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清冷安静的房间里,黑发的少年背靠着墙壁赤脚站立,笑嚷声和拳脚打斗的声音被晚秋的风夹带着从窗户飞进来,被深潭一样的寂静吞噬。 柔软的绸缎窗帘被风卷起,遮住东方人暗金色的阴冷瞳孔。
第15章 赭红色样式考究的门板被叩响,轻柔而不失力道地敲了三下。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枯败的桑叶随着这声音从窗台掉落在床单上,融入杂乱无章落了一床的树叶中。 隔了一小会儿,敲门声又响起,伴随着一个温柔的女音:“王耀先生,请问您在睡觉吗?” 王耀拉开门,看到之前在教会见过一面的女子站在门口,带了合乎礼仪的笑容向自己微微行了个屈膝礼。他注意到她右耳边别着一朵淡黄色的天竺葵,除此之外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和时下风靡的华丽审美完全背道而驰。 “我是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现在才向您介绍实在抱歉。近期我与波诺弗瓦先生将在此打扰一段时间,希望不会造成您的困扰。”她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极为快活的神情,像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女,“十日前我将柯克兰先生和您一起送回爱丁堡后就因事离开了,直到今天才有时间过来。有件事想必您一定很挂念……” “不要用敬语,我担当不起。”王耀俯身亲吻伊丽莎白的手背,“很高兴认识您。” 他的手反被对方握住,一个冰凉的金属物塞进手心。王耀惊诧抬头,在伊丽莎白的注视下展开手心,一枚黄铜钥匙躺在自己手里。 “是救了我们的那把钥匙呢。我的仆人一直呆在教堂附近,那位先生是叫做阿尔弗雷德吧,他辞去了教区职务,而这个是他让我转达你的东西。” 伊丽莎白用手轻轻摸了摸王耀的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余的动作,又停止了这一行为。 “我就是来报平安的,那么听了这个消息的王耀先生,心情会不会好了一点呢?” “嗯。” 王耀用力捏紧了钥匙,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整个人像是卸掉了沉重的负荷般显出了些许轻松的模样。在他道谢还未结束时,伊丽莎白已经笑着走开了,跑下木制楼梯时发出一阵蹬蹬的脚步声。 她转过正厅,对着站在走廊里仿佛一门心思研究墙上油画的亚瑟做了个鬼脸:“看到没,他对我笑了,啊,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几百年……”话音湮没在她抑制不住的一串笑声中。随着伊丽莎白离开房子关门的声音,亚瑟的拳头沉闷地砸进刚刚被他快要盯出一个洞的油画里,画中人的微笑裂成扭曲的形状。 爱丁堡迎来了十月份最后一个雨天,或许也是这一年最后一场雨。即将入冬的天气里,连这雨气都缠卷着霜寒的气息,强行剥夺了整个庄园的颜色。 四个人——应该说三只吸血鬼和一个人类共同进行完气氛诡异的晚餐后,被伊丽莎白强行拉出来进餐的王耀率先回了房间,而其他三位也先后进入了亚瑟二楼的书房。这途中弗朗西斯一直在埋怨没有情调的进餐,被吵得不行的伊丽莎白小姐发挥了大无畏的精神将其从楼梯上踢了下去,顺带毁了放置在楼梯口的等身花瓶。 亚瑟坐进自己书房的靠椅中狠狠扯开领结,像是这样做可以甩掉两尊瘟神一般。一直窝在书桌上睡觉的白色胖猫头鹰不明状况地四下张望着,当看到书桌对面坐了经常骚扰自己的家伙时,迅速跳到了亚瑟怀里。 “说实话,哥哥确实很伤心。”弗朗西斯决定无视这对主仆的行为,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放在桌子上。“虽然去教会的行动是我策划并带头实施的,但是站在长老院审议会里接受所有质问的,却只有我一个。” 他略带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微卷的金色长发,对那个瓶子扬了扬下巴。 “这个是我和伊丽莎白调查出来的东西,没有对长老院报告。你可以打开看看,保准你闻到那味道能恶心一个月。” “是什么?” 亚瑟拿起玻璃小瓶,里面装着少量深色粘稠的液体,很像胶质果冻。 “我可以理解你身体长期缺乏血液,圣光戒指失效后教会的东西对你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可是除了我们这几个谁也不知道。大家都会想为什么堂堂柯克兰公爵大人,我们血族里令人敬畏的家伙会先于弗朗西斯倒下?虽然梅尔斯再次代替你出席审议,镇压了那些无聊的猜测,但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让王耀参加审议?” 桌子发出一声沉重的拍击,伊丽莎白盯着一脸烦躁的弗朗西斯说道:“他俩都是我带回爱丁堡的,你有意见冲我来。当时这两个全部昏迷,我不觉得有送去审议的必要。” 亚瑟对面前二人的对话置若罔闻,只是拔掉了玻璃瓶的木塞子凑到瓶口闻了一下,一股浓重甜腥的铁锈味道异常刺鼻地钻进鼻腔。 血? 不是。 像是腐烂的肉质物和血液混杂在一起。 他放下瓶子,抬起眼皮静静盯着弗朗西斯开口。 “对于我没能参加审议,让你独自承担重责我很抱歉。在那之前,是谁擅自将吸血鬼猎人扯进我们的宴会,宣布他是你的未婚妻,又在计划实施过程中,让这名猎人同你带去的血族一起寻找地下室,才导致一切混乱?” 亚瑟将手指插进白猫头鹰温暖柔软的羽毛里,缓慢地讲道。 “他只是一颗不该摆上棋盘的棋子。” 这位波诺弗瓦伯爵过于即兴的演出,带来不少多余的麻烦。他带有“隐藏”的体质,是可以混迹于人类之间不被发觉的特性,连教会的圣物也无法起效,这也是他可以正当进入教会的原因。而他在晚宴中宣布“未婚妻”的特性也是“隐藏”,只骗过了多数血族,像是伊丽莎白这种阶位,一眼即可识破。