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阳在图书馆打了个盹，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追逐着他，醒来时心仍然剧烈地跳着，他掏出手绢抹干额头上的汗，发现手机屏幕闪烁，显示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是叶驰敏的手机。他走到走廊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肖先生。
他早有准备，请了假，披上外衣奔出大门，雨悉悉沥沥下了起来，他没有带伞，也完全顾不上这些，梦里的感觉又出现了，好像有人在身后追他，尽管他知道并没有。
脚下的石板路踩上去象海绵，他买了最近一班去伦敦的火车票，等车的功夫还买了束花，花了他八个英镑。
车厢里人很少，窗玻璃映出一个伶仃的身影，还有桌子上那束俗艳可笑的花。
从这里到她身边要多久？
有人靠近，他蓦地回头，看见列车员冷漠麻木的脸，此人打着哈欠经过的时候带来一股炸薯条的味道。
朱朝阳忽然意识到，自己孜孜以求的，美其名曰重新开始，实际上是逃离。
一个炸雷照亮了天际，雨越下越大，玻璃窗冲刷出无数条小溪。
小时候母亲经常值班，打雷的夜晚，幼小的朱朝阳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生怕哪一个响雷夺窗而入，那时候的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后来，他又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他带着叶驰敏远离宁市，下意识是想逃离所做下的一切，他不敢回头面对，所以，既是逃离就有追索，
就有报应。
又要转地铁，他沿着长长的巷道一路奔跑，跌跌撞撞碰到无数行人，他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花瓣被一瓣瓣碰掉，在脚下碾碎。
三年前在美国也是这样，他在学校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叶驰敏确诊胎停，马上要做手术，他打电话给周春红的时候声音还很冷静，电话挂断之后他一个人瘫坐在过道上，坐了很久很久。
朱永平的胳膊勒得很紧，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没见过父亲嚎啕大哭的样子，原来这就是悲伤和绝望......他木然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大脑一片空白，同时看见尽头处还有一个朱朝阳，手上染血，佝偻着身体，一步步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
你这个凶手！早晚我会抓住你！王瑶歇斯底里的嘶喊声象是从无底洞中传来，嗡嗡回响。
已经报应过了不是吗？不是已经报应过了吗！他眼中突然爆发出的狂怒把对面的老妇人吓了一跳。
他曾经无数次畅想过他们的未来，他的孩子......他要用自己对孩子的百般呵护来弥补破碎的童年，他要让他的孩子们享受完整的父爱，永远不会被人夺走，永远不会担心失去。
肖先生让他耐心，大夫说了，产妇各项指征都很乐观，身体条件也不错，完全没有问题。
朱朝阳似听非听，似懂非懂。
电话响了，是周春红，“我妈上飞机了，”这个电话仿佛一下子让他来了精神，又掰起手指，“八点起飞的话，七个小时时差......她现在应该在这里了是不是？”他愣愣地看着肖先生那张和蔼的脸。
肖先生轻咳一声，“嗳，时差不是这样算的。”
不是吗？我又错了，他茫然不知所措，同时听见他的小敏在里面痛苦地□□，心如刀割。
两个护士叽里呱啦比划着和他擦肩而过，他恨恨地盯着那两个胖女人，不明白天都要塌下来了，这些人怎能如此淡定，
他的天，要塌下来了。
肖老头见这个年轻人眼冒凶光，记得李小龙电影里男主遇上事也会变得满脸横肉，便以神职人员的慈悲试图给他一些劝慰。要他不要担心，把一切交到天主的手里。
天主吗，朱朝阳惨笑，天主他知道什么！
眼前一切都消失了，茫茫天地只剩下一扇门，把他们两个隔在两个世界。
还有机会吗？
他给过别人机会吗？
“Father!”他慢慢跪倒在老人面前，从心底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I am guilty.”
“What”老人有些耳背，不过随即从他的表现领会了他的意思，脸色转为严肃。
“I committed ......”朱朝阳泣不成声。
“闭嘴！”张东升一把将他拉起来。
朱朝阳反手甩开他的胳膊，“走开！就是你毁了我！”
“我毁了你？”张东升眼里浮起嘲讽的笑意，随即无奈摇头，“算了，这个时候不跟你讨论逻辑，你不能毁掉自己的前程。”
“我要赎罪。”
“她留在你身边，是因为爱你。”张东升试图去摸他的头，又被甩开，他继续耐心劝慰，“过去的已经发生了，你父亲临终前说过什么，她的父亲在天上定然抱着同样的期望。”
朱朝阳恶狠狠同他对视：“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做过父亲！”
“我是你的......老师。”张东升的声音里含着一丝痛苦，态度却极为坚决，他深深地看着他的学生，这个蒙他指引又青出于蓝的年轻人，这个良知未泯的坏小孩，同样遭遇不幸却仍有机会重新开始的另一个自己，
“朝阳，相信自己，你可以得到幸福，“他指着那扇门，“她也在努力，为了你们两个人的未来努力，你不能放弃。”
“可是，我......”朱朝阳眼中戾气渐去，泪水渐渐涌上来，“我......”
