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好,他想。 这样就好。
第二十三章 Chapter 23 哨鸣划破空气,他被一股大力弹飞,重重撞在铺着软垫的台柱上。脊椎骨像要节节断裂,脑子里所有东西都被搅成一团浆糊,震荡着发出嗡鸣。 支撑他的柱子呈棕褐色,木质纹理沁了血,沉淀出一片不伦不类的暗红。 “痛死啦。”他无所谓地睁着眼,缓缓挣动那只被压住的手。经络火烧火燎,当事人丝毫不以为意——反正还能动。比起伤势,头顶白惨惨的冷光更令他不快:即便闭上眼,那些光亮化作的长刃依旧能刺穿眼皮,从后脑勺一贯而过,留下针眼大的淡疤。 灯光突然变柔,由亮转昏。这下他不讨厌了,于是掀起眼皮往外看——面前垂下几缕黑发,伴随着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 “得了吧你,换个药还这么多讲究?” 夏油一只手举着创生喷雾,一只手按住五条。后者靠在椅背上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让他想起坊间传说中不爱洗澡的猫科动物。不,这老大爷比猫难伺候多了。 丝毫没有给别人添麻烦的自觉,五条举着吊在胸前的右臂哼了一声:“不就断了一两根骨头吗?多大点事,放着不管就行,还偏要整这么多麻烦规矩。” 他如今倒是被包裹得像个木乃伊了。夏油想笑,太阳穴却一阵刺痛,险些低呼出声。 “怎么?”五条皱眉,从椅子上滑下来,在他面前蹲下。 “没睡好。”夏油换了口气, 把眼皮底下不断上涌的困意强行扼杀,轻描淡写地摆摆手:“不许跑,该治的迟早都得治,不然落下后遗症可有你受的。” 这话比较有说服力,五条猫猫别扭地挪回椅子,卷着袖子让夏油往几道擦伤上抹药。 按说这伤是真不该受。他们在竞技馆打得好好的,明明都赢了,这家伙偏要自讨苦吃上去怼一个高等区的魁梧大汉——起因是那人在休息室欺压新人,碰巧被五条撞见,不知怎的就杠上了。
所幸他还算反应快,在被打飞之前用驱动铠挡下了大半冲击。饶是如此,垫在脑后的右手也少不了一番伤筋动骨,躯干部位更有多处轻伤,把随后赶来的夏油吓了个半死。 于是受伤的人淡定自若,反倒扶他去诊所的人脸色煞白,连指尖都在抖。 囿于五条异于常人的恢复力,医生只给他们开了点应急药物,外加建议这段时间避免体力劳动就放人走了。夏油本来还想再多问几句,五条却一蹦三尺高地炫耀自己“半点事没有”,差点继吓死他后再次气死他。 这人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只凭心情。就像夏油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上前挑衅,也不必弄明白:五条悟从来称不上热心,他更可能是被眼前所见触动了某根神经,一时没憋住才突发奇想上去和稀泥。 老陈爽快地准了五条的假,还连连吩咐他安心修养,千万别废了那双手。夏油一时都分不清这老头究竟看上五条哪点了——没准还真是手呢,宝贝得要命。 “明天的预定就取消吧。”夏油娴熟地往五条手上缠绷带,“等你伤好再说。” 五条当即不干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我们又不用手走路,去几个地方见几个人能有多难。再说了,我自己想去,你还能拦住不成?” 这话倒是真的,夏油没法拦他。 “行吧,”他把药品收进抽屉,站起来:“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暖灯下,机箱持续发出嗡鸣,在书桌一角亮着蓝莹莹的光。安德烈带来的第一批器材已经投入使用,夏油与五条轮流校对了好几次,确认初始程序没有错漏,便打算着手制作匹配的芯片。 但寻常芯片尚且不论,这种兼具由下而上与由上而下两种运算逻辑的高精度作业难度极高,根本不是独立个体能自主研发的东西。他们对正向逻辑尚有经验,逆向版却才接触不久,许多根源上的理论并不扎实。 由此,夏油决定去寻访大空洞内的芯片生产商,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上学到些东西。老陈虽并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到底也欣然应允,帮他们约好时间去某座工厂观摩观摩。 这一走,又过去一天。 位于十二号熔炉的芯片工厂颇具规模,生产线完整且严谨,规章制度一应俱全,乍看跟地表的普通企业没太大区别。 车间里的工人们身穿橙色制服,奔波于机械臂间。在这种自动化程度相当高的行业里,活人的主要作用不外乎于调整参数、监督与应急处理。即便如此,数以万计的产品依旧使员工忙得团团转,八九个小时下来脚不沾地,几乎挂在那些个锃亮的机器上。 五条高调地悬着一条胳膊,夏油只能正正规规与负责人通报,让这位黑黝黝的中年大叔带他们进去。与地表相比,这座工厂终究还是脏乱差了许多,地板与墙面遍布斑驳污渍,常年闲置的拖车几乎跟地面锈在一起,掰都掰不动。 “二位是想参观哪个部门呢?”负责人态度还挺诚恳,“陈师傅没细说,劳烦二位告诉我。” 想不到老陈这么好用,夏油挑眉:“这里有设计师吗?只要是做脑力活的就行。” 负责人:“没问题。你们来得正好,头部办公室刚到休息时间,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在走廊上。” 说着,他们走上几层楼梯,在一条豁然开朗的长廊前停下。 这地方四面敞亮,灯光从玻璃窗外透进室内,明亮而不刺眼。虽称不上窗明几净,到底也还算舒适,联排的几间办公室都开着门,不见多少灰尘。 据负责人所说,整座工厂内负责设计、校正、运营和管理的员工都在这儿了。他们或多或少是些身怀才能的落魄人,因生活所迫流落至此,所幸得以脱颖而出,成为这座高端工厂的头部员工。 “年龄跨度很大啊。”五条调整墨镜,“老的小的都有,我们从第一间开始?” 他的造型颇为独特:墨镜遮住半张脸、被石膏绑的严严实实的右臂高悬身前,任谁看了都像脑子不对劲的社会大哥。负责人从进门起就没掩饰过诧异,囿于老陈在工匠圈内的名声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附和一声。 夏油看破不说破,拉着五条敲响了第一扇门。 这些“文职”人员性格迥异,但大多友善。尤其夏油与五条皆谈吐不凡、见识多广,只要某人不闹,沟通从来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们称自己为陈师傅手下学徒,对大空洞独产的芯片感兴趣,却又不敢自己动手,遂拜托前辈们传授经验。遇上不好说话的,夏油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驱动铠,偷偷薅走重要零件再往桌上一放,着实效果惊人。 一天下来,他们在工厂混了个脸熟。身残志坚的五条为二人搏得不少同情分——不论年纪大小,匠人总归惜才。年纪大点的眉头一皱,直接劈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讲起经验之谈,夏油边点头边记,到后来手都麻了,近乎机械性地动笔,也不管写出来是什么鬼画符。 晚六点的钟声敲响,正在热切讨论的五条停嘴,挂在夏油肩上打了个哈欠。全程高强度集中的损耗十分剧烈,夏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大汗,心里却酣畅淋漓。 他来当那个撬开话匣子的人,五条则用偏颇又不失深度的论点逼别人反击,就这般默契地“诱敌深入”,最后处出一堆亲亲热热的好兄弟。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与经验纷至沓来,他勉力浮出水面,让自己跟上这些人疾如闪电的思路。 收工时,崭新的记录本彻底塞满了,厚度将近两个指节。 回到十三号熔炉,他们立刻将知识系统地规划、整理,按要点一一罗列。书桌面朝的墙壁被笔记贴满,整行整列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红图钉将内容相近的部分挤成一处,像场隐而未发的大雪。 五条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嚷嚷着要拆绷带上班,全靠夏油与医嘱双管齐下才总算推迟了计划。在此期间,夏油象征性组装了几枚样板,先拿去老陈那儿查漏补缺,再带回给五条捣鼓,看他能说出什么名堂。 某种程度上,夏油精湛的烹饪手艺弥补了五条的愤懑。 他做饭不仅色香味俱全,还健康得令人发指——即便在大空洞这种地方,依旧能把营养均衡控制得将近完美。自从尝过一次,老陈立刻撂挑子不干了,声称若夏油时不时下个厨,他能把工资翻倍。 美菜子曾以此调侃自家儿子,说他即便上不了学也能去混个知名大厨——那时小夏油气得不轻,寻思自己岂能把才华浪费在锅碗瓢盆上,老妈简直胡说八道。 谁知年岁渐长,他不仅没荒废此道,手艺还锻炼得愈发炉火纯青。 夏油向来心细,但凡哪天早上听见五条嘟囔了句“胃痛”,就会立刻调整接下来几天的食谱,认真到油盐都不敢多放。 也不知道五条以前怎么过的,刚到家那阵常常闹胃炎,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简直像个一触即碎的玻璃杯。夏油便一点点学着摸清他的口味,试了几年,还真琢磨出些门道。 长此以往,五条大少爷矜贵的肠胃被养得有滋有味,饶是平素再怎么挑剔,也决计挑不到夏油的饭桌上去。 这般将养几周,五条终于彻底痊愈了。 那天晚上乔尼来访,告诉他们安策划的行动即将开始。他说自己并非来拉两人入伙,只想告知一声,以免到时候不清不楚闹出点乌龙。 五条替夏油拒绝了他,并笑着说除非安德烈亲自来,都将被视为“毫无诚意”的行列。乔尼只说自己会转达,便匆忙离开。 直到睡下,夏油都未置喙此事。他只是静静等五条睡着,再在那绵长平稳的呼吸中悄悄起床,蹑手蹑脚地穿戴整齐,推门离开。 踏进熔炉工厂时,夏油一如既往地握紧贴身口袋里的护心镜,似乎从二人一同锻造的璀璨晶石中汲取动力。 与过去的每个夜晚相同,他将置身煤炭、火焰与蒸汽之中,直到钟声敲响,黎明光临。
第二十四章 Chapter 24 五条进门时,夏油正在锻造台前调试仪器。高个子投下的阴影遮蔽光线,夏油条件反射地缩了手,把旋钮一转到底。 “在做什么?”五条趴在仪器上,扒着隔板往前探头。那东西体积很小,被机械臂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用仅有的好奇心踮起脚,却正好见到器械缓缓停止运作,提示音响起,蒸汽逸散溃逃。 夏油悄悄松了口气,没动桌上的东西,笑着应道:“做个小物件,试试这玩意儿能完成多高精度的作业。” 五条也没那么感兴趣,耸耸肩表示自己听见了。他依旧把下巴搁在隔板上,睁着亮闪闪的眼睛说:“上楼看看呗,我正好拼到一半。” 这是在说进行中的芯片实验。自从他们开始动手排线选材,各路问题便陆续蹦了出来:从最微小的晶元排布到兼容性,这些从未留心过的错漏逐一出现,化作拦路虎阻碍进展,半点没有绕路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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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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