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高度应该没问题吧……” 王耀默念一句平安,翻身从窗台跳跃下去,在快速坠落的风声中稳稳着陆。他来不及赞叹这身体好用的程度,在瞥在路口出现人影时连忙拐进了另外一条巷子。循着脑中隐隐约约的路线记忆走了几条街,那座金碧辉煌的教堂建筑就从重重叠叠的房屋间露出了镂金圆顶。 虽然没有连续的记忆,但这几乎是用黄金铸成的建筑还是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当王耀经过雕塑着天使的喷泉,走到围绕着教堂的、花岗岩和大理石雕筑而成的各式石像柱子前时,几个穿着黑色修道服的人拦住了他,示意今日教堂并不开放。这让王耀心中的疑惑愈加膨胀,但只能在对方坚决的态度下转身离开。 据伊万之前的言辞所说,他和圣玛格丽特教会中的猎人有过接触,并造成了一定面积的伤害。 王耀停顿了脚步,转头望向教堂门前站立的神职人员,那些被黑衣长袍包裹起来的身体像极了收束翅膀的某种禽鸟。 或许,只是做个可能的猜测,伊万他已经见过亚瑟呢? 王耀并不知道这些想法有什么意义。就算是平日里隔着墙壁从书房传来的零散词语,伊万违反契约杀害猎人的举动,在他们对话时偶尔提到的名词,都和隔了海洋的那座城市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永远沉静宁和的气氛却始终漂浮在圣彼得堡的上空从未散去,没有圣水银器没有猎人气息。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坚决拧转的脚步,再次走回到教堂门前。他拉开衣领,露出内侧金线绣着的俄文简写和家徽,并对着教士微微弯腰行礼。 “很抱歉,因为一些家内私事我需要见到伊万,请问他在这里么?” 几个人相互交换着眼神,稍微客气几句侧开身子,竟然就这样默许了他的入内。这让只是打算随便蒙骗一下的王耀内心感觉很受伤。要知道以前执行任务时,因身份限制无法进入一些场合,他都是和阿尔配合做着翻墙钻通风口砸玻璃诸如此类的勾当。 用力推开厚实的大门后,这些无聊的牢骚都被门内窜出来的血腥气冲刷得无影无踪。长时间没有接触血液的身体顿时站立不住,差点儿跌回明媚晴朗的室外。他拼命捂住了犬牙暴涨的嘴巴,眯起眼睛向前望去,变得鲜红的视网膜中摇晃着诸多静止的建筑,樱桃红,石英蓝,象牙白,是被色彩斑斓的大理石装饰的地板和墙壁;装饰了许多洁白花朵的祭坛上坐着熟悉的人,正朝着自己伸出手来。 软软的,如同蜜糖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细小回音。 “小耀你怎么来了?把门关上,到这边来。” 地板上零七八碎散落着人的肢体,内脏,暗色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伊万将怀中没有头颅的尸体扔掉,看了看门口跪坐下来的王耀,似是恍然大悟地站起来。已经被血湿透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滴落了一地黏湿液体。 “说起来小耀也很饿了啊。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肯当面显露出来,”伊万朝着王耀走去,暗红的手按在胃部,“这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 “滚开!” 王耀咬紧了牙齿,手握成拳重重击打在墙壁上。十个?二十个?他虐杀了多少人? “为什么?小耀讨厌食物的味道?” 伊万做出个思索的表情,弯起了唇角微笑。恶质的笑意,充满着预谋已久的气息。被染得淡红的发丝贴着同样被血液涂抹了大半的脸庞,只能看到诡谲的紫色眼睛和因笑容露出的犬牙。 “说起来小耀从以前开始就很讨厌我进食,讨厌到甚至把自己作为祭品。”他的脚踩在一截手臂上,低头轻声说道。“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熬不住饥饿主动吸血。现在既然你凑巧来了……” “不需要。”牙齿过于用力,连太阳穴都无比疼痛。指甲陷入墙壁,生生被劈断的钻心痛楚让理智稍微回复了些。王耀仰头看着伊万,从教堂穹顶洒下来金色的太阳柔光照射着整个修罗场,极具讽刺地拥抱着这个人间地狱。 “你一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做这种事的表情呢。” 伊万无奈地叹气,像是认输了一样。 “本来打算回去后和你说的,我们明天会离开圣彼得堡,前往英格兰。把你单独放在这里我也不放心,所以决定带你一起去。或许你有想见的朋友,也可以顺便探望一下,不过吸血鬼之类的就免了。” “之前我说过,这里的教义稍微和圣玛格丽特不同。他们提供食物给我的家族,并负责让我们后顾无忧,而我们则是与之共存。吸血鬼畏惧于银器圣水,但是如果猎人也是猎人的敌人呢?” 伊万走上祭坛,转身张开双臂,大声说道。 “这是最棒的武器,对吧?” 信仰,生存方式,光与暗,日与影。这里同样培养着venator,只不过所异之处在于,他们是为了猎杀梵蒂冈猎人协会的成员而存在的。 被人类放逐的信仰,和被上帝放逐的血族。 “小耀不用担心会被猎人追捕,在建立新的秩序之后做什么都不会被责备,所以和我一起期待这次旅行吧。” 伊万身后被巨大十字架绑缚的圣者,用了血污的笑容俯视着他们。 “为何要忍耐呢?你身上明明有杀人的味道。” 掺杂了凤凰花汁液的红茶。曾被仇恨蒙蔽的感情。 王耀如坠冰窟,许久未被想起也不愿想起的记忆开始冒尖,迅速生长出藤蔓侵蚀大脑。 ——伊万知道了。 他抬起手,愣愣看着洁净的手掌纹路。 这是杀过人的手。 即使现在,连杀人的理由都在现实面前如此苍白可笑。看啊,这只吸血鬼不是活得好好的,蜕去了自己过于美好的回忆假象,无比真实地站在这里。 为何要忍耐?