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绿篱外侧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小声聊天的声音。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还好那几个人没发现他们，脚步声渐渐离远了。
帕维尔推推希斯，“你看，要保密的话，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你快回去休息吧，真的不早了。”
希斯站起身，“好吧。。。”他显得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帕维尔，也许我现在无论如何也没法让你满意，但是，当我很累、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我唯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我需要你。”
帕维尔脸上绽开了一个苍白的笑容，“我知道。。。需要我的时候只管开口，不管怎么说，我是爱你的。”
两人在楼下静静地分了手，帕维尔回到宿舍，那帮人竟然还在天台上高谈阔论，看上去他们喝了些酒，个个都染上了一些醉意。看到他回来，雅克问他：“干什么去了？约会？”
“不是。可以不问吗？”帕维尔不愿意费心去编一个没有破绽的谎言，他不善于撒谎，只善于隐瞒。
“好吧，不问了。”雅克摊摊手。“对了，刚才你让希斯给你把名签在哪儿了？我们刚才还在说，签在你那把超名贵的大提琴上面，倒挺合适的。”
“怎么可能？”帕维尔避开了他的目光，“我没让他签。”
“什么？我们每个人都签了啊。。。你也太害羞了吧。”旁边一个女生说。
“我不习惯对陌生人太热情。。。”
“可是你明明就很喜欢他。。。”还是雅克。
“没有的事。”帕维尔低下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谈什么喜欢。”
“不认识也可以喜欢啊。。。”雅克已经喝得整张脸都红了，“如果今天不是你们这些人在，我简直就要向他表白了。。。”
这番话引得众人一阵起哄，“得了吧，别做你的白日梦了，希斯怎么可能喜欢你。。。哈哈哈哈。”
“是啊，你们谁也不知道，希斯喜欢的人是谁。”帕维尔无声地说。最初相爱的时候，想到这样的句子，心里总是一片甜蜜。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甜蜜中混入了苦味。
如果爱情是世上最美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见光？这不是比地底下的玫瑰、永夜中的美景还要更荒唐的事情吗？如果世人都是聋子，大提琴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一段爱情注定被鄙视，那还要去爱干什么？
那天之后，帕维尔再没有去伯纳乌看过比赛。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和希斯赌气，他只是没有心情。站在千万人中，怀着一份秘密的爱，注视着希斯的耀目光辉，对现在的帕维尔来说，几乎是无法承受的事情。
他记得那天晚上曾经对希斯说过，如果你需要我，只管开口。可他却一直没有等到希斯开这个口。希斯只是断断续续地给他发来邮件和短信，我在马德里，我在塞维利亚，我在安达卢西亚，我在都灵，我在布拉格。。。就像一个心无芥蒂的普通朋友，与他分享自己的旅程见闻。帕维尔几乎有些怀疑了，或许他们只是凑巧曾经同路过一段，是他把迷恋，希斯把倚赖，都错当成了爱。
这天他正在琴房练琴，雅克走了进来。“跟我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什么人？”帕维尔没有停下琴弓。
“我们家的世交，欧洲顶级的古典音乐策划人，在他手上捧红过很多乐手的。”
帕维尔停了下来，看了雅克几秒钟，点点头，起身收拾好了乐器。雅克虽然做派有些大胆痞气，却是出生于西班牙一个历史悠久的艺术世家，在圈里人脉很广。帕维尔来自格鲁吉亚，虽然一直自信于自己的天赋，却苦于无缘结识圈里的核心人物，也得不到更高端的演出机会。能跟雅克去见见世面，哪怕只是听听那人聊天，应该也会有些收获吧。
他跟着雅克上了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家高级会所的门口。“上去吧，辛格先生在上面有个常年的包厢，他说今天专为咱们俩留着。”
帕维尔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上更正式一点的衣服来，可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对着倒后镜整了整略嫌凌乱的头发，提着琴盒跟着雅克上了楼。
推开包厢的门，那位辛格先生已经在里面了。他是个看不出国籍的人，约摸四十岁上下，气质中一半时优雅，一半是精明。此刻他正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个年轻人进来，略微欠了欠身。“你好雅克！”随后他望着帕维尔，“我是辛格，你好，赫尔瓦乔里先生。”
帕维尔原以为要等着雅克介绍自己，没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您好，辛格先生。”他礼貌地微微鞠了个躬，便跟着雅克在辛格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辛格叫来侍者，没有问他们的意见，自作主张地点了一瓶酒。“我对这里太熟悉了，相信你们不可能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随后他们便开始聊天，欧洲各个顶级艺术学院的异同，圣诞节和明年春天的演出季，圈内名家高手的逸闻趣事。。。一开始帕维尔还有些拘束，渐渐地也放开了。在他看来，这位辛格先生身上最大的魅力，就是见多识广之后的圆融通晓和对事物的掌控力。和他相比，自己太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小子了，不知道十年后能不能也拥有这样的风度。。。帕维尔暗暗想着，突然有些想笑。
这时雅克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惊呼出声，“哎呀，今天我祖母还说让我去见她，我居然给忘了。。。这可怎么办？”说着一脸求助的表情，看向辛格先生。
“哈哈雅克，我可是你们一家老少三代共同的朋友，怎么会留着你不让你去见老人家呢？快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
