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一直跪着,他听到外面似乎是春燕回来了,听到他们在吃饭,然后又没了声响。天完全黑了,父母大概睡了,或者和他一样无眠。他跪着的方向正对着窗子,一抬头便看到天上一轮明亮的弯月。
他想起在他和伊万在一起很久之前,伊万过敏的时候自己去照顾他,趴在他的床边哭,也是一轮明月照在他们身上。那时他光顾着担心伊万,也没别的心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梦境般柔软的回忆。难道自己在那时候便已经喜欢伊万了吗?
他想起伊万抱着他的时候,伊万从背后抱着他,暖暖的气息便吹在脖子上,弄得他发痒。他会推一把让伊万别这么做,心里却觉得很幸福。他又想起伊万对他笑,伊万笑起来真好看,见到伊万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生得这么好看,自己会喜欢他也很正常吧?王耀自觉比起伊万来平凡普通到了极点,也不知道他喜欢自己什么,走的时候甚至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王耀浅浅地笑了一下,跪直了身子。他确实做错了,但他也不打算改了,该受的罚他受着就是了,绝不能就这么放弃伊万了。
第二天的时候父亲进来看过他一眼,见他什么都没写反而跪得笔直、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气得又大骂了他一通。一天多没吃东西也没睡觉,晚上王耀实在有些撑不住了,用手扶着椅子边缘勉强维持跪姿,又用指甲抠着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心想自己说不好真要跪死在这里了。
夜深人静母亲披着衣服进来时,王耀已经头晕目眩了,盯着门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母亲,问:“娘你怎么来啦?”母亲“嘘”了一声,说:“小声点,我瞒着你爹偷偷来的。”说着塞了两个馒头给他,“人不能不吃东西,你快吃点垫垫。”王耀也顾不上许多,拿着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母亲让他吃慢点,转头看了看那封空白的信纸又是叹气。
等王耀吃完了,母亲在地上坐下,问他:“你就这么喜欢他?”王耀点了点头。
“你这傻孩子。”母亲有点怀念地笑了笑,说,“你这样倒让我想起我以前和你爹的事了…”当年她和王修平自由恋爱,但家里给她订了别的亲事,把她关在家里不让他们见面。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要嫁给王修平,最后王老爷亲自上门提亲,才成就了这桩婚事。
母亲又叹口气说:“但是你们不一样,两个男人没什么好结果的。你听娘一句劝,按你爹说的给他写信。娘怎么不知道这些?以前旧社会的时候这个很流行,相公堂子那是极风雅的地方,很多名流都出入。但都是玩玩,最后还是要娶一个正经小姐回家。你别一个人犯傻,那个俄国佬就是占你便宜,对你没有真心的。他的信我看了,话说得那么轻浮,一看就是把你当小倌来玩,可是我们是正经人啊!何况现在新社会了也不容这种事。严教授答应你爹不说出去,你写信和他断了之后就没事了。”
母亲话说得直白,尤其提到“小倌”弄得王耀都不好意思。但是伊万对他有没有感情他自己清楚,如果伊万真的只是玩玩也就不会写信来了。他想和母亲解释,但也知道母亲听不进去,便只是偏过头,说:“伊万不是这样的人。”
母亲急得话里又带上了哭腔,说:“你就服个软吧!你爹气得昨天一宿睡不着,一直说当时安排你进来当翻译是造孽。他绝对不容这样的事情的!你别以为你在这里跪个几天他会心软,他就是让你死了也不能看你做这种事。你说你要是死了还有什么意义?你为那个人死了他顶多是心里愧疚,这都算好的了,但你可什么都没了啊。要是真把你逼死了,你爹和我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你这也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他不也还是离开你回国了?你别拗了,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她抱着王耀哭,说,“耀儿啊,你听娘的,娘求你了。”
母亲把王耀肩上的衣料哭湿了一片,王耀心里难受得很,也无声地陪着母亲哭。等母亲走了,他又哭了很久,既为父母有自己这么个不肖子哭,也为自己和伊万哭。
他提笔给伊万写了封信。
第二天父亲看着他写的信,问写了什么。他如实回答,说他告诉伊万他们的事情被父母知道了,因此以后不能和他写信,但他还会等他,希望他能早日回中国。
听了这话父母脸色都变了,母亲已经肿了的眼睛又掉出眼泪来,父亲一叠声地嚷着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祖宗家法,抄起笤帚抽他。母亲在旁边看不过,过来拉着,说:“别打了…修平,就这样吧…别逼他了,就这么寄过去吧。那个人回不来的,再过一阵子小耀也就知道该死心了。”
王耀所知道的就是这样,至于为什么伊万收到了一封空信,以及为什么后来被不断退信,最合理的推断就是父母动了手脚。但王耀对此都一无所知,他只以为伊万收到了他的信,所以再没给他寄过信来。
后来父母说过几次要让他结婚,他仍旧是消极抵抗,要打要骂都可以,婚是绝不结的。他被逼得苦,便自暴自弃地和父母说,自己就是喜欢男人,结婚白白耽误了别的女孩子,就更不是东西了。母亲免不了又是伤心,他也免不了又是挨了父亲一顿胖揍,但估计父母也真是死心了,之后再没提过结婚的事。
王耀在学校见到严教授的时候便很尴尬。王耀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是像平时一样问好。严教授不回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尤其是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话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点我警告你,以后你离楠楠远一点。你要是再敢对楠楠不干不净的,我立刻就去检举你!”王耀喏喏连声,严教授冷哼了一声便走了,再碰上王耀就理都不理他了。
王耀心里觉得很对不起严教授,事实上他觉得严教授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人。他知道严教授一直很喜欢自己,甚至想让他娶严楚楠。本来他可以委婉体面地拒绝,大家还是和和气气。可是因为父亲来找严教授帮忙翻译伊万的那封信,严教授莫名其妙就知道了王耀的事情,不得不去接受自己的得意门生和准女婿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严教授年逾六旬,四十多岁得了一个女儿,又是如今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子女,对严楚楠宠爱到了溺爱的地步。王耀当初能进这所大学教书就是因为严教授的关系,细想起来估计大半是为了楚楠。虽然王耀从没想过和楚楠结婚,但是他们两人关系一直不错,也难免严教授会疑心他是刻意引诱楚楠。
如今严教授便是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学校,他也没什么怨言。或许是严教授对他还有些垂怜,愿意替他将此事保密,那态度便是再差,王耀又有什么话好说呢?