连人类的时候,不都也犯下了杀罪?现在这样做出悲天悯人的姿态,简直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如果向神告解,是否可以获得新生? 如果重新受洗,是否能够得到宽恕? 谁来告诉我活下去的方法! 隔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王耀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漂浮而坚定地向前走去,鞋底浸染了半凝固的血池。他低垂着脑袋死死盯着地上的碎尸,然后缓慢地弯下腰拣起半截胳膊,张嘴吸吮破碎的血管。 他想他大概是哭了。 地上的血映出自己扭曲的笑容,和眼泪一样流了一脸。 活着已经是恩赐了,所以要多享受一些,趁着自己还有信仰之前。公爵大人不也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一直到现在么?虽然这信仰看起来幼稚又不堪一击,但是并没有任何否定的理由。 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啊。
第30章 Mar.09.1860 “那么,我出门了。” 弗朗西斯戴好帽子,又记起什么似的回身向屋内的人说道,“你尽可能不要露脸,外面都是教会的人。” “这是你第十一次强调。”伊丽莎白把目光从乐谱上移开,微笑着调侃门口的男子。“该注意安全的是经常出行的某位可疑嫌犯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又万分投入地研究琴架上的乐谱,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滑出不成调的简单音符。弗朗西斯不置可否耸耸肩,拿起手杖转身下了楼,对着早已等待在客厅的年轻夫人鞠躬。 “让您久等了,今天要我陪您去哪里呢?” 对方睁着一双空浮无光的眼睛,面上尽是恍惚的笑意。 “对了,是西花园街。”弗朗西斯亲吻她的手背,蔚蓝眼眸直直望进对方瞳孔,“请随我来。” 女佣为他们打开了大门,午后温腻的阳光洒了一些进来。法国伯爵牵起她的手,一齐走出府邸,沿着种植了许多梧桐树的白石板街道前行,姿态亲密有如情人。 就算换了衣服,也遮掩不住那些家伙身上马鞭草的味道。 弗朗西斯眯起眼睛,脑内快速计算着周围教区人员的数量。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相互聊天的,身边散步的,混杂在普通人之中难以分辨。 其中并无多少猎人,这给弗朗西斯的行动降低了不少难度;自上次在郊外狩猎伊丽莎白时三十多名猎人尽数被灭口,圣玛格丽特就遭受了不小的打击,而在那之后又有多名神职人员亦遭屠杀,双方的关系也日趋恶化。犯有“前科”的波诺弗瓦伯爵也自然成为了最大嫌犯。 情况并不妙——除了圣玛格丽特之外,其他教区也遭受到了惨烈的攻击行为,新年伊始这些完全无视契约的事情就没有消停过,不管长老院的承诺书多么信誓旦旦也无法消除对方的仇恨。 或许交给自己写这封书信更合适。要让内容看上去赏心悦目,语法美丽无缺,才会体现出这种真挚坦荡的情感啊。比方说,开头用上对待少女般炽热的问候…… 弗朗西斯轻咳一声,被自己的想象给憋到内伤。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迎面过来几辆马车,疾驶而过后街道上再没了二人的身影。 感谢这星罗棋布繁杂如蜘蛛网的街巷吧,当弗朗西斯东拐西拐绕了无数条巷子后,已经把监视的教区人士甩得不见踪影。他对着随行之人打了个响指,在对方清醒过来之前迅速离开了这里。 如果要用个比喻来详尽描述梵蒂冈猎人协会和各个教会之间的关系,或许双生树要来得准确一些。他们共生于同样的信仰,有着相同的教义,猎人协会向教会输送着venator,帮助教会完成一些必要事务,甚至很多时候venator的新成员是由教会提供。即使在地面之上是两颗各自相异的树木,但根须早已盘根错节无法分开。 圣玛格丽特是这其中最为出色的教会之一。 这不仅来自于它庞大的猎人队伍,更重要的是关于吸血鬼体质的研究。去年年底虽然得知并不是成功的实验,但猎人们的武器伤害效果已经越来越强,挨上一下那滋味绝对不好受;弗朗西斯有幸亲身体验了一次子弹陷入骨节的感受,就再也不想被那玩意儿打中身体。简直是开玩笑!无法取得均衡的天平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只有强大才可以生存。” 几百年来这句话已经变成他的口头禅,他的潜意识,深深扎根在心底向每个细胞灌输这种思想。 但是该怎样做呢? 弗朗西斯按照纸上所写最近一次发生教区惨案的地点寻了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面,印了些许淡淡的血痕。 他蹲下来无聊看着地上正在搬运面包屑的一队黑蚂蚁,漫不经心打着招呼:“嗨,请问你们前几天见过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每次出来调查都没有头绪,哥哥我差不多也快被监视的人搞疯了,”弗朗西斯用手杖敲了敲街面,表情极为悲怆地垂头叹息,“再这样下去哥哥真的会被送上火刑架的,那种死法毫无美感。”
像四百年前无休无止惨烈的争斗一般。被历史的洪流袭卷着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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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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