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宴席这天,作为主角的莫日根被早早请去主帐,乌恩齐则带着少年们打马疾驰,说要在日落前帮负责制作菜肴的十几户人家赶羊。 夏油做什么都学得快,虽不似五条自如,却也算勉强能驭马。那匹杂毛马也是个温顺性子,被双腿一夹也知道加速,却不至于疾似闪电,把骑手也一并甩下去。 奔驰于茂茂草原,头顶是高阔天穹,仿佛整个世界都离自己很远。野草参差不齐,时而有个头高的扫过鞋底,如猎猎风声刮过耳畔,与清爽沁甜的空气相得益彰;夏油很少能如此放松,在马背上只需顾好自己,便是放声高呼也实属常事,无人会另眼相看。 从日出到日落,他们追赶牛羊,在肆意疯长的牧草与阳光间穿梭徘徊。夏油把烦忧晾在翠绿的草尖上,并盛夏的烈日晒一晒,翻个面,浸透干燥清甜的“太阳味”;待到微风拂过,它便气球似的鼓胀成网,在起伏草浪上沉沉浮浮,灌满草原悠扬自在的吐息。 偶尔停下休息,夏油也会看五条。银发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利落地挥鞭,驱赶羊群簇成云朵状,软绵绵卷在一处,悠悠躲他的笞。 翎羽耳坠在颈间起落,更衬少年白皙修长的脖颈。每当五条取了墨镜逗绵羊,眉眼笑成月弯,夏油心上便一阵发痒,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亲吻,循着那些绝美的、夜昙般脆弱的线条。 戒指反射阳光,明晃晃像一条麻绳,将那双澄澈蔚蓝的眼睛与夏油系成死结,任天高海阔也不松脱。
草原、阳光、牛羊与白衣少年,云卷云舒下万般皆妄然,夏油怀中那方意象填补的大山分分寸寸俱是五条,念他干净凛然的脸庞,与一双含笑眼眸。 夜幕将至,所有牲畜回栏,乌恩齐也带着他们前往巴图,拴马歇息。 食肆已启,一盘盘大菜摆上长桌,从家常小炒到肥硕流油的牛羊肉一应俱全。妇人们使出看家本领,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凡上桌者无不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今晚没有宾客,不分你我;人们举杯豪饮,为沙场归来的勇士献上敬意,望长生天保佑他的后半生平安无忧。 觥筹交错间,没有人特地突出莫日根的位置。他就坐在乌恩齐与几位亲戚之中,神色淡淡,眉宇间已不见深刻积郁。 “总会变好的。”夏油不由感叹,“他也算是熬过苦楚,往后要跨越的就只有自己这道坎了。” 五条不以为意,往碗里夹了一大块羊排:“按照你们最爱的理论,‘自己’可是人生最大的变数和艰险,才没那么容易呢。” “的确,但有环境如此,想必不会太难。” 吃过一轮,肉香四溢的高汤也端上桌了。夏油离得近,给自己和五条分别盛了一碗,用勺子一点点送入口中,便连骨头缝也掺着浓郁的香味。 巴图人热衷于用野菜搭大骨,烹煮后相互搭衬,颇具风味;也不知他们的锅碗是否有些窍门,夏油边赞叹边暗暗分析食谱,以便来日复现给五条吃。 差不多饱腹,他们离席消食,顺便四处逛逛。今晚整座小镇都灯火通明,彩旗与荧灯交相辉映,恰如其分点缀了静谧的草原之夜,又不显喧宾夺主。 镇中心堆着一人半高的木柴,还没点,估摸着是要请几出群魔乱舞了。柴堆旁边蹲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看起来不出四五岁,正握着比她手腕还粗的螺丝钉往地上画画。 夏油忙走过去,轻轻拉开女孩的手,抽出那枚钉子:“你在这做什么?” “你抢我东西!”女孩叫起来,白白胖胖的脸蛋显出怒容,“坏人!把画笔还给我!” 应付小孩虽头疼,却着实是夏油自以为的拿手强项。他直视女孩圆睁的大眼睛,一板一眼道:“这支画笔配不上你,哥哥给你找支更好的,行不?” 