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真的好想再见见他……” 悲戚的尾音淹没在一阵突然而至的喧闹中。她的身体连带着刑架一同向后移动,被人们拖拽着离弗朗西斯越来越远。 不该是这样。 弗朗西斯望着几英尺开外的地方,穿着教士服的人类开始在伊丽莎白脚边堆放木材,接着一桶黑油从她头上浇淋下去。每一丝细微的响动都在他心里炸开,惊心动魄。 不该是这样。 她杀害了圣玛格丽特的猎人,尔后四处逃亡,逼迫无奈而向波诺弗瓦伯爵发来求救的信号。他是来救她了,但为什么连自身都陷入了猎人早已设好的陷阱? 愚蠢弱小的波诺弗瓦先生啊,你是为了来观看这场刑罚才出现在此处的么。 不是。不是…… 明明就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就像那个最深的噩梦里,眼睁睁看着人类将自己最心爱的人送上火刑架。自己只是个最卑微的观众,被命运逼迫着看完一场残杀;天知道他多么想变成个盲人,瞎子,耳聋嘴哑,干脆就这样疯掉,就什么都不必接受—— “请您不要乱动。我们希望这仪式能够对您的行为有所警示,而关于您的处分将递交协会与长老院共同商议。” 身边有猎人在说话,并抬手检查了他的眼瞳和嘴巴,确认药效并未散去。他没有在意这无礼的举动,因为他此时的视线只能停留在前方的伊丽莎白身上,即使眼球酸痛也无法动弹一下眼皮。有一双无形的手帮他固定住了原本可以闭合的眼睛,强迫着他去观赏去品味,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中。 他想大叫,撕破嗓子去喊叫,如果这样可以稍微破坏点儿什么,什么都好!上帝啊,你确信这是正确的决定?在一个种族面前,行使对另一个种族的杀戮权! 人们在大声宣读伊丽莎白的罪责,手势激昂神情庄严,仿佛他们是站在布道的台子上,为人类带来神明的福音。他们宣判着罪恶的爱情,痛斥吸血鬼的残暴,他们用了“它”的称谓。 多么……高尚。 多么……神圣。 弗朗西斯听见久违的清亮女音在自己耳边轻语,一如其人坚强平静。 不要在意,弗朗,人终有离别。 火焰被点燃,从柴堆窜上滴满黑油的裙摆,迅速吞噬伊丽莎白的腿脚。被烧化的皮肤开始泛出奇异的青紫,熔掉之后是白森森的骨头。 巨大的欢呼声响彻荒野,无数晃动的拳头和手臂遮挡了弗朗西斯的视角。皮肉散发出焦糊味儿,和黑色的烟尘一起被风卷着扑面而来。 四百多年前的欢呼雀跃,四百多年后的癫狂欣喜。时光倒错交叉重叠。
你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人生与命运。 只是,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 被当众杀死的爱人。沦为长老院工具而牺牲的双亲。憎恨着自己的基尔伯特。有了更重要的守护之物,离开了自己的梅尔斯。 再也不需要自己的亚瑟。 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已经一件不剩,空余了这可笑愚蠢的波诺弗瓦。 他仰起头笑出了眼泪。深不见底的疲倦终于破壳而出,瞬间湮没了全身。 “够了……” 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冲破了绑缚着自己的锁链,拉扯断手脚的桎梏。抬起的手掌捏碎了身旁猎人的面部。鲜血喷洒了他半边身子,浸透梳理整齐的金色卷发。 有猎枪对准了他,还未扣下扳机即被折断。吸血鬼如野兽锐利的爪子刺入猎人咽喉,翻搅着握住气管和颈椎然后撕裂。 杀掉吧。都杀掉。 这个世上只剩吸血鬼就可以了。 子弹嵌入手脚骨节,穿透皮肉。他并不能感到半分疼痛,仿佛这具身体只是无知觉的冰冷武器,执行着杀戮的任务。一种灭顶的快感自脚底生起,轻盈而欢乐地贯穿了全身,让他觉得这是一场盛大绝美的舞宴;没错,舞宴,他相熟的人都站在前方,被尽数盛开的血色蔷薇簇拥着。他们细声交谈,并朝着他转过头来,微笑着叫出名字。 嘿,弗朗西斯,我们正在等你。 爪子捅穿猎人眼珠,向上勾起卸掉天灵盖。黏腻柔软的碎末红红白白溅了他一脸。 现在没有人是活着的了。弗朗西斯转着干涩的眼睛环顾四周倒伏的死尸,最后目光落在了火刑架上。几丝微弱火苗舔舐着铁架子上早已焦黑的尸体,于骨缝关节处发出满足的叹息。 “喂,男人婆,我们该回去了。” 他踩着柴火灰烬,试图扑灭铁刑架上的火焰。烧红的烙铁融化了他的手掌皮肤,滋滋作响。被血染红的眼眶滚动着温润的泪珠,但他使劲不让它们掉落出来。 那些漂亮的,褐色的发丝被烧成了灰,手轻轻一碰就四处飘散了。 “求求你……” 跟我回去。 “不要死……” 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 有人在身后叫他。 “弗朗西斯。” 他转身,看见不远处踩在血水中的亚瑟。 “啊,是小亚瑟。” 弗朗西斯绽开一个微笑,向亚瑟走去。靴子踏着人类破碎的肢体,发出粘滞犯呕的声响。 “我是来带伊莎回家的,小亚瑟也知道的吧?猎人们要处决她。不过我一个人不太方便,现在你来了真是再好不过,我们一起帮她逃离这里……” 他站在了亚瑟面前,双手抓住了亚瑟的肩头,笑容干净温暖,宛如沉浸在一场美妙梦境。 “然后大家一起参加你和王耀的婚礼,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能缺少必要的亲友。呐,你说是吧?” 为何你的眼睛如此冰冷?就像一个死人。 啊啊,对了,王耀已经死了。被钉穿了心脏,在去年就永远死去了。连带着亚瑟的感情,寄托,生命,一同剥夺。 “总之,我们先从这里回去,哥哥我真是看起来太狼狈了……” 锋利尖锐的金属物穿透了弗朗西斯的心脏,浸泡过圣水的利器折磨着柔软器官。他低头看见一只握着剑柄的手,正抵着自己的胸膛,从心脏溢出的血液沾染了亚瑟苍白修长的手指。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擅自将大批人类转化为血族,并染指贝什米特家族所属军队。现又触犯神圣契约条例,大肆杀戮教区人员以及猎人。” 从亚瑟嘴唇中吐出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 弗朗西斯睁大了眼睛望着亚瑟结了冰的碧绿深瞳,濒临死亡的剧痛使他跪坐在地,为了保持平衡只能拼命抓着对方的手臂,满手鲜血在衣衫上留下许多指痕。他张合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呼出了些许疼痛万分的喘息。 “依据契约,犯此罪者,杀。” 亚瑟拔出弗朗西斯体内的长剑,随着这一动作,弗朗西斯的身体直直摔落在地,浸入血池之中。 绚丽血花飘洒起来,变成无数细碎轻柔的水雾气泡,漂浮在闷热血腥的空气中。 1861年5月30日,波诺弗瓦当家死亡。 那一天他只收获了两具尸体。 一个是他曾经的兄弟。 而另一个,是他的爱人。 良人爱我,我爱良人。他在百合花中牧群羊。
