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再回到马德里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副拐杖，腿上多了一个伤疤。球队正处在赛季之初的喧嚣之中，功勋累累的旧将离去，无足轻重的棋子被清洗，新人又被寄予厚望地迎接。媒体和球迷根据一两场比赛的表现，斩钉截铁地宣布某某是大英雄而某某是水货，反正几个月之后，他们就将忘记曾经说过的一切。
回来第二天就赶上皇马全体队员聚餐的日子，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出发之前克里斯蒂亚诺给卡卡打了个电话，问需不需要他开车来载他。
“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去吧，我雇了一个私人司机。”卡卡客气地回答。
车子还没停稳，一大群记者已经蜂拥而来——关于皇马的一切，从来就没有低调一说。卡卡在车里调整了一下呼吸，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子，才缓缓走下车。我要镇静，我要走得稳一点，我要微笑。他对自己说。
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卡卡环顾四周，看到那个穿着条纹T恤头发抓得象个洋葱头的家伙也正被一群记者围在中央，并没有看到他的到来。
在门口应付了十几分钟，卡卡终于走进了餐厅。“快过来！”克里斯蒂亚诺已经落座，挥手向他打着招呼。看到卡卡有些艰难地加快了步伐，又慌张起来，“不用着急，慢慢走过来就好了。”
“卡卡，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们的新队友，厄齐尔。”卡卡甫一落座，克里斯蒂亚诺就指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孩介绍起来。“他从德国来的，世界杯上你看过他比赛吧？挺厉害的，把梅西他们打得快哭了。。。”斜对面有人投过来要杀人的目光，“对不起，对不起，西瓜，哈哈哈哈哈。。。”克里斯蒂亚诺又恢复了他奇低的笑点。
卡卡礼貌地朝厄齐尔笑了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这个德国男孩飞快地征服了马德里人的心，已经有人在报纸上憧憬着下一个齐达内了。
吃饭的时候，这几个前场队员一直在探讨着球队可能的各种战术，外加偷偷八卦新任主教练在其他俱乐部的轶事，聊得不亦乐乎。卡卡觉得自己走了没多久，却已经有些疏离，对于他们的话题，自己已经参与不进去了。吃到一半，卡卡感到有些索然，对大家笑笑，离座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克里斯蒂亚诺正等在过道里。卡卡侧过身想给他让路，克里斯蒂亚诺笑笑说：“我不用去，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我已经可以走路了。”卡卡有点不安。
克里斯蒂亚诺没理他这个话题。“卡卡，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你都没有跟大家说话。”
卡卡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在手术后的那几天里，伤口最疼痛难捱的时刻，他曾经放任自己想象这个人，他的眉毛、眼睛、嘴唇、牙齿，他巧克力色的肌肤和阳光下肆无忌惮的笑声。可再次亲眼看到这一切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问克里斯蒂亚诺，我和厄齐尔比，谁更好。但理智告诉他那未免太可耻了，既不是一个拿过足球先生的人能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朋友应该问的问题，虽然他真的很想很想知道克里斯蒂亚诺对此的回答。
“算了，卡卡，你不用回答我的蠢问题。”克里斯蒂亚诺倒先为他解了围，“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上午刚和教练谈过，主要就是在健身房里做力量训练。”
“所以你每天都会在那里？”
“对。”
“我也会在，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我们可以比试一下，我的腹肌曾经英超无敌哦。”克里斯蒂亚诺又恢复了那副脸皮奇厚的神情。
卡卡的心情也明亮起来。“谁怕你啊，我只是一条腿有伤而已！”
卡卡觉得，如果这世界上还有比康复训练更枯燥的东西，应该也不多了吧。机械而匀速的负重练习，手臂、胸、腰腹、腿，感受着自身的肌肉绷紧又松弛，循环往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想念阳光下青草的芳香，想念无拘无束奔跑的自由，然而暂时看起来那些还离他很遥远。
其他队友也会根据各自的训练计划，时不时加入健身房的行列。但只有克里斯蒂亚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时，卡卡才觉得，阳光也是能照进这间背阴的健身房的。
也有些时候，克里斯蒂亚诺会在卡卡正专心于一组训练时，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进来，站在器械背后屏住呼吸，直到卡卡做完，才一下跳到他面前，从手心里变出一块巧克力或者水果软糖：“训练很认真，奖励给你的！”
记者来探访的时候，卡卡笑着说：“我要感谢克里斯蒂亚诺，这段日子里，他经常想办法逗我开心。。。”
说着他瞟了一眼三米外那个人，他正在专心地训练，目不斜视。直到记者关了录音笔转过身去，才飞快地对卡卡吐了吐舌头。
虽然很辛苦，虽然很漫长，但我确实是在一寸一寸地接近最终康复的目标了吧。。。卡卡每天起床时都这么对自己说。
“卡卡，我出发去巴塞罗那了。”这天一早就接到了克里斯蒂亚诺的电话。
“加油！”
“你说这次我们能赢吗？”
“能！不过克里斯蒂亚诺你要小心，在场上一定要冷静，不要被他们主场的球迷激怒了。耐心一点，你会进球的。”
“恩，卡卡，就听你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皇马再次输掉了国家德比，而且是耻辱性的零比五。克里斯蒂亚诺的一个任意球偏门而出，还在一次与对方教练的冲突中险些被对方球员围攻。卡卡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比赛结束后，他试图给克里斯蒂亚诺打个电话，但听到的只是关机提示音。卡卡想起去年此刻的国家德比，克里斯蒂亚诺被换下场时投向自己带着歉意的目光。这一次轮到卡卡对他说抱歉了，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只能枯坐家中养伤。。。