见雅克要走，帕维尔也站起了身。不料雅克一下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了沙发里，“你别走啊，你又没有祖母要见。难得今天辛格先生有时间，你接着在这儿玩一会儿吧。”
“是啊，现在回你们冷冰冰的学院也没什么意思。”辛格先生给帕维尔的杯子里又斟了一些酒，“要我说，马德里皇家音乐学院什么都好，就是学生们的生活太乏味了。巴黎和纽约可比这里好得多。。。”
听他们都这么说，帕维尔只得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他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并没有看到雅克临走前还不忘回过身，朝辛格眨了眨眼睛。
门刚关上，辛格就换了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看着帕维尔，“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事先就知道你的名字？”
“哦。。。”帕维尔有些局促，“那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辛格微微一笑，“我看过你的演出，而且不止一场。”
“真的？”帕维尔很惊讶，“真没想到。。。是哪几场？”
“那不重要。”辛格啜饮了一口酒，“重要的是你真是一块罕见的璞玉，也许我能把你雕琢成让世人膜拜的珍宝。。。”
听他这么说，帕维尔却并不觉得太过誉，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所以你让雅克带我来见你？”
“聪明。”辛格拍拍手，“现在可以听听你演奏吗？”
“当然。”
帕维尔打开琴盒，开始演奏。他选了一曲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音乐始终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部分，是他亮给世界的旗帜，也是他保护自己的盾牌。演奏间隙，他的余光扫过辛格先生，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灰色的眼珠在灯光下含义显得有些复杂。
一曲作罢，辛格并没有鼓掌，而是继续凝视着帕维尔，问他：“你知道，刚才你拉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帕维尔摇摇头。
“我在想你的未来——某一天你会坐在最顶级的演奏厅里，用你的琴声征服在场的所有人，就像你今天征服我。人们会向你欢呼喝彩，为你献上鲜花。报纸杂志会不遗余力地把你塑造成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神秘天才。。。年轻人，我要把你送到那个地方，然后坐在一旁静静欣赏。。。”
帕维尔被他描述的场景也说得心驰神往，脸上发着光站了起来，“辛格先生，能得到您这样的人的赞扬，我真是太荣幸了。。。但愿我能有那么成功的一天。”
辛格看起来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他摇摇头，站起来走到帕维尔面前，“我不算什么。。。没错，你看到的我，名声、财富、人脉、经验，还有毒辣的眼光，这些确实能帮助你成功，可是他们都不算什么。赫尔瓦乔里，有一天你会知道，世界上最宝贵的，就是你这样的人，青春、天赋和热情。。。”说着他牵起帕维尔还握着琴弓的右手，送到唇边意味深长地吻了一下。
帕维尔被他这个动作惊吓到了，过了几秒钟才讪讪地抽回了手，“辛格先生。。。”
辛格没有再看他，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似乎有些不耐烦，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茶几上，“下周同一个时间，我在这儿等着你。。。你需要一个整体的规划，我会为你量身定做一个形象设计和曲目单，然后开始跟欧洲各个乐团联系。。。”
帕维尔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辛格。他猜测辛格年轻时一定非常好看，即使现在，也能从他的轮廓和眼神中看出当年的神采。可他毕竟是老了，不算明亮的灯光下，看得出他游刃有余之下藏着的疲倦，就像是一个人看遍了世界之后突然厌倦了世界。帕维尔想起另外两个在他眼中也非常好看的中年男人，克里斯蒂亚诺和卡卡，在他们身上，帕维尔却从没见过这种骨子里的疲倦。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去寻找爱了吗？或者仅仅因为他们是运动员？他又想起希斯，突然一阵悲凉感涌上心头，我能等到你四十岁那一天，看着你变成了什么样吗？
辛格没有再说话，帕维尔想了想，还是从茶几上拿走了那张名片，“辛格先生，我先走了，再见。”
从离开会所一直到回到宿舍，帕维尔的心始终跳得很快。辛格为他描述的那个场景就像有魔力一般，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同时希斯的面孔也一直在他眼前飘荡，笑着的，不笑的，一忽儿对他说“我爱你”，一忽儿又对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过了很久，帕维尔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希斯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希斯才接通了电话，打招呼的语气颇有些意外。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想听我拉琴吗？”
“想。”
“那你别挂电话，仔细听。”
帕维尔拿出琴，没有多加思索，选了一段圣桑的《天鹅》。音乐在浓重的夜色里静谧而忧伤，不知道通过电波传到希斯那边，会打多少折扣。一曲作罢，电话那头长久地没有声音。帕维尔担心他睡着了，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在。”希斯的声音很温柔。
“恩，知道了。”
“帕维尔，刚才听你拉琴的时候，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日子。”
“我也是。。。”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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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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