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他并不担心生存问题:一来他们都聪明绝顶,在这种地下交易多如牛毛的地盘简直如鱼得水;二来那满满一整袋驱动铠大可保命,打不过也跑得过。 但唯独五条悟——夏油私心里不愿让悟在这种地方待太久。他太干净纯粹,美好得不似凡人,一片至纯至净的雪花都会玷污其光芒,罔论五区地下。 “得有收入,”他暗自规划,“先充分了解情况再说。” 不知不觉中,沥青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从垃圾堆里拐出来不到半小时,二人已正式踏上大空洞工业区的路。 路灯七扭八歪地排列两旁,中间几盏坏了,光线忽明忽暗,钨丝滋滋作响。路旁是鳞次栉比的楼房,最高的不超过四层,半数漆成黑灰二色,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而这些单调屋舍的墙壁大多被涂鸦占据,有的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另一部分只是单纯几个大写字母,横跨一整堵三米宽的墙,像枚肆意妄为的个性签名。 煤渣堆得到处都是,从路这端往前延申,形成一条深灰的伏线。远处可见重工厂融化在昏暗中的剪影,如同高斯模糊般庞大而压抑,以居民楼为前景构成一幅崎岖嶙峋的讽刺画。 夏油对大空洞的了解仅限于几本文献。他知道这里有着地面难以想象的关系网,每个人都像蛛丝般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想得知返回地面的方法,首先得跟这边人搭上关系。他们会像工蚁般把你需要的信息传递出去,再开出天价交换这份情报。而工厂无疑是最佳场所——那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男女老少多得挤满了厚厚几本名簿。 “悟,商量个事。”夏油说,“我们可能得去工厂混一混,收集点信息。” 五条正用一片袖口的布料按压伤口,闻言点点头:“我没意见,就这么办吧。”他出乎意料地态度很好:“或许你打算结交几个‘朋友’?” 正中红心。夏油笑了:“没错。我以为交朋友是你最不擅长的事?” 他们的默契一如既往,五条撇撇嘴,说:“人类是为了活命能豁出一切的生物,我也不例外。”
至于这些“好朋友”,当然得耐心撒网,一步步收获才行。 意料之外的是,五条似乎对大空洞的街道布局十分了解。起初还是夏油走在前面,慢慢变成五条带着他走,眼也不眨地穿过暗巷、横跨街市,径直来到工厂区。 近在眼前,这座支撑起整个铁城墙工业运转的空洞总算显露出其应有的气势。盘根错节的大体量工厂从西侧熔炉贯连到东侧,一眼望不到头。车间传出的噪音震耳欲聋,铁丝网锈迹斑斑,烟囱排放滚滚黑烟。 大空洞本身形似一条流水线,从工厂蔓延到居民楼,将所有工人化作铆钉。利用一切有实际效益的生产力,榨干每个零件的价值;严苛、冷酷、一刻不停地运作,久经风沙磨砺,最终千锤百炼出铁城墙无与伦比的武装。 站在工厂前,夏油终于摆脱了被暗中注视的不适。 “熔炉通常需求量最大,”五条一本正经地分析,“而且没什么技术含量。如果要混入其中,就选个熔炉吧。” 夏油:“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打工人专家。二号熔炉吧,那面城墙最近加固过,人流也比较大,说不定还能跟黑市打打交道。” 或许因事关存亡,五条只是白了他一眼,没再逐字逐句地抬杠。他们少见的行动力极高,话音刚落就朝二号熔炉走去。 熔炉工厂多分布在城市边缘,从锅炉工修理工到清洁工无岗不有。这会儿大概是换班时间,黝黑庞大的出口正在往外吐人。夏油驻足看了会儿,发现他的未来工友们多数都面黄肌瘦,属实不像个好去处。 “第三批次!第三批次在哪儿!赶紧去扫地别磨磨蹭蹭的!” 广播里传出一把粗犷嗓音,听起来是个工头。夏油刚想说“这活好啊”,五条已经一溜烟钻过破了洞的铁丝网跑进去了。 甚至回头扮鬼脸。 “这人真是……”夏油有被气到。 幻想种袭击后,两人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一片狼藉,站在一大群乌七八糟的清洁工里刚好不显怪异。五条还在想怎么名正言顺的加入进去,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一巴掌,差点跌了个趔趄。 “第一天上班啊?”是个身高体壮的中年女人,腰身肥胖,橙色工服外面套着个袖章:“愣着干嘛呢不想吃饭啦?” 她嗓门颇大,五条缩了缩脖子。夏油面色不善地往他面前一挡,反击的话涌上舌尖。 千万记住,再不爽也只能道歉: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惹怒了什么人——《186天游历大空洞》乔治·威廉姆斯著。 夏油顿住,咬咬牙:“非常抱歉,他昨天得了重感冒,请工头多多包涵。” 可能他的眼神实在太冷,女人干咳一声,从角落里抓起两把扫帚往二人面前一丢,训斥道:“生病是你自己的责任,给我好好干听见没!” 五条忙不迭点头,差点没憋住笑。 工头走后,五条拎着扫帚笑出声:“哎你这编的什么破借口呢,居然还有人信?” 夏油叹气,伸手蹭了蹭五条背上被拍的地方,无奈道:“得了吧,今天就先这么着,干活干活。” 看来工厂内部的管理不太紧,暂且能蒙混过关。 他们半真半假地挥动扫帚,把满地煤渣扫到垃圾箱,累了就拄着扫帚停下来歇口气,如此循环往复。周围干活的人也并非全都兢兢业业,逮着机会聊天防风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 五条感叹着“果然打工摸鱼才是正道”,夏油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两人便一齐看向某个方位。 “鱼儿上钩了?”五条坏心眼地笑,“果然你刚才是故意的。” 夏油趁机在他头上薅了一把,权当报复:“也不全是。”
