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训练场外的相遇之后，希斯并没有再见到帕维尔。不错，他想念那个冬夜的琴声，他也去网上搜索了马德里皇家音乐学院的信息，了解到这家学校招生条件非常严苛，每一级的学生人数不过一百上下，凭着帕维尔的专业和国籍，找到他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可他就是觉得这不是一件要急着去做的事情，至少比不上繁忙的训练、比赛，和早就签好合约的那些商业活动。
四月初的一个假日下午，阳光很和煦，希斯闲来无事，跑到市中心附近的跳蚤市场闲逛。这是马德里乃至整个西班牙最大的跳蚤市场，街道两侧是连绵的小店铺，更多的是直接摆在街面上的小摊。摊主卖力地向买家推荐来自欧洲各地的小物件，恨不得给它们全都渲染上一层颠沛离奇的身世，买家则不遗余力地杀价，整个市场都沉浸在热闹活泼的气氛中，让希斯想起童年南安普敦的港口。
这时希斯看中了一件工艺品，是水晶雕琢的四件乐器，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显然是一组弦乐四重奏的配置。四件乐器的颜色各不相同，两把小提琴一个是粉水晶，另一个是紫水晶，中提琴是茶水晶，大提琴则是烟水晶，放在一起却又非常和谐。刚看了一会儿，摊主便锐利地抓住了他的思想，“先生您的眼光真好，这是我一个捷克的朋友捎过来的，出自18世纪的波西米亚名匠之手呢。。。”希斯笑了，蹲下来向摊主打听过价格，也没多还价，痛快地掏出钱包付了钱。
刚把装那组水晶饰品的木盒放进背包，一抬头，希斯发现对面有人在看他，那人脚边放着一个大琴盒，眼睛的颜色都快和满街的树影融为一体了。“哈！帕维尔，好巧，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希斯笑得很开心。
帕维尔腼腆地笑了笑，脸有点红，“其实我经常在这里逛的，不过还是第一次碰到你。”
“是吗？你有看中什么东西吗？”
“没有。。。”帕维尔站起来指指街角那家门窗紧闭的小店，“那家专卖旧乐器和旧乐谱的店老板今天生病了。”
希斯也站了起来，“我也没什么想买的了，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咖啡馆很好的。”
在咖啡馆临街的位子上坐下，希斯舒服地伸长双腿，看着帕维尔，“你很喜欢逛旧乐谱店吗？是不是也想找到未曾被世人发现过的旷世杰作？”
帕维尔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你也知道卡萨尔斯的故事？”
“当然。”希斯微微一笑，“我母亲给一套关于巴赫生平的书画过插图，其中就提到了这个故事。不过，如果你想成为下一个卡萨尔斯的话，应该去巴塞罗那才对啊。。。”
帕维尔被他逗笑了，“再去巴塞罗那就笨了——这种奇遇，一个城市只会有一次机会的。”
“那好，祝你在马德里找到你的好运气。”希斯大笑起来。
这时咖啡送了上来，帕维尔啜饮了一口，很认真地对希斯说：“巴赫是我最崇拜的音乐家。小时候第一次跟父母去格鲁吉亚首都拜访亲戚，他们带我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刚好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我当时就被这种乐器迷住了。后来我就缠着大人送我去学大提琴，不知不觉就拉了十几年。。。我在格鲁吉亚拿过很多奖，还去德国演出过，可中学毕业的时候，我父母还是反对我考音乐学院。他们说，我们那个小地方很少有人出国留学，即使出国，也应该学工程或者商科这样‘有用’的专业。他们还说，一个格鲁吉亚人，是很难成为西班牙的音乐家的。。。可我没听他们的，偷偷给马德里音乐学院寄了自己的作品和申请。我知道我会被录取，我知道我的天赋出了格鲁吉亚也不会逊色于其他人，我知道有一天会有很多人被我打动的。。。”帕维尔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希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对面的少年。此刻他才发现，在帕维尔腼腆羞涩的外表下，藏着不亚于任何人的狂热和梦想。
“你呢？你是因为谁才开始踢足球的？”
希斯愣了一下，很快地摇摇头，“没有因为谁，就是自己喜欢踢就开始踢了。”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说足球也没你们那么久远的历史，巴赫那个年代还没发明这项运动呢。”
“这就是足球不如音乐的地方了。”帕维尔的表情一本正经，“虽然巴赫已经去世数百年了，但我只要拉动琴弓，他的灵魂就会复活。而足球呢，大家都只关心最近的比赛和最近的冠军，不要说上百年前，十年前的球星就已经被人们淡忘了。”
“谁说的，我们也可以看他们当年的比赛录像。”希斯抗议道。
“那只是一堆影像，不是真正的灵魂。”帕维尔摇摇头。
希斯突然笑了，“好吧，我说不过你，音乐家。十年后，人们会记得你，但是忘掉我。”
帕维尔一下子脸红起来，“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比我厉害多了，你都是欧洲冠军，是大明星了，我不过是个做白日梦的穷学生。”
这时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帕维尔突然站了起来，“哎呀，我晚上还有一个演出，本来只想在这儿随便逛逛就去音乐厅的，要来不及了。”
“别着急，我开车送你去。正好我也去听你们的音乐会吧。”
“不好。。。”帕维尔摇摇头，“演出要八点半才开始，我去了之后要换装，要热身，你做什么好呢？”
“没事，我就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逛一逛，等演出开始了再进去，你不用管我。”
