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我也不希望别人恨我。”卡卡不赞同他的说法。
“我知道你是最好的人，但我不是。我并不恨他们，但我也不想与他们和解。有时候我恨不得变本加厉地激怒他们，于是我在客场愈加花哨地踩单车过人，我也。。。假摔。但这样一来，对方后卫的动作就更野蛮了。有好几次我听到他们在列队进场时说，让那个葡萄牙小子的腿断在咱们球场上吧。。。”
卡卡没有回应，心里却很震撼。与克里斯蒂亚诺曾经承受的一切相比，他面临的恨意不及万分之一。
“俱乐部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他们拿我当病人看的神气，还有。。。他们总要分析我的行为和我父亲去世之间有什么关系。几次治疗之后，我对爵爷发誓，我宁可被踢断腿也不要再见到他们了。”
“后来他们又给我买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可是老天，我从小就不爱看书，何况还是用英文写的。。。”大概是想起自己曾经的顽劣，克里斯蒂亚诺笑了起来。
“后来我找到了自己的办法，那就是开车到曼彻斯特城外，然后这样。。。”
克里斯蒂亚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大声吐出了一串F打头的英文。
“我Fuck所有恨我的人，球迷、媒体，那些下黑脚的后卫。等我喊不动时，我心情就好了。当我再回到球场上时，我就不在乎他们了。”克里斯蒂亚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个法子很不像样，但是真的很有效哦。”
“卡卡你起来，试一试。”克里斯蒂亚诺轻轻踢了踢仍然躺在引擎盖上的卡卡。
卡卡也站起来，但是坚定地摇摇头，不肯尝试克里斯蒂亚诺建议的方法。
“你试一试嘛。你看我从来不把这个法子告诉任何人，就告诉了你，你好歹试一试嘛。”克里斯蒂亚诺不依不饶，“而且这里的风景比阴雨绵绵的曼彻斯特好多了。”
“好吧。”卡卡拗不过他，低下头，轻声吐出那个单词。
“这样不行。你不照着我做的话，今天我是不会送你回家的。”
卡卡无奈，只得提高了一点音量。
“这样不够！大声一点！想想那些恶心的讨厌鬼，再大声一点！”
卡卡心想豁出去了，请上帝原谅我，然后用他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说了一长串。
“你看，很容易嘛。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了？”克里斯蒂亚诺大笑道，“我们再来试试西班牙的国骂吧，天天在球场上听，早就学会了。”
“Hi-jo de pu-ta！ Hi-jo de pu-ta！”两个人齐声大喊起来，克里斯蒂亚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卡卡，教我意大利的国骂。”
卡卡也笑得快站不住了，“不行不行，我绝对不教你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你别把全世界的脏话都学会了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个喊累了的人终于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肩并肩坐在了山顶一块大石头上。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远眺，马德里的灯火只是小小的一点，卡卡突然有种错觉，他和克里斯蒂亚诺一起，被那个需要他们冲锋搏杀的世界抛弃了。此刻的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简单、自由，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所谓身价，所谓荣誉，所谓责任，都不过是山脚下的浮云，只有身边的这个人和这一点快乐，是真实存在的。
许久之后，克里斯蒂亚诺突然打破了沉默，“卡卡，踢了这么多年球，该拿的荣誉也都拿过了，你在足球世界里还有什么特别向往的东西吗？”
卡卡思索了一下说：“还有。”
但他没有勇气说出后半句：“那就是你。”
那天晚上，卡洛琳在自家院子门口见到了重新恢复微笑的丈夫，以及一闪而过令他觉得难以捉摸的神情。“无论如何，你开心就好了。”卡洛琳说。
第7章
2011年，春
过去很多年以后，即使在卡卡与克里斯蒂亚诺即使分隔于世界两端时，也仍然各自怀念着那一年。克里斯蒂亚诺问过自己，后悔吗？有时候为了能放下负担走下去，他试图说服自己去后悔。但无数次追问的结果，仍然是无悔的。
春天刚开始没多久，卡卡的康复终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不再需要在健身房渡过全天了，而是可以回到球场上奔跑，和同伴们一起训练。
在几场联赛和欧冠中，卡卡得到了出场的机会。虽然不是首发，虽然往往只能用三十分钟不到的时间证明自己，但他还是顽强地取得了进球，而其中的第一个球，就来自于克里斯蒂亚诺的助攻。卡卡还记得当时克里斯蒂亚诺把他高高托起，让他有一种几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天空的错觉。
就在大家都以为卡卡即将王者归来之时，伤势竟然又出现了反复。他在场上重又感到了手术前的力不从心。医生检查的结果是，膝盖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操之过急是不明智的。妻子卡洛琳每天晚上领着他向上帝祈祷寻求耐心和勇气，而他的队友则是在主客场飞来飞去的奔波旅程中给他发来各种信息，安慰的，鼓励的，逗他笑的，直到——那位队友自己也受伤了。
三月底的一天，卡卡刚结束例行治疗准备离开，医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位护士走进来慌张地说：“卡卡先生，能不能请你到隔壁帮一下忙，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球队其他的人都去训练场了。”
卡卡不解地看着那名护士。“是罗纳尔多先生，他在接受脊椎穿刺，那太痛了，我们需要一个人帮忙按住他不要动。”
