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久别重逢的激情过后，帕维尔穿好牛仔裤，裸着上身爬到宽大的窗台上，推开窗户坐着发起呆来。窗外有重重叠叠的树影，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一整个繁华明亮热闹鲜活的世界。
“别坐在那儿，外面冷，当心着凉。”希斯躺在床上对他说。
帕维尔却没有动，也没有收回目光。“希斯，你有没有发现，马德里的很多地方，我们都没有去过。那些公园、博物馆、画廊、动物园、餐厅。。。我们都没有去过。”
“但是我们也去过很多地方啊，剧院、音乐厅、球场。。。”希斯的语调很轻松，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热情中完全清醒过来。
“你是说，你坐在黑压压的观众席上看着我，或者我挤在成千上万的球迷中看着你，就算是一起去过了吗？”
希斯诧异地捕捉到帕维尔语气中的一丝讽刺，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在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帕维尔抱紧自己的膝盖，“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是这么有名，这么受欢迎了。。。”
希斯笑了，“亲爱的，有名和受欢迎并不是坏事啊。”
“我没说是坏事。。。何况是我自己选择爱上你，和你在一起的，没有人强迫我。”
希斯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抱住帕维尔，“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我不是不开心，只是有时候会很想做那些普通恋人天天都在做的事情。我不善于伪装，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希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明白的，你想象不到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和球迷会有多么可怕。我不想让他们打扰你的生活，阻碍你追求你的梦想，更不愿意让他们毁掉这段感情。相信我，好吗？”说着他把帕维尔又搂紧了一些。
谈话至此陷入了死结。帕维尔没法否认和希斯相爱的快乐，却也不能骗自己说一切都好；他没有勇气去说服希斯名声和爱情并无矛盾，却又压制不住内心的不安；他害怕与希斯之间始终无法逾越的距离，更害怕希斯会因为他的要求而转身离去。他觉得自己就像身在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里，而希斯则像水面上的一轮明月。他照亮他，却永远不会明白他里面的黑暗和纠结。
沉默了很久，帕维尔才淡淡地说：“可以被毁掉的，本来就不该去拥有。”
希斯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想再追问。陪着他看了一会儿风景，终于还是拉着他一同回到了床上。
“睡吧，明天你还要回学校上课，我还要训练。”
“嗯。”
过了没多久，帕维尔似乎在希斯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希斯却睡不着，他想着帕维尔刚才那句话，在黑暗里自嘲地笑了笑。你担心有一天我会不喜欢你，其实同样的担心，我也是有的。
那天的约会之后，希斯和帕维尔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不再去探讨那些无解的问题，只是安心地享受难得的在一起的时光。这样很好，帕维尔对自己说，如果暂时还看不清前面的方向，那就只管走好脚下的路吧。
最近两周希斯简直要忙死了，连着几场客场的比赛，中间还要抽空飞伦敦飞巴塞罗那出席赞助商的活动。终于等到了一个主场的比赛，帕维尔的时间却又被学校管弦乐队的排练占住了——明年元旦他们要在马德里的新年音乐会上表演。
排练一直持续到将近十点才结束。刚收拾好乐器走出排练厅，赫尔南德斯就急不可耐地打开手机上网查皇马的比赛结果。
“糟糕，今天竟然输了，0：2！”他懊恼地跺着脚。
帕维尔没有搭腔，心里却揪了一下。待会儿一定要给希斯打个电话，如果他想见面，就赶紧去见他。
很快他们一群人就走到了宿舍门口。柱廊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帕维尔并没有多加注意。擦身而过的时候，一个女生突然“呵”地惊呼出声，“你。。。你是希斯？”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果然是希斯，虽然走廊里光线很昏暗，但他那张天天出现在电视报纸和巨幅广告上的脸，大家都太熟悉了。帕维尔下意识想走近他身边，片刻之后却警醒过来，反而退到了一群人里离他最远的角落。
“希斯先生，我是你们的铁杆球迷。。。”还是赫尔南德斯抓住了第一个机会，“你怎么会在这儿？”
希斯无奈地取下了压得低低的棒球帽，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球赛结束了想散散步，你们这儿挺安静的，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帕维尔不确定希斯的目光有没有扫到自己，默默地在最角落里咬紧了嘴唇。
“虽然今天比赛输了，但是不要紧，积分榜也没落后多少，我永远相信皇马的实力！”赫尔南德斯果然是铁杆，一席话逗得大家都笑了，希斯也跟着笑起来，帕维尔却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这时几个女生总算反应了过来，纷纷掏出身上可以签名的小物件递给希斯，笔记本、手机套，还有人干脆把琴盒递了上去。男生们也紧跟着掏出了更多的小物件，希斯微微叹了口气，接过来一一签上了名。
趁他签名的时候，雅克壮起胆子说了一句，“希斯先生，你比电视上看着还要帅。”一边递上他的本子，趁机在希斯手上摸了一下。对于这样的恭维和身体接触，希斯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抿了抿嘴便一笔带过。帕维尔也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指甲都快掐进手心了，却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发出半点声音。
