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少天一愣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 孙哲平的步子快得惊人,黄少天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就只剩下个背影。 “没什么啊,张佳乐来了。”孙哲平轻飘飘地说。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他想,这人走路都要飘起来了。 走到军区门口,看到孙哲平靠在墙边点烟,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打火机,打了三四次凑过去点都没有点着,黄少天冷静地观察了半刻,决定去关爱一下帕金森综合症患者。 “没出息。”黄少天踢了一脚墙边的小石子。 “呼——”孙哲平吸了一口烟,觉得神智都清醒了起来,“还行还行。” “一会儿就过来了,你那边都张罗好了?”黄少天问。 “嗯。”孙哲平点点头。 “那就好。”黄少天没话找话,“你这么一天老抽烟,能受得了吗?” 对于五感极度发达的哨兵来说,任何对于普通人来说平淡的感官刺激都会放大无数倍体现在他们身上,他们会喜欢柔软的布料,喜欢咸淡冷热都适中的食物,烟酒都过于刺激,一般哨兵很少有人喜欢抽烟,叶修当然是个极端的怪物,事实上,孙哲平以前也没这么爱抽烟。 “你不是现在也很爱抽烟。”孙哲平反驳他。 黄少天低头想了想没错,有向导的哨兵都戒烟戒酒老老实实的,偏偏是孤家寡人都一个个的作天作地。 汽车在军区门口停下来,门口的守卫队一字排开列队站好,霸图和微草两队的人鱼贯下车,孙哲平和黄少天一起走过去,分别表达一下虚幻的欢迎和碍于面子的真诚,大家都太熟悉了,孙哲平懒得说话,但是黄少天不一样,依次握手时黄少天展现了惊人的客套话功底,王杰希打量了一下站没站形的孙黄两人,发出一声感慨。 “我说你们两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王杰希说,“这是要办婚礼吗?” 黄少天和孙哲平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分别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由于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保密级别也相应提高,边境军区的条件设备都有限,开会的会议室显得非常拥挤,黄少天低着头在调试投影,再一抬头乌压压坐了一屋子的人,他一眼就瞄到了张佳乐,他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身上盖着一件军装外套,如无意外应该是韩文清的衣服,孙哲平的脸都绿了。 “我简单地说一下现在的情况。”黄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保证五分钟内说完。”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张新杰镇定自若地掏出了计时器,韩文清抬头看了黄少天一眼,这一眼着实看得黄少天背后发凉。 “和之前的猜想差不多,这次瘟疫病毒的流出是K国有计划有针对型的一次攻击,从传播的起源来看,所有一开始感染了病毒的患者都曾经在边境的化工原料市场参与过一次非军方组织的地下黑市的试药。” 孙哲平深深地看了张佳乐一眼,张佳乐脊背挺得很直,目视着前方,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这种试药一般情况都没有太大的危险,也很猖獗,在中央塔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边境这种地方遍地皆是,卖血,试药,人体实验,什么都不新鲜。”黄少天指尖转着圆珠笔,目光扫过全场。 “如果K国是仅仅想制造边境的动荡与混乱,他们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病毒是基因针对型的,造成的恐慌和心理压力将会非常之大,他们要借此机会动摇人心,并且在掩护下向国内潜伏的分裂分子运输武器弹药,所以我们现在也是要兵分两路,一方面解决目前愈演愈烈的病毒传播问题,遏制现在的局势,另一方面,按照原来的计划越过边境线,根据之前的资料情报,从这里,军区向东十三公里穿过边境线的红楼,在星期一之前销毁他们的临时基地。” “销毁任务还是老样子,我代表蓝雨接了。”黄少天抿了抿嘴,同时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一排蓝雨队员,“各方面准备一下,晚上开始行动。” 散会后黄少天就地整队,安排了一下晚上的行动路线和人员安排,宋晓不怕死地问了一句喻文州去哪儿了,被黄少天一个眼刀飞来命中,自动自觉地岔开了话题,黄少天扫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蓝雨队员,莫名其妙地就有些烦躁,匕首在指尖打了个转,然后被他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黄少天三绕两绕还是绕回了喻文州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雪豹蹲在他脚边伸长了脖子向屋里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 张佳乐大概是在和孙哲平吵架,隔了好远但是声音还是准确地传到黄少天耳边,两个人吵架吵得像是打情骂俏,黄少天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祈祷自己可以在此刻失聪——他总是间歇性抽风似的嫌弃自己的哨兵身份,尤其在身边既没有相容向导,也没有白噪音发生器的时候。 雪豹继续探着身子向门里看,爪子按在门上,眼睛像两个玻璃球一样亮晶晶的,抬头征求黄少天的意见,黄少天也向里面探头,他看到喻文州坐在书桌边上,左手还是铐着,右手在写字,桌面上摊开的有笔记本和他看不太清楚封面的几本书,喻文州很平静,甚至听见响动还朝门口看了看,露出一个微笑。 “看什么看。”黄少天冲雪豹鼓了鼓腮帮子,“任务回来再说。” 