那女孩当即甩手不干:“怪叔叔走开!相信坏人就会被卖去黑市,我才没那么傻!” 好家伙。 五条慢悠悠踱步过来,双手插兜,往下一俯:“你不傻?” 女孩:“我当然不傻了,大哥哥才是傻子!” 十七岁的怪叔叔笑了,把螺丝钉往五条脚下一戳,阴阳怪气:“哟,好年轻的大哥哥啊,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五条顺势一脚踢起钉子,捞进掌心,朝女孩挥了挥:“你说你不是傻子,那为什么拿这种东西画画?大巫说了,凡是用它画画的人都会被诅咒——一辈子变成傻子那种。” 女孩急了,奶声奶气地争辩:“那,那我就去问大巫解咒!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上当!” 五条无视疯狂叹气的夏油,笑眯眯道:“行啊,大巫是能解咒,但解药是用绵羊的心肝脾肺肾和燕子皮混合做成的,必须把一大锅黑黢黢的汤都喝下去哦。那血的颜色可鲜艳了,好看得不得了,心脏还会跳呢,每晚都……” 话没说完,女孩张大嘴,眼看就要“哇”一声哭出来。 以惨败告终的逗小孩挑战总算盼来了当事人父母——一个头巾艳丽的妇人快步跑来,叫了一声“野蔷薇”,女孩便止住哭泣,乖乖随母亲走了。当然,妇人好好感谢了夏油和五条,将小摊上买的风车转赠给他们。 这出插曲很快便被抛诸脑后,随着二人回归宴席,立刻陷入草原保留项目——拼酒的热烈邀约中。浓度极高的烈酒被分杯倾倒,大家用四区蒙克语唱起行酒令,起哄不亦乐乎。除了伤员莫日根和年龄太小的幼童,每个人都得满上小杯,一大口干了! 生活习惯极好的夏油从未琢磨过酒量,以往便是要喝也只会小酌几口啤酒,根本摸不出底。在热烈的气氛中,到底少年习性战胜了谨慎,他仰头灌了满杯下肚,收获喝彩的同时胃里烧刀子似的滚过一团火,顿时冒了一身汗。 五条见他如此,也好奇地效仿;他的反应要小许多,连脸色都没变,只微微蹙眉,举杯看了看,便接着饮下一口。许是氛围使然,他们对着灌酒,谁也不愿落下风,一时半会儿竟真有点拼酒的意思。 酒过三巡,大篝火点燃,醉醺醺的人们结伴前往镇中,席地而坐。无需安排,自有能歌善舞的族人出来领头,其余人出声应随,一时音调高低起伏,好不热闹。 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起舞,衣摆浮动如火,点燃全场热情。本就喝得神智不清的汉子们登时扯开嗓子吼,毫无章法地给跳舞者和曲;尚且清醒的也结伴勾腰塌肩,在人群中跳起舞来。 游牧的天性刻在骨子里,不论男女老少,生来并一把好嗓子,随便哼几个调都能透出苍茫风沙。他们载歌载舞,节奏欢快活泼,关于英雄轶事的曲子全都被翻出来唱,连夜空亦被歌舞引燃。 夏油有些迷糊,本想在一旁好好歇着,却不料被五条牵着手拖入人群,硬是同手同脚地跟着跳了起来。他仔细一看,才发现五条脸颊竟有两抹不易察觉的绯红,眸泛水光,吐息也湿热绵长,想来是醉得狠了。 篝火映衬中,他前所未有地披上一身“人烟”,仿佛当真在尘世里打了个滚。 “杰!”五条变调地叫他,笑得东倒西歪,脚步都在打晃,“唱啊!跳啊!” 夏油本并不觉得醉,这般看着五条,却又恍然发觉自己醉得一塌糊涂。他探身吻上去,五条也笑嘻嘻地回应,被逮着逼出几声喘,尾音甜腻勾人。 他们在篝火旁厮混了好一会儿,被人流裹挟着摇摆,眼神都不甚清明。恍惚间,夏油似乎见到了莫日根,他也静静坐在人群中,枯黄干瘪的唇缓缓上扬,定格住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三十九章 Chapter 39 轿车在单行道来往,高矮错落的建筑围成院落,圈出一派沉谧安逸。围墙边种着枫树,枝叶摇曳起伏,间或有棕红落叶飘落,在墙角积起松松垮垮的火丘。