终于把十几个名都签完了，希斯温和地说：“好了，我也该走了，再见各位！”说着就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一群人还停留在兴奋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帕维尔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领头朝楼上去了。回到宿舍之后，大家都不肯急着休息，索性聚到天台上聊天。帕维尔掏出手机，想给希斯发个短信。这时他才发现手机因为刚才的排练一直关着，赶紧开了机。
“刚才你看到我了吗？你来这儿是为了见我吗？”
刚按下发送键，一条信息就进来了，是希斯。“亲爱的我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我猜你还在排练。现在我就在你宿舍楼下，想见你。”
看来是刚才相遇之前发的。帕维尔赶紧又发了一条：“你没走吧？在楼下等我，我马上来。”
几乎是同时，又一条短信发了进来，还是希斯。“当然是的。你要是方便的话，下来看看我好吗？我还在楼下等着。”
帕维尔急匆匆地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各位，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一下。”说完便急匆匆地抛下了楼。
跑到建筑物外面，四下空无一人。帕维尔拨通了希斯的电话，“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我在大楼右边的侧面。”
“你别呆在那儿，那里也挨着大路，待会儿又被人看见了。去后头那个小花园吧，那里没人。我也马上过来。”
走进那个半荒废的小花园，帕维尔一眼就看到了希斯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困顿，并不像个光芒四射的大明星。他小心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希斯的肩膀，“嗨！”
希斯转过身来，和帕维尔一样小心，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没有牵手也没有拥抱，表情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过了好久，才开口对帕维尔说：“真的好累，陪我坐一会儿吧。”
帕维尔点点头，拉着他在一片杂乱的绿篱边坐下，也顾不得有多脏。
“怎么那么傻？想见我直接叫我去你家就好了，跑过来干什么呢？”
希斯摇摇头，“刚才特别想见你，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也可以叫我去你家啊，反正我排练到10点就结束了。”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招之即来。。。帕维尔，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好怕你不开心。”希斯有些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帕维尔觉得一阵心酸，忍不住抱住希斯，在他疲乏的眼睑上吻了一下，强打起精神开玩笑似的说：“那你跑过来也不是好办法啊，倒是便宜了我那帮同学，要到你的签名，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
希斯勉强一笑，“没办法，虽然来这儿是为了见你，却少不得要应付他们。”
“当明星真累。”帕维尔撇撇嘴。
“是啊。。。”希斯抬起手抚摸帕维尔的头发，“最近真的是太累了，状态很不好，今天在场上完全是心有余力不足，传球传得一塌糊涂。。。”
帕维尔任由希斯把他的头发揉得一片凌乱，“没事，只是一场球而已，休整一下，会好的。”
“但愿吧。。。不过没什么时间让我休整，三天后又是欧冠。”
帕维尔没有再说话，他不懂足球，也没有在希斯那样激烈竞争和对抗的环境下生活过，他觉得自己说出任何宽慰的话，在希斯眼中都会显得幼稚而隔靴搔痒吧。
沉默了很久，帕维尔突然问希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我们公开这段关系，反而大家都会轻松一些呢？”
希斯倏地睁开眼睛看着帕维尔，脸上的表情有无奈也有失望。过了好半天，他叹了口气，“不会的，那样只会更辛苦。”
既然开始了这个话题，帕维尔便忍不住要说下去，“那你觉得，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约会，当着别人即使面对面也要装作不认识，还要让我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爱慕崇拜你的样子，就不辛苦吗？”
希斯被问住了，过了很久，他坚定地摇摇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相信我，现在真的不能公开。”
“为什么卡卡和克里斯蒂亚诺就可以？”
“他们是退役之后才公开的。。。”
“你是说我至少要等到十几年后才有机会告诉别人我爱的人是你吗？”帕维尔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希斯有些焦急地搂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也许不用那么久，也许今后的情况会好一点。。。”
帕维尔想推开他，但还是忍住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像他们那么相爱的一对也要躲躲藏藏那么多年呢？难道真实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吗？”
“我同意你说的真实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但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够好，别人就不会来伤害你。你知道吗？当年就因为有人偷拍到了克里斯蒂亚诺和卡卡的亲密关系，卡卡不得不转会去了另一家俱乐部，两个人分开了很久。。。反正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这是最重要的。”
帕维尔静静听着，手越来越凉。最后他牵起希斯的双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祈祷吧希斯，祈祷我们能捱过中间的这么多年，祈祷我们有一个好结局。”
希斯没有再说话。他明白帕维尔的委屈，却理解不了他对真实的执着。一如帕维尔能明白他的担忧，却理解不了他保护这段感情免遭风雨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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