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仿佛林间盘桓不去的雾。浓雾背后是燎燎火光,燃烧着少年人不顾一切的意气与冲劲。 “那又如何?”他轻声说,“只要我们在离开前找到答案,一切自当迎刃而解。” “旁人不行,我们可以——只有我们可以。” 夏油看着他,许久,慢慢笑了。 “对,你和我。” 这三个字似乎在舌尖酝酿许久,久到它们散发出醇厚的葡香。 “这世上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
第二十二章 Chapter 22 “找安?”乔尼叼着半片面包,含糊道:“等会儿,让我看看。” 逼仄的杂货铺里时不时传来电箱运作的嗡鸣,光盘碟片堆了两面墙,剩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朝南的墙角挂了台电视,液晶显示屏从左上角裂开,画面隔几秒闪一次雪花,蜘蛛网横卧顶沿,织成白花花一团。 扬声器里播放着不知名的女高音咏叹调,共鸣饱满音色圆润,端得是一副好嗓子,却与周围景致极其不搭调。简直像在下水道里品尝鹅肝红酒——割裂感过于强烈,想想都令人莞尔。 五条没事人似的坐在几沓杂志上,两条腿随便一摆就占据了大半条过道。他托腮看夏油和乔尼交谈,目光围着某人的黑发打转。 “麻烦你了。”夏油说,“实在找他有事。” 过了约莫五分钟,乔尼转身出来,那片面包已经咽下去了。 “赶时间的话,恐怕得等到下周集会了。”他翻看着手中的记录簿,顺着栏目一行行往下读,“平常找安还容易点,这段时间他正好在外头忙,只有每周固定的集会能见到面。” 外头忙?怕不是忙于来往地表与大空洞吧,五条嗤之以鼻。 咏叹调渐进高峰,夏油在一连串爆发式的高音中吊着嗓子说:“那我们就下次集会再去见他,多谢帮忙。” “没关系,反正我也有点事……对了,方便问一下你们要找他做什么吗?” “在我的周围,死亡和绝望的烈火包围我!”*花腔女高音炫技般洒落音符,饱满清亮的共鸣被播放器累得粗粝刺耳,犹如夸夸其谈的乌鸦。 夏油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以免被声浪震破鼓膜:“想做点实验,问问他能不能帮忙搞到器材。” “安?肯定没问题,他顶多会让你们自己准备好经费,其他条件保证满足。”乔尼想也不想地肯定了,“集会定在周五了,到时候见吧……” 最后两个字被骤然咆哮的“听着,复仇之神!听一个母亲的誓言!”吞没,夏油连忙拽起五条夺门而逃,留乔尼自个儿跳着脚去够播放器的开关。 这一周,他们过着白天到铁匠铺帮忙、晚上去竞技馆赚外快的生活,规律到比在地表时更加充实。老陈是个兼具技术与阅历的工匠,总能一阵见血指出二人在实操上的小毛病,并教授他们老一辈人摸索几十年得出的经验之道。 五条姑且不论,夏油自认受益良多。曾经流于表面的理论被一锤锤敲进肌肉,实操极大程度巩固了他的知识,更为其锦上添花。 至于竞技馆——低级区总归是轻松的,何况夏油和五条默契得无人能及,几乎横扫赛区无敌手。他们充其量活动活动筋骨,就能躺着等银行卡上多出一笔可观的入账。当然,这些钱最终都得用在自己身上:要么存起来当王老二的中介费,要么攒着给芯片做实验。 下一个周五到来时,源代码的基础架设已经完成。五条大致写了几行框架,跑检索也暂时没发现问题,只等与安德烈协商后续供给,就能正式开始实验。所幸这东西不比驱动铠,精细度虽高,对实际场地的需求却相当亲民:只要设备够好、条件充分,谁都能捣鼓出来。 于是,他们再次踏上了前往荒原的路。 地下礼堂依旧坐满了人,篝火丛丛点亮黑暗,露出年轻人们生机盎然的脸庞。 舞台开着两盏聚光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照亮了金发碧眼的演讲者。安德烈面带笑意地侃侃而谈,举手投足既不令人感到压迫,又自带几分精致优雅的贵气,恰到好处地装点了那双绿眼睛中坚如磐石的信念。 夏油摸着边悄悄坐下,正好听见安德烈说到“下个月的行动”。他立刻有些坐立难安,一方面自欺欺人地不想听——仿佛掩耳盗铃便无法佐证他与反叛军间的纠葛——一方面难以抑制好奇心,再者又必须在集会上堵着安德烈,遂在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决定留在原地。 “五区银行?”五条低声重复安德烈的话,“他们不会想这把那整条街的店全砸了吧,浪费至极。” 他习惯性地搭着夏油,用空出的手抓乱一头银发。墨镜后的双眼被火光掩映,五指陷进发茬,像阳光照进及膝灌木。 安德烈在台上慷慨陈词,内容大抵围绕某场即将进行的“抗议活动”展开。夏油从来只在大人口中听过反叛军的恶劣行径,乍亲眼得见,竟有几分做梦似的迷惑感。 他们商议着如何快速解决管制局、通过什么路线汇合,总共带走多少物资。安德烈表述精准条理、清晰,整场多达数百人的周密行动被他规划得井井有条,俨然一副严谨的军事布防图。 无怪乎聚集于此的人信赖他——有如此英明睿智、敢为人先的首领,诱惑几个没主见的青年的确易如反掌。 集会到达尾声,炬火会的修女依旧上台咏唱颂词,在场者皆起立低吟,祈求神明护佑。 夏油假装低着头,实则用余光观察周遭人事。他看到大多数人皆虔诚有礼,像模像样地低头祈祷;唯独五条非但没装样子,甚至故意仰起头,抬高下颚。他眉梢眼角都凝着寒霜,直勾勾看向修女,眼中似有怒火与冰川对撞,又瞬间汽化成汹涌呼啸的凉薄自嘲。 感受到搭在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夏油想问,踌躇片刻,又把那句酝酿许久的话咽了回去。 