“你可以用中文忏悔。”
“我有罪，”朱朝阳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
“我杀过人。”
“我杀了......我的父亲。”
听得云里雾里的老牧师用温暖的大手抚在羔羊头顶，口中喃喃祷告，愿天主保佑这个可怜的孩子。
相信自己吗？
他出生的时候父亲朱永平是个什么表情？其时他和王瑶早已打得火热，可又让她等了整整八年才在母亲的逼迫下办了离婚手续，这是不是意味着父亲对自己也有牵挂，哪怕只是一点点？
还有那个不管猜到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无条件为他隐瞒的母亲。
他也是被爱过的，是吗？
父亲？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朱永平向着他含泪微笑；
他看见叶军一身警服，严肃地望着他；
他看见严良普普，王瑶和朱晶晶，她们的身影隐没在黑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
“朝阳，既然选择童话，就要坚持下去。”张东升说。
他想叫一声爸爸，却是哽咽难言。
“做个好父亲并不难，你一直都是个好丈夫，你有让人幸福的能力，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你自己。”张东升向他意味深长地点头。
我能吗？
“我还有机会，是吗？”他再也忍不住，扑在叶军脚下嚎啕痛哭。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开始，我想重新开始！我会做一个好人的！求求您相信我！”
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他便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第30章 第一世的结局
婴儿哭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一场竞争，研究发现，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婴儿本能地会用哭声来证明自己的健康，从而从父母那里争取更多的生存资源。
即便是亲生手足，也要争，这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人都想过得更好。
这天，朱朝阳同学很没面子地在产房外晕了过去。
醒来后，叶驰敏告诉他先落地的是女孩，所以叫宝宝，
“不过，医生说后生下来的才是老大，”叶驰敏给他看小床里躺着的两个小团，“所以，贝贝是哥哥，这个是宝宝妹妹。”
两个小家伙刚吃完奶又洗过了澡，睡得很香，看上去很乖，想象不出半小时前还在扯着嗓门大嚎。而且，宝宝的头亲昵地靠在贝贝肩头，两只小手也握在了一起。
朱朝阳望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贝贝一定是个好哥哥。”叶驰敏轻声说。
“嗯。”
“宝宝也会是个懂事的妹妹。”
“和你一样。”
朱朝阳坐在小床边，痴痴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将来，咱们要给宝宝买好多好多漂亮裙子，把她打扮成小公主。”
“好呀，那贝贝呢，你教他游泳么？”
“我要教他做数学题。”
叶驰敏顿时对朱家贝小朋友充满了同情，又听他说：“学好了，将来泡他们班最漂亮的妞。”
***
五年后，广州白云机场。
穿着白T恤，高大帅气的年轻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神气活现地坐在行李堆上，不时跟旁边拉箱子的男孩摆个鬼脸。
“爸爸偏心，”男孩跟妈妈抱怨，“宝宝可以让爸爸推，贝贝只能自己走。”
两个孩子是双胞胎，长相也颇相似，都有大大的黑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妈妈推你。”叶驰敏拍拍手里的行李车。
“妈妈力气小，我是男子汉，自己走。”男孩给自己鼓劲，这时他看见人群里熟悉的脸孔，便兴奋地摆起小手，喊着奶奶向周春红跑去。
“慢一点。”叶驰敏快走几步跟过去。
宝宝也看见了奶奶，笑着拍手，手中的玩具熊落到地上，朱朝阳停下脚步弯腰去捡。
宝宝忽然露出腼腆的笑，低下头小声问：“爸爸，你是最喜欢我还是最喜欢哥哥呀。”
“爸爸一样喜欢，”朱朝阳把熊倒拎起来拍了拍，又掏出便携酒精片从头到脚擦拭一番，方才递还给女儿，“哥哥自己走路是因为他是男孩子，不能娇气，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
宝宝双手接过小熊，“知道了。”
又有一班飞机抵达，旅客从后面如潮水般涌出，朱朝阳推着女儿继续向前，这时左边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吸引住了他的视线，他目光一滞。
张东升慢慢回过头，笑着向朱朝阳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便消失在人流中。
第31章 第二世
“小敏！”
朱朝阳骤然弹起，眼里全是大写的恐怖，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本来松松挂在身上的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出前胸肋骨突显的瘦弱轮廓。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也挂着汗珠，眼前几乎要蒸出白汽，怎么这么热，不打空调吗？
继而茫然四顾，他发现自己躺在老房子破旧的沙发上，斑驳脱皮的天花板和新刷的墙裙形成可笑的对比，墙上贴了一溜奖状，从小学到初二，这是.......他的目光落到地上扣着的《长高秘籍》上面，封面还是全新的。
他怔怔地低下头，盯着面前穿着运动短裤的两条细腿和发黄起毛的沙发套子看了一阵，这是两条属于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细腿，他又望向大衣柜，从模糊的旧水银镜子里看到了十四岁那个瘦弱的朱朝阳。
刚刚他还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研究生，带着小敏坐游轮旅行，就在朱诺山顶，就在几秒钟前，他眼睁睁看着小敏在他面前跳了下去，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所以说方才是一场梦吗？
方才那五年，是一场梦吗？
还可以重来吗？他精神大振，几乎想要大声欢呼了，老天爷，你真的让我重新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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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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