第十三章 Chapter 13 按照刚才听到的广播,这座工厂遵照轮班制运作,一天三班倒。夏油暗自估算着下次轮替的时间,把扫帚从左手换到右手——他身上到处是伤,多以软组织挫伤和小面积擦伤为主。 五条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小动作,看了他一眼:“咋啦?” 夏油把一撮煤渣赶到五条脚边,忍着背上火烧火燎的痛,笑道:“没咋,肾上腺素退了有点疼的慌。” “那倒也是。”五条抬脚踩在漆黑的渣滓上,鞋底碾了碾,“近距离跟幻想种接触后甚至失足跌落大空洞的滋味如何?还敢这么狂吗?” 这话居然出自五条之口,夏油气得想笑:“还说我?要是你没去芯片馆,我用得着大老远跑去东一街找你吗?这时候咱俩早就窝在家里摆弄解析器了,没准能把三重密码也破译出来。” 话虽这么说,夏油却从未考虑过后悔。从小到大他只在五条身上尝过五内俱焚的苦楚,因此丝毫不敢挪开目光,生怕这位神仙一眨眼就被风卷走了。 五条蹂躏着那堆无辜的煤炭,半晌没说话。一溜蜿蜒血迹淌过左眼,破坏了那张脸上角度绝妙的平衡,却为始终漠然的神色添上冷冽。 他下意识想开口反驳,说自己不需要别人搭救。被规则束缚、压制、局限的前十年让他学会反抗,久而久之,“顶嘴”这一毫无意义的举措便刻入本能,逮着机会就往外冲。 但这一次,伤人的话在喉咙里转悠了几圈,迟迟未能离开舌尖。 五条想起遮蔽天空的尘埃、幻想种轰然倒下的悲鸣与隔着砖瓦泥泞向他伸手的夏油。后脑的伤势令神智昏沉不清,他被摩托闷雷似的怒吼唤醒,在失重感中勉强睁开眼,正好看见黑发少年从车座上高高跃起,眼尾被惊怒烧灼出一抹惨红。 夏油仿佛在高声叫他,即便那声音堵塞在唇齿之间,嘶哑得几近耳语。 那一刻,隔着飞沙走石与响彻天地的哀鸣,五条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回应那双手,想抚平那人眉眼间沉淀的焦急,想向他保证自己不会擅自离开——即便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誓言。 于是他顶着逐渐模糊的视野,很轻很轻、坚定而柔和地说: “我在。” “你说什么?”夏油皱眉,“别是这都要反驳吧。” 五条一惊,从纷乱粘稠的回忆中瞬间抽离,重新置身熔炉工厂。身旁的夏油正在缓慢活动肩关节,并明显倒抽了口凉气。 ——原来自己险些把脑子里想的东西说了出来。 但此情此景,五条也确实没法再出言针对了。他终于放过了脚下那摊煤渣,挥起扫帚赶进角落,再生硬地接话:“确实是我的错,你千里迢迢跑来救我真是太感激了。” 怎么这人说啥话都硌得慌呢? 夏油很不满,但他这些年也算摸清了五条的脾气,对这人不管不顾上来就杠的性子司空见惯。此时他既然没有主动回击,大概是着实清楚自己理亏了。 “我没有怪你,”他耐心地说,“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只能接受既成事实——这是你常说的话,这次不也一样?换气期每月一次,地底下大把有门路的人,再等等,肯定能顺利回去。” 五条单脚踩着扫帚往上捋,似乎想把混进帚毛里的纤维抖出来。听见夏油的话,他有些不甘示弱地转了回来,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小声挤出一个“哦”字。 工厂门前的空地逐渐被工人们扫出一条路,细密冗杂的谈话声衬在黑压压的空气里,犹如一群放大数百倍后的黄斑蚊。所有人看似都在干活,实则一边应付检查一边聊天,混过几个小时都不见工头出来管。 身处其中,夏油和五条之间微妙的尴尬被某条循饲料而来的鱼迅速打破了。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是新来的吗?” 一位褐发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 他身着工厂统一的亮橙色制服,柔软的中长发被红绳松松束起,露出一张周正清秀的脸。长相兼有东西方特征,想来是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欧亚混血。 这人刚刚举着垃圾铲从人群另一端挤过来,似乎一早就想跟二人搭话,却苦于找不到时机。 夏油只迟疑了半秒,这人立刻紧张地攥紧铲子,慌慌张张补上:“我不不不是故意找茬!刚才看见你们在跟刘大姐头说话,有点好奇才……” “没事没事,”夏油友好地笑笑,“你说的对。这家伙刚被派下来没多久,正好我也同路,合计合计干脆搭伙来了。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请前辈多多包涵。” 他有礼而亲切,音调和语气都很缓和。夏油狭长锋利的眉眼原本颇具攻击性,却被他此时技巧十足的笑容化解成温和与真挚,看得人赏心悦目。 年轻人放松下来,声音终于稳住了:“前辈当不起!只是你们刚才确实有点引人注意,我就想来看看……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助。” 他目光柔软,脸虽被脏污覆盖,依稀可见原本清秀的底子。夏油一边用收敛的目光观察他,一边慢慢感受背后五条指尖写下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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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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