正北铁门通向操场,四个篮球架各据角落,六七个小孩儿运着球打闹,鞋帮与篮球交叠击地,声声分明。 大院位于三区南部,近秋的日子格外舒适,正是褪去暑燥,坐拥习习凉风的好时节。 仿罗马式建筑分割四层,斯坦·曼德森教授就住在303,一间约莫百来平的跃层公寓。 “都坐,别拘谨。”老教授和和气气,引夏油和五条在起居室坐下,起身泡茶。老人家年近七旬,夏油连忙接过茶具,请他指出放茶叶的柜子,自去动手。 这座大院是圣约翰尼学院分拨给老教授们的生活区,环境宜人、设施俱全,房子主体虽有些老旧,看久了也能品出几分古朴雅致。 离开四区已逾三月,一份特殊的委托交到他们手中。过去诸多或本地或跨区的订单无不出自王老二,如今这一份,却是宏树捎来的。 “曼德森教授是我的博导。”宏树说,“还在三区时便多有提携,虽多年未见,他倒还记着我这个学生。听说你们名头很响,他想请你们跑一趟,行不?” 说到这个份上,自然得去。他们从没拒绝过到手的生意,何况是父亲的恩师——夏油难得表现出溢于言表的雀跃。 于是,做了些准备,两个人上三区来了。 过去的委托也并非从未涉及三区,夏油每次有机会来,总怀抱着怀念与抵触并存的心情。他一面期待日后能正正经经在这儿住下,一面对过去耿耿于怀;以至于好些街道都记混了,还得五条帮忙认路。 曼德森先生满头白发、身材高大,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许是心态好,尽管脸上皱纹密布,眼里却总有一簇年轻的火焰,脊背也挺得笔直。经年累月浸泡学术研究,老教授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妥帖的书卷气,举手投足独具风骨,真不像个足可称“高龄”的迟暮老人。 得见二人,他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拉着手不肯放。 “你父亲当年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三人品着茶,听曼德森教授回忆,“那股钻研劲儿……真是谁见了都要赞叹一声。后头出那档事可真是耽误人,最好的年岁就这么白白蹉跎去了……” 不比儿时,如今论起被“流放”到五区的经历,夏油已能波澜不惊,自如应答:“祸兮福所依,父亲过得很好,先生莫担心。” 五条适时补充道:“研究赚钱一样没落下,说不准是福是祸呢,自个儿高兴就成。” 他们用一盏茶的功夫叙旧。老教授十分风趣,谈吐有度,正好听者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便是论及生僻知识也能搭上话,天南地北均有涉猎。这般进退交流,渐渐忘我,隐约有了些忘年交的味道。 茶毕,老教授也被哄得高高兴兴,拉着他们直往书房去,展示自己足足四面墙的书籍。 “这段时日你们歇在此处即可,平素闲了随意翻翻书,想来也不至于无聊。”他笑吟吟道,顺手抽出梯子旁一本《驱动与算式组的高等应用》塞给夏油:“喏,这就是刚刚提到的文献。” 夏油敢打包票,这绝对是他干得最爽的一单。 谁能拒绝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房呢?——连五条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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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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