第56章 (一) 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寒风中吹出呜咽般的哀嚎。荒芜的大地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颜色,和旧灰色的天空连接起来之后,就再也分辨不清界限。 在这纯粹得刺眼的白色中,站着个穿着黑色大外套的男人。远远看去的话,他就像一张空白画布上不小心抹上去的画痕,看上去是那么显眼而让你无法移开视线;不管你是觉得碍眼还是别的什么,他就站在那里,浑身透出一种固执的敌意来。 坚硬的雪粒子不停击打着他冰冷桀骜的脸,撕扯着那一头银发,并钻进了他红得要滴出血来的眼瞳。男人嘴唇轻微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话,声音被寒风袭卷而去,无法听到分毫。 一束已然枯萎的天竺葵被放在了雪地之中,暗黄浅紫的花朵簌簌发抖,几乎马上要被扯入天空。 你的悲愿,我来继承。 1865年4月28日,慕尼黑。 斜对着市政厅塔楼的方向,在一座尖顶浅白色建筑旁边,有位金发碧眼的男子直直站立着,抱着双臂一副极为不耐烦的模样。高腰军靴在地面磕出急躁的响动,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朝着谁攻击过去。事实上,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两个时辰还要多,随着光线的移动从正对街面的角度挪到了侧面,始终站在这一小块能够遮挡阳光的阴影里——但是该死的,要接待的客人早该在好几个钟头前就抵达此处,偏偏现在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那轮要命的光球挂在了正午的位置,热气无处不在,熏烤着他严厉而焦躁的蓝眼睛,从紧紧扣好的衣领里钻进去,把他的身体包裹在可怕的热浪里。剪裁得体的军服成为最糟糕的附属物,而腰间皮带束紧的部位简直要烤化了;如果谁能仔细瞧一瞧他脸上的神情,定会被濒临忍耐与爆发边缘的情绪吓个半死。 充满快活阳光的语调突然在大街上响起了,带着点儿乡音的大大咧咧,欢乐而聒噪。 “真是很久没有来这里,变了太多都快忘记啦!看看那个塔楼,没记错的话,整点会有骑士蹦出来跳舞——骑士来跳舞,哈哈哈!” 说话人有着一头微卷的褐色短发,略显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微微泛光,当他大笑着拍身旁那人脊背时,眼中便显露出无所顾忌的笑意;他指了指前方那座哥特式尖角嶙峋的锈银建筑,被深绿花纹包围起来的钟表正缓缓移动着指针,“人们骑着马在街上游行,一个红头发的姑娘用颜料在脸上画了五颜六色的条纹。罗维诺你也打起精神来嘛,这旅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枯燥……” “滚开,别碰我,蠢货!” 一旁的少年皱着眉快步行走,试图摆脱这烦人的家伙。后者依旧笑嘻嘻一脸毫不在意,勾着少年的肩膀,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前方等待已久的军人身上,顿时大力挥动胳膊叫出了声:“路德,多日不见!” ……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这两人认识。 等待已久的军装男子头疼似的扶额,面上严苛烦躁的表情有所松化,更多浮上了无奈的情绪。他向前走了两步,向着那二人伸出手,礼节性问好。 “欢迎来到慕尼黑。我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向您致以敬意,梅尔斯公爵。以及您的朋友……” “不用和我搭话,离我远点。” 少年很干脆地打断了路德维希的问好,走到路旁阴凉处坐下来,大大舒了一口气。对于吸血鬼过于耀眼的阳光让他的心情加倍恶劣,再说下去就会彻底爆粗口。 褐发青年笑着摇了摇手,灿烂笑容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那只是个代称,直呼我的名字就好。真是不懂,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这么叫我,”他看着面容严肃的路德维希,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似天真热情的绿眼睛完全没有任何温暖气息,“我是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很高兴见到你,贝什米特的现任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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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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