散会后,他们与乔尼碰头,拦住正在收拾东西的安德烈。 “事情是这样的……”夏油大致解释了他们正在做的实验,略去与源代码有关的部分,只当是个普普通通的突破性技术研究。 安德烈沉思片刻,道:“可以,你们需要的只是材料吗?” “对,研究器械和产品材料——我会给你一份清单,按上面写的来就行。” 拉上背包拉链,安德烈爽快一笑:“想必乔尼已经提醒过了,没有什么是我搞不定的——只要你们自备资金。既然大家要交个朋友,我就不赚差价,直接按到手的价格计费,行不?” “行。”夏油答,“那就静候你的好消息。” 安德烈摆摆手,接过清单。这人临走前在乔尼头上揉了一把,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啦,照顾好大家。” 火光耀眼,乔尼涨红了脸,点点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首领离开了,夏油将备份清单递给乔尼:“有劳你帮忙算算,大概需要多少钱?” 一个劲儿瞥安德烈背影的乔尼终于惊醒,忙不迭拿起清单一目十行地浏览。也不见他怎么算,不出一分钟,褐发青年便抬起头,笃定地报出一个数。 “没错?” “不会有错,顶多跟实际额有点出入,差距不会大于预估值。” 谈起计算,乔尼总会双眼放光,换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安承诺了不收差价,就一定说到做到。届时如有任何不妥,我负责解决。” 夏油默默记下这个位数颇多的金额,一个念头渐渐发芽。 回去的路上,他们与乔尼结伴而行。 许是路灯比平时更加明亮,夏油与乔尼聊了许多。据后者所说,先前安德烈把他派去二号工厂是为了招揽有志向的人入伍——他们总会潜伏在人群中,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令这些兄弟姐妹们不再受苦。 如今任务结束,他也就回到十三号熔炉,在工厂内圈做个本本分分的锅炉工。这活虽然累人,薪水却比任何工种都高,每月垫了房租还能攒下点钱。 “我总想着报答安,尽管他从不索求。”乔尼垂着眼,路灯在前额投下一片阴影。“从我们初次见面起,他一直开解我、引导我发现自己的才能,让我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大家都被他所拯救,他带来的火焰与光明能化解一切痛苦;他们叫他‘驾驭牛车的太阳神’,连炬火会都愿为他降下恩典。” 夏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认为这些东西太过私密,不该被随意袒露;好比五条之于他,是永远萦绕心尖的白雾与掌中小憩的林间麋鹿,任他如何兴风作浪都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他又在某种程度上赞同乔尼的话:神明大慈大悲,其光芒或许普照众生,却绝不为一人停留。 五条对此番言论自然不屑一顾。他似乎与炬火会有什么深仇大恨,每次提起都蹙着眉,极尽不屑之词:“仰赖神祗有什么用?信仰根本是故弄玄虚,骗人骗钱的工具罢了,这都有人信?” 乔尼讪讪一笑,捏着袖口没反对。夏油连忙替他打圆场,说悟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如有冒犯请多见谅。 脚下黑黝黝的街道向远方延伸,路灯明灭,挑动每个人心底挥之不去的阴翳。 老陈的屋子与乔尼顺路,他们在门口分别。夏油让五条先上楼,见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向乔尼:“能拜托你帮忙在熔炉内圈找份工作吗?薪水越高越好。” “可以是可以,发生什么了吗?” 夏油笑了笑,云淡风轻道:“缺钱。低劣产品暂且不论,我想让安德烈帮忙购入质量较高的器械——这样一来,目前的收入还远远不够。” 乔尼知道他们平常的生活模式,不由有些犹豫:“锅炉工兼任修理维护一职,实打实到手的工资不算少。但工作量很大,最晚的一班要从半夜十二点干到第二天六点。你什么时候有空?” 夏油:“就晚上那班吧,时间错得开。” 他说得满不在乎,连笑意都没淡。乔尼却完全高兴不起来:“那你不得全天连轴转?就算现在还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哪那么严重?”夏油摆摆手,挥掉乔尼的满腔担忧:“就一段时间,攒够钱完事。这件事算我欠你两个人情,以后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来找。” 乔尼不满地扁扁嘴:“这点小事还要还啊……为什么是两个?” 路灯啪嚓一暗,大空洞漆黑的穹顶几乎要将夏油吞没。他垂下眼,语气变得很轻:“还想再请你帮个忙。” “别在悟面前提这件事,别主动提……不用撒谎。” 迎着褐发青年难得严肃的目光,夏油不自觉瞥向阁楼。那里亮起一团暖黄的光,在沉暮中显得尤为鲜活,仿佛风雪中俯身迎客的执灯人——它将驱散所有寒冷、迷茫与踟蹰。 他望着窗帘上那抹瘦高的影子,缓慢地、真心实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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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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