夜幕如约降临。 王杰希看了看黄少天,表情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啊。”黄少天弯腰系鞋带,军靴在月光下皮革微微反光,他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你大概能了解一点我的想法。” 王杰希的向导精神力很强,即便黄少天与他完全不能相容,但是如果黄少天不故意建起精神域的屏蔽,王杰希还是能大致摸清楚他现在的情绪状态。 “喻文州到底怎么回事?”王杰希皱眉,“方指导派他来,你却把他锁在屋子里。” “我怀疑他不是喻文州,虽然……我也不想,主观上也不这么觉得。”黄少天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他笑了笑,语气变得轻快,“没关系,这个问题等我任务回来自己会证明的,还有一些事情,我想一并搞清楚,我不想做梦似的过一辈子。” 黄少天说这话的时候让王杰希看来觉得十分陌生,至少在他有限的和黄少天打交道的经验里,第一次发现黄少天如此得郑重其事。 “出发。”黄少天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是锋利的刀刃。 “一路小心。”王杰希点头,“保持联络。” 夜幕深沉,星辰黯淡,军区最近整肃得很厉害,除了脚步声听不见一点嘈杂,王杰希看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光点显示蓝雨一行人接近了边境线,按照黄少天的安排,只有黄少天一个人越过,他的目标是距离边境线不远的K国红楼,这是一个哨兵塔改造成的临时基地。 黄少天的速度很快,走位也非常精准,他的潜伏和隐蔽能力很强,当屏幕上光点出现在红楼坐标附近时,时间才过去了四十分钟。 “我困了。”张佳乐打了个哈欠。 孙哲平白了他一眼。 张佳乐不很满意,你丫凭什么冲我翻白眼,都是少校军衔谁比谁高贵,他正端着水杯,然后一个“不小心”就把水洒在了孙哲平身上。 孙哲平也不很满意,他皱着眉看向张佳乐:“你对我有意见吗?” 两个人半天内吵了七次架了,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张新杰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了,他敲了敲桌子,示意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吵架。 “有人自我意识过剩,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对他有意见。”张佳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王杰希目测了一下,比孙哲平的白眼大。 孙哲平刚要说话,放在桌面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张佳乐立刻放下水杯站了起来,他有点太过紧张,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的,孙哲平快速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又快速地收回手。 “怎么回事?”王杰希坐下,拿起通讯器,“黄少天,黄少天,呼叫黄少天,听到请回答。” 那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隐约的枪弹声和重物坠落声,也许是受到电流或者磁场的影响,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显然,黄少天那边的进展出现了一些阻碍,屏幕上的光点一直在小范围内快速跳动,说明他正在狭小的空间内进行躲避和反击。 声响和电流噪音持续了大约三分钟,随后是一片安静。 “报告情况。”王杰希手握着通讯器,微微皱眉,“黄少天,呼叫黄少天,我是微草王杰希,听到请回答。” “呼……我在,等一下。” 通讯器那边终于有了人声。 “我不知道。”黄少天贴着墙边站,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很小声地回应,“这是个陷阱,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复杂。而且我闻到了哨兵抑制剂的味道,我现在完全看不清楚。” “我猜,”黄少天大口喘气,“我只是猜测,红楼里安装了感知共振设备。” 通讯器的信号断断续续,黄少天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是还是听得出他很镇定理智,只不过他再冷静,眼前的形势也让他进退维谷,他不自觉地呼吸急促,显然哨兵抑制剂对他的削弱作用很强,这种抑制剂是用于削弱哨兵五感感知,混淆判断,剂量极大时会让哨兵产生幻觉并将此误认为现实;而感知共振器则是和白噪音发生器完全作用相反的存在,这是专门用于对付没有向导在身边的哨兵的。向导不在身边,哨兵本身就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在感知共振器的影响下,哨兵极度容易狂化、神游。 张新杰皱眉,他冲站在门口的守卫招了招手:“让徐景熙来。” 徐景熙曾经在和黄少天短暂的一次合作中有过短暂的精神域的交流,像黄少天那么狭窄的精神域,能和他相容的向导找不到,能暂时做搭档的向导能找到一个都是天上掉馅饼。但是他本身其实是搞研究工作的,这是第一次跟队出任务,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今晚的任务黄少天也没有安排他。
“有用?”韩文清沉声问。 “现在很危险,”张佳乐说,“他需要一个向导,立刻,马上,他需要一个能帮助他的向导去接应他。” 孙哲平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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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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