除了在那日晨报中起到一定作用,让众多淑女贵妇围堵于教会方便吸血鬼混迹其中,在必要的时候制造混乱,没有其他实际用途。对于王耀性别的问题,介于弗朗西斯平日喜好就有够特殊,倒是没人质疑。 弗朗西斯连说了几声很好,一手按住额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再不发言。 “可是亚瑟,你必须得知道,坏了计划的人是王耀,大家只是要求将这名猎人交出,给死亡的血族一个交待,不然弗朗西斯处境将会很糟糕。”伊丽莎白顿了顿,抬眼看亚瑟的反应,“圣玛格丽特教会也是这么要求的。” 一阵难捱的沉默。 亚瑟身后的窗户突然被狂风扯开,雨点子砸进房内,霎时浸湿了地上的羊毛地毯和半张桌子。将亚瑟的衬衫后背也尽悉淋透。他起身关好了窗子,身子索性靠在了窗户的玻璃上。 “瓶子里的东西,是『药』,对么?” 后脑贴着冰凉湿润的玻璃,亚瑟微侧了脸,暖黄灯光染上美好的脸部轮廓。 “将高等血族捕获后进行实验,试图找出永生之法,这东西姑且就算是目前的成果,我猜的对吗?” 之前已经偶尔有所听闻。在进入地下室找王耀时,看到石床上的尸体时心中也有了个大概。加上这段时期的调查资料,是一目明了的事情。 “这个可以作为条件,换取教会不再追究王耀。” “你疯了!” 弗朗西斯拍桌而起,很是粗鲁地从桌子上拿走玻璃瓶,咬牙压制着浑身怒气:“这是整个血族和教会的事情,不要这么自私拿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类!况且就算教会放过他,长老院这边也没办法,除非……” “除非让他接受初拥,之后再用一百个谎言去弥补一个谎言,加上我们的家族压力,没人敢质疑。” 伊丽莎白一手撑着下巴,悠闲万分看着控制不住情绪的弗朗西斯,不咸不淡吐出这句话。 窗外的闪电照亮房间内吸血鬼们惨白的脸,没有半丝血气。 亚瑟觉得全身都被冰冻结住,疼痛从指尖开始钻进血管和神经,敲打自己每一个关节。他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却是白茫茫的一片,摇晃着碎裂着的世界中,下着黑色的雨。令人窒息的无声画面和自己每一个噩梦中一模一样,大脑的神经简直要撕裂了。 接着他听到久违的、唯一让自己能安静下来的嗓音。 “我可不愿意变成你们的同类。” 王耀站在门口,黑色中带着暗金的眼瞳盯着亚瑟微笑,然后转身朝了弗朗西斯走去,从吸血鬼身后就着那只手抚摸上玻璃瓶。 “不错的东西,不是吗?”他抬起脸望着弗朗西斯,原本简单漂亮的脸蛋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毒情绪,被那懒洋洋的目光扫到都能感觉到诱人的危险。 “把吸血鬼和教会的事情和我说明清楚,相对的,我会帮助你们让这次的事件完美解决。” 他站定了身子,咬字清晰。 “这也是我的复仇。” 不能前往天堂,也无法堕入地狱。 不用为我点灯,不用为我敷油。 我不需要告解,这是我的“原罪”。
第16章 破败的钟楼指针艰难而困顿的挪到了整点,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感谢上帝!我们迎来了光明的1460年!为新年庆贺吧各位,在这个胜利的黎明! 酒杯里的啤酒花洒扬了整个发红的天空。人们笑着唱着,在被血染红的湿腻地面上踏脚。在那些欢愉的人影间,偶尔可以瞧见黑色的绞刑架,绑缚着赤裸的,已经不会再动弹的身体。从挤满人头的广场往前,是一座拱形的石桥,搭满的火把照得河面一片金色粼光,上面影影绰绰漂浮着一些发白的尸体。 我们消灭了这里所有的魔女!听听那死亡前的哀嚎吧,连魔鬼也抛弃了她们! 哄笑的人群中,一丝细弱悲切的哭泣被践踏在欢乐的舞步底下,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 在隔了五条街的旧式教堂里,有人从窗户瞧了瞧外面的盛况,又拉上了窗帘。不同于外面喧嚷的热闹,在这个教堂二楼的祷告室里坐满了二十来个人,都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声音。 一张羊皮纸从磨得发黑的桌角被人推到另一头,那边的人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交予其他几位同仁传阅。穿着教士服的几个人盯着那些观看羊皮纸的客人,目光带着攫取猎物的饥渴。 一个鲜红的圆形印章压在了羊皮纸末端,随着这一动作在场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契约就成立了。 有人这么说道。 紧闭的门被打开,一个被黑色披风包裹起来的男人走进来,无视现场所有质询的眼神,小心打开了披风。一张稚嫩的脸露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惊吓和泪痕。 你这是做什么?带不相干的人类进来…… 弗朗西斯。 来人抱起小孩瘦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子,将房间内所有人一个个仔细看过去,紫红色的眼瞳仿佛马上要燃烧起来,挫骨扬灰的恨意。 这个孩子的母亲,刚刚被外面那些人活活解剖。我会收养她,并让她永远,永远离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禽兽远远的,以及我,再也不会回来这里。我放弃我的家族,我的血统,请就当做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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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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