第二天下午，皇马全队乘飞机返回了马德里。克里斯蒂亚诺按照往常的习惯从俱乐部基地开车回家，却在几十分钟后发现自己并没停在自家门口，而是停在了距离他家四百米外的另一栋房子前——卡卡的家。
克里斯蒂亚诺犹豫了片刻，决定索性去看看卡卡。他想对卡卡说，你为什么还不好，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多希望身边有你。
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克里斯蒂亚诺加重了敲门的力度，过了半晌才有人来开门。是卡洛琳，穿着一身家居的白袍子，头发散乱地披在两侧，眼睛红红的。
“卡洛琳，你怎么了？”克里斯蒂亚诺失声问道。
卡洛琳有些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克里斯蒂亚诺感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裤腿，低头一看，是摇摇晃晃的小卢卡。“克里斯叔叔，抱抱卢卡。”
克里斯蒂亚诺一把抱起卢卡，亲了亲他的脸颊，“宝贝儿，你惹妈妈不开心了吗？爸爸呢？”
“不是卢卡！”小娃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是爸爸惹妈妈不开心了。妈妈在哭，爸爸在楼上房间里。”
克里斯不安地看了看卡洛琳，卡洛琳勉强对他笑了一笑：“让你看笑话了。卡卡今天。。。情绪很不好。他不肯从书房里出来，要不，你去看看他吧。”
克里斯蒂亚诺把卢卡递给卡洛琳，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二楼，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卡洛琳，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我，克里斯蒂亚诺。”
里面没有声音了。克里斯蒂亚诺试探性地推了推门，原来并没有锁上，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还是克里斯蒂亚诺第一次进入卡卡家的书房，只见一排书架上排列着装帧素雅的各种版本圣经，体育杂志，还有一些葡语和英语的小说。另一排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奖杯，其中最醒目的，就是那尊金球奖杯，和克里斯蒂亚诺家里的那尊一摸一样。
卡卡抱着膝盖坐在墙壁一角，眉头深锁，平日与他如影随行的微笑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地方，眼睛里全是忧伤。克里斯蒂亚诺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了”，已经看到地上摊着的报纸，那是卡洛琳早上没来得及藏好的，标题十分惊悚：“骗子，滚回米兰去！”
克里斯蒂亚诺心脏一紧，已经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其实是要向卡卡倾诉惨败的郁闷。
“原来是这个啊。。。”他蹲下来故作轻松地说，“让我看看反面那一版，是不是写着九千四百万身价换不来对巴萨一个进球？有没有说C-罗纳尔多给梅西提鞋也不配？”
卡卡按住了他试图翻动报纸的手，瞪着他，眼神里全是愤怒，却仍然不肯说话。
克里斯蒂亚诺僵持了一会儿，突然拉住卡卡的手站起身，“去换衣服，跟我走！”
卡卡愣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返回卧室，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服，跟着克里斯蒂亚诺下楼走到大门口。
“卡洛琳，我把你先生带出去几个小时，晚上再送回来，可以吗？”
卡洛琳无助地看看克里斯蒂亚诺，又看看仍然眉头深锁双唇紧闭的丈夫，点点头。
克里斯蒂亚诺发动了跑车，载着卡卡一路向马德里的西北边开去。一开始是繁华的市区街道，然后是略为疏落的郊区道路，接着是盘旋而上的山区公路，到他们在一个山丘顶上停下来时，太阳也已经西斜了。
“卡卡，你看下面。”克里斯蒂亚诺招呼卡卡下车。只见山丘下方是一大片麦田，被弯弯曲曲的阡陌分割得好似现代派的画作，金黄的色彩一直向远方延伸，在地平线处融汇进夕阳的灿烂光晕之中，浑然一体。在马德里生活一年多了，卡卡还不知道出城之后竟有这样的风光。
“这里很少有人来，我也是偶尔一次开车出来晃悠发现这里的。”克里斯蒂亚诺一下跳到车头宽大的引擎盖上躺下，拍拍身边示意卡卡也躺下来。
“你现在愿意说话了吗？”
卡卡没有回答。
“那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卡卡仍然没有作声。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给你说说这个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笨蛋在2006年遇到的事情吧。”
“克里斯蒂亚诺，我知道那些事，全世界都知道。”卡卡终于开口了。
“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克里斯蒂亚诺执意往下说。
“那段时间，我连自己的家都不敢回，只能暂时寄居在队友家里。寄给我的所有邮件，哪怕来自丰沙尔我自己的老家，都要经过俱乐部保安的检查，才允许我打开。他们说，真的会有疯狂的球迷给我寄邮包炸弹。。。”
“除了老特拉福德，我去到哪里都是满场的嘘声。在我抛界外球或者罚角球的时候，总有人站在场边痛骂我。最愤怒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扔下球质问他们，你们真的要我死掉才会满意吗？可是我知道，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葡萄牙小子的愤怒。你活着或是死掉，对于别人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他们就是恨你，因为人们总是需要恨某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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