其实严楚楠后来找过王耀,就在这之后不久。她跑到王耀的宿舍来,巧笑倩兮带点撒娇的语气说:“我爹最近都不让我来找你,是不是你惹他生气了?近来一和他提起你他就要发脾气,我真没见过他这样。王耀哥哥,要是你惹他生气了就去和他道个歉好不好?他一向喜欢你的,也不会真生你气。就算是他的错你也看在他上了年纪的份上,道个歉哄哄他吧。我近来真想你,你看我现在都只能偷偷来,讨厌死了。”
王耀只好苦笑,这种事情恐怕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他很认真地和严楚楠说:“楚楠,先生不糊涂,是我做错了。我做了很大的错事,先生不会原谅我的。先生说得对,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之后也故意躲着严楚楠。
之后严楚楠再来找他是1961年底,那时候刚下了一场小雪,他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遇到她从对向过来,看到他脸一下亮起来,小跑着过来说:“我刚去你宿舍找你不见,幸好碰上了。”王耀皱皱眉头问她有什么事,严楚楠靠近他,说:“王耀哥哥,你告诉我我爹为什么不让我见你好不好?我…他…”她犹豫了一下,“…我爹他想让我结婚!”她眉毛微撇,委屈地说,“我真的不甘心…要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你去说,你们不要吵架了!”
王耀尴尬地咽了口口水,稍微往后撤了一步。严楚楠上来拉着他的手,说:“王耀哥哥,你难道一点不明白我的心思吗?这中间多少次我想来找你我爹都不让!为什么会闹得这样,你好歹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见王耀微微侧头不说话,她更着急了,跺着脚说,“我喜欢你啊!王耀哥哥,我不想和别人结婚啊!”
王耀看着严楚楠满脸急切,呼出来的热气在空中冻成白雾又慢慢散开。他犹豫了一下,把楚楠的手掰开,说:“…楚楠,我是独身主义,不会结婚的。”
1963年初,严教授给了他严楚楠婚礼的邀请函,说:“楠楠无论如何想让你来。我想了想,你还是来吧。”
结婚对象是大学里面一个年轻的物理系助理教授,比王耀大一岁。婚礼那天王耀去得早了一些,和严楚楠在门口遇到了。严楚楠穿着一件小花裙,站在春天锦簇的繁花中煞是好看。王耀微笑着和她握手,对她说:“恭喜你。”
严楚楠也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你来了我真高兴。王耀哥哥,我…”她突然不说话了,含笑地凝望着王耀,眼角渗出一点泪来。她慌忙抹了两把,却还是止不住,吸着鼻子说,“对不起…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王耀在心里叹口气,眼前的人和那个在雪天里哭得凄惨的人影叠在一起。他拍拍严楚楠的肩膀,说:“这么好的日子…不要流眼泪了。”
之后严教授对他态度也有所缓和,虽然还是很生硬但偶尔也会和他说说话,问问近来情况如何。后来不久严楚楠便怀孕了,年底休了产假。他听严教授说楚楠生孩子的时候落下了病根,之后时常腿脚疼,更不能久站,只好辞了中学教师的工作,在大学图书馆里当个管理员。没想到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听说后来文革的时候新来的俄语老师被批斗得很惨。
因为在同一所大学里,他和楚楠偶尔会碰到。严楚楠一直对他很好,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拉着他问长问短。王耀心里觉得有愧于严楚楠,楚楠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要不是因为伊万他或许也不介意娶她。结果是他彻彻底底伤了她的心,而她却还傻傻地对他好。
其实人这一生大抵就是在伤人与被伤之间度过罢。伤爱你的人、被你爱的人伤,人与人之间大抵如此。如果刚好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是同一个人,实在是幸运不过,那就再也不要互相伤害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严楚楠是在1966年,那时候严楚楠的丈夫已经被抓走了,她带着不足两岁的儿子搬回去和严教授一起住。那天学校大礼堂有批斗会,他听说严教授也在被批斗的名单中,连忙赶了过去。王耀到的时候严教授正在台上受辱,几个红卫兵抓着他的头往粪桶里面浸。他在台下的人群中看到严楚楠,挤在里面努力踮着脚往台上张望,着急地哭。严楚楠也看到他,隔着人群望了他一眼,眼里满是绝望和惨淡,全没了往日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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