“好吧。”帕维尔答应得似乎并不太开心。希斯不以为意，开着车把他送到了音乐厅门口，看着他走进了后台的演员专用房间。
这不是一场高规格的演出，事实上它根本就不用买票。这是马德里市政府为了帮助新移民融入本土文化而举办的公益音乐会，可惜听众们并不珍惜这样的机会，不少人在坐席上东张西望或是交头接耳，希斯坐在角落里也无可奈何。
他看向舞台正中和同伴演奏弦乐四重奏的帕维尔，依然是一脸沉醉的表情，仿佛台下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希斯也被感染得渐渐看不到周边的人，沉浸到他的音乐之中。从前跟着父母听弦乐四重奏，他只是笼统地听到那些旋律和节奏，今晚他却能清晰地听到大提琴的声部，那一缕最沉稳的声音，那一片最温暖的色彩。他想，也许哪天可以找个机会告诉帕维尔，舞台上的他真的很了不起，他的梦想会实现的。
演出结束后，希斯把车开到剧院门口，等卸妆出来的帕维尔。帕维尔看到他很惊讶：“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怎么会？我该谢谢你请我听音乐会，当然要把你送回去才对。”
帕维尔坐进车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这音乐会不怎么样，你不嫌它耽误了你的时间就足够了。。。”
希斯有些惊讶，原来帕维尔知道台下的一切，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选择在台上全情投入。这让他一下子心疼起对面的少年来，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吧，我们这些听众配不上你，可这不代表你不好。你别笑我是个外行乱说话，我真的觉得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音乐家。”
帕维尔仿佛被希斯的夸奖吓住了，过了好半天才讪讪地说：“你别拿我开玩笑。”
“才不是，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
帕维尔低下头，“希斯你人真好。”
随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很快就到了帕维尔的宿舍门口。下车之后，希斯突然又叫住帕维尔，“喂，这个送给你！”他从背包里拿出下午刚买的水晶工艺品，“刚才听音乐的时候我就想，这东西送给你才是最衬的。还有，给我你的地址，回头我给你寄球票，周末来我们伯纳乌看比赛吧！”
“不用了。”帕维尔站在黑地里摇摇头。
“客气什么？投桃报李嘛。。。”希斯坚持。
帕维尔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了那个木盒子，然后从琴盒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是他平时接洽演出时用的，从车窗递给希斯，“这上面有我的地址。”
“好，明天我就给你寄票，你一定要来哦！”
“好！”帕维尔说完便转身小跑着上了台阶，身影很快隐没在柱廊尽头了。
从这里开回自己的家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希斯却觉得心情十分舒畅。两年多以前来到马德里之后，他的世界里只有训练比赛，和那场无望的爱情，居然没有交到过什么球队以外的朋友。没想到现在却和一个干着和他完全不搭界的事情的人成了朋友，虽然只见过匆匆数面，却能像老朋友那样聊天。而且，他真的很欣赏这个男孩。真好。
两天之后，帕维尔果然收到了希斯寄来的球票，一共两张，信封里还夹了一张小纸条，让帕维尔叫上他的同学或者朋友一起去看。帕维尔心里有一丝小小的失落，最终还是舍不得浪费球票，便叫上了住他隔壁的赫尔南德斯，那个皇马的死忠球迷一起去看球。但他并没有告诉赫尔南德斯球票的来历，而是骗他说这是他做家教的那家人前几天送的。
比赛开始之后，帕维尔才庆幸叫了个铁杆球迷一起来看球——他本不是体育迷，对足球的了解仅限于基本规则和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球星，至于球队的状况、场上的战术，完全一无所知。赫尔南德斯热情地为他普及了不少知识，最后指着场上的8号说：“看到那个人没有，希斯，他是现在皇马的绝对主力，可厉害了。。。”
帕维尔偷偷地抿起了嘴——赫尔南德斯一定猜不到，今天的球票就来自于他口中的大明星。不过他还是刻意不动声色地问：“他是踢什么位置的？前腰还是后腰？”
“前腰啦！这么一目了然。”赫尔南德斯白了他一眼，“你真是个球盲。”
比赛逐渐进入白热化之后，赫尔南德斯就不再和帕维尔聊天了。对于球迷们来说，此刻他们眼里只有足球。而对于帕维尔来说，此刻他眼里只有希斯。他不关心那些抢断和传球是否成功，不关心每一次进攻是否能转化为得分，甚至也不关心比赛的最终胜负，他只是目光追随着希斯，无论他拿球还是没拿球，跑动还是暂时休息。
希斯好看，这是所有人早就一致公认的。可帕维尔还是要说，球场上的希斯好看得让他眩晕，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能让他感觉到像第一次近在咫尺见到希斯半裸的身体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即使不懂足球，帕维尔也能看出他有多么优秀，他简直就是为足球而生的。从前帕维尔一直固执地认为，足球是足球，艺术是艺术。这一刻他却觉得，在球场上跑着的希斯，本身就是一支最美妙的乐曲。多奇妙啊，自己竟然能和他成为朋友。。。这想法让帕维尔的脸越来越热，看上去和周围激动不已的球迷们也别无二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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