卡卡并不知道他此刻也在这里接受治疗，可是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就迅速起身跑到隔壁，只见克里斯蒂亚诺裸着上身趴在治疗台上，背心的脊柱部位被碘酒染成了黄褐色，旁边站着一筹莫展的医生，手机拿着一根橡胶软管，端头是一根长长的针。
“罗纳尔多先生，”医生皱着眉头说，“我知道这很痛，但你真的不可以动。脊椎是很敏感的部位，如果不小心针头穿破了脊髓膜，伤到运动神经，那就。。。”
“我明白，”克里斯蒂亚诺把脸埋在床单里闷声说，“但是真的太痛了，你的针头一碰到我，我就忍不住要动。”
“为什么不给他打麻药？”卡卡不满地问。
医生和克里斯蒂亚诺同时转过头来。卡卡看到克里斯蒂亚诺的脸上迅速浮起了一层委屈的表情，仿佛在等着卡卡救他离开这里。卡卡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化成了一滩春水。
“是这样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可以打麻药，但是对于专业运动员，任何可能损伤运动神经的手段都是要尽可能避免的。”医生的口吻因为专业而显得格外冰冷。
“那为什么要用这么激进的治疗方法？保守治疗不行吗？我记得你们前几天说他只是大腿肌肉损伤。”
“是这样的，卡卡，”这回轮到克里斯蒂亚诺开口了，“后面的比赛实在太吃紧了，下周就要打欧冠淘汰赛，我不能等了。。。”
卡卡心里一痛，我多希望自己能帮你分担，你太累了。
“但是罗纳尔多先生，如果你一直动的话，我们是没办法进行治疗的。”
“我尽量吧。”克里斯蒂亚诺把脸重新埋到床单里，小声说，“卡卡帮我。”
卡卡走到床头，把手轻轻放在克里斯蒂亚诺的肩头，但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人的很多身体反应不是意志可以控制的，作为运动员的他们，尤其清楚这一点。他担心自己强行按住克里斯蒂亚诺，反而会引发他更大的反弹。犹豫了一阵子，卡卡下了决心：“这样吧，我坐下来，你抓住我的肩膀，无论有多痛，你只要用你最大的力掐我就好了，其他地方绝对不可以动，好吗？”
“那你会不会很痛？我真的会用很大的力的。”
“我又不是个女人，你快点。”
就这样，克里斯蒂亚诺伸出双臂握住了卡卡的双肩。卡卡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知道针头是什么时候扎进克里斯蒂亚诺的身体的，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被捏碎了。
医疗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克里斯蒂亚诺和卡卡都在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医生目不转睛地操作着针管，而另外两个帮忙按住克里斯蒂亚诺双腿的护士，也都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约摸过了一分钟，卡卡突然觉得肩膀上的力量消失了，然而他不敢回头看。
“已经结束了，太好了，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宣布。
卡卡这才转过身来，只见克里斯蒂亚诺依然埋着头，刚才一直压抑着的喘息急速地爆发出来，他整个脊背都已经被一层细细的汗珠覆满了。
“哎呀卡卡，你流血了。”
卡卡低头一看，自己两侧肩膀上果然都多了四五道血迹，刚才不觉得，此刻才感到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是忍不住好笑：“你的手指甲被你自己咬得那么秃，居然还能把我抓成这样，力气是挺大的啊。”
“你都不痛吗？”克里斯蒂亚诺抬起头不安地望着他，“对不起卡卡。”
卡卡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笑了，“不疼，一点都不疼。”
接下来的治疗相对来说就很简单了。医生把抽出来的脊血拿到一个仪器里进行处理，分离出需要的部分，再加入特制的药物，注射回克里斯蒂亚诺的大腿肌肉。
观察了一阵子，发现没什么不良反应，医生和护士都决定离开了。“谢谢两位先生的配合，我们先下班了，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休息一下，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随时给我电话。”说完他们就走了。
“卡卡，我想坐起来。”过了十几分钟，克里斯蒂亚诺趴在病床上有些虚弱地说。
卡卡帮他翻过身，把上半身扶起，想在旁边找一个靠垫，环顾四周竟然一个也没有。卡卡犹豫了一下，也坐上了病床，让克里斯蒂亚诺靠在他胸前。外面天色已经渐黑，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卡卡觉得如果再安静一点，就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要做这么吓人的治疗？”
克里斯蒂亚诺有些疲乏地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我怕你心烦，你自己的伤也一直没好。”
卡卡无言以对。他想克里斯蒂亚诺确实没有告诉他的义务，可这事实又让他恼怒不已。
“卡卡，我没事，只是有点痛，真的。”
卡卡觉得胸口都被哽住了，他几乎想冲动地把这个人拥紧在自己怀里，但他的手臂却僵硬着不敢动。
“卡卡，你说像我们这样，把自己的身体使用得太狠了，老了之后会不会瘫在床上不能动啊？嘻嘻。”克里斯蒂亚诺保持着这个姿势完全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卡卡身上，断断续续地说，“有一次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养老院里，等着坏脾气的护士来用轮椅把我推出去散步。我对她说，‘你对我好一点，我可是五十年前的世界足球先生。’那护士小姐把我骂了一顿，‘什么足球先生，我已经把你的奖杯拿去垫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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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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