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在红卫兵中看到了王春燕、任勇洙还有几个他有点印象的学生,他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结果马上就付出了代价。他是同性恋的事情被任勇洙抖出来了,之后是加倍的凌辱折磨。王耀觉得自己做了很多错事,有些事他是不后悔的,比如和伊万在一起,但这件事他是真的后悔。这种冲动的行为一点用都没有,还白白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对那件事的印象很模糊,只觉得自己被打得快死过去,但他隐约记得严楚楠也冲上来了,被两个红卫兵拦在一边,哭着冲他声嘶力竭地吼:“王耀哥哥!他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吗?!王耀你告诉我啊,他们是在骗人的吧?!…别打了,他说的是假的!你们放开他啊!”
王耀后来晕死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里了。自从和父母闹翻之后他就很少回家,一方面是不想面对父母的逼迫,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待不下去,尤其是因为春燕。
他还记得那天他把写给伊万的信封好交给父亲之后,心里难受便独自坐在客厅里发呆。即使如此王春燕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尽力对她笑了一下,但王春燕带着鄙视与怀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按理说父母是绝不可能把事情告诉春燕的,但他也没勇气去问。甚至连春燕都知道他肮脏的秘密…他真的没脸回家了。
今天的事情印证了他的想法。任勇洙怎么能知道呢?只能是春燕告诉他的。春燕是不是还告诉别的人了?有多少人平时看着他时心里在默默冷笑?他浑身发冷,不敢再往下想。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迷迷糊糊闻到一股恶臭,又听到有水声,感到有凉凉的液体泼在身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全身都疼,脑袋发晕,看东西都是重影的。他头脑昏沉只隐约觉得身边有个人影,稍微恢复点力气,便推开那个影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脑海里就一个想法:我想死。
王耀知道自己已经完了,他和男人有不正当关系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以后走到哪里都要面对那种充满鄙视的目光了。他还记得自己被剥光了扔到屎尿里,台上台下那么多他认识的人,他受不了这样的折辱。而且批斗不会结束,今天那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他没死就还得不断被折磨。他今天被打的时候便想着最好就这么把自己打死,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事情了。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他又甩开继续走,也不知道自己想走去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像踏在棉花上。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他听出来是母亲的声音。母亲绝望地喊着他的名字,说:“王耀你给我站住!”然后一下子哭出来,“严教授已经跳楼了,你也想不开吗?!”王耀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转头,难以置信地问:“先生他…自杀了?”母亲也不顾他身上的脏东西,过来抱着他,泣不成声地说:“小耀啊…你不要想不开。”
王耀整个人都在抖,终于稍稍清醒一点了。一直关照他、如师如父的严教授…他又想到严楚楠,她现在真正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了,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以后该怎么过?
母亲告诉他,今天就是严楚楠过来通知他们,说王耀在学校被打得昏死过去的。楚楠带着父母去学校把他背回来,回来路上便听说严教授从教学楼顶层跳下来了,她慌慌张张赶紧过去看,父亲把王耀背到家里之后也去问情况,现在还没回来。王耀听了觉得心里很迷茫,他没穿衣服,身上又湿又臭,大夏天冻得直打抖,呆呆跌坐在地上,说:“娘…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别说这话…”母亲过来死死搂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母亲身上很暖和,王耀觉得母亲是这冰冷的世界上唯一的热源,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竟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母亲说,“千万别这么想。你看看严教授,他死了干脆,楚楠以后怎么办?活着比死了难。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有时候得忍啊,忍不住、熬不住,就什么都没了。”母亲突然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抬起头来,抓着他的手臂说,“你不是和伊万说了要等他的吗?你千万别想不开,你要是现在死了他回来就找不见你了。”
“他不会回来了…”王耀痛苦地捂着脸。
“会回来的,一定会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努力挤出笑来,说,“小耀你听我的,你一定要等他。”
母亲的一席话在后来支撑着王耀走过了很多年,母亲说“有时候得忍啊,忍不住、熬不住,就什么都没了”,可她自己却没能践行到底,成了王耀心里永远的痛。
王耀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去找严楚楠。严楚楠哭得脸红扑扑的,眼睛肿得不像样,看他来了便对王修平说:“王叔,我想和王耀哥哥单独说几句话。”父亲出去之后,王耀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王耀愣了一下,想起当时春燕躲他的样子,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又尴尬地收回来。严楚楠低着头,颤抖着问王耀:“王耀哥哥…今天那个人说的话可是真的?你真的是兔子?”
“兔子”是那时候对同性恋的侮辱性称呼,王耀羞得无地自容,点了点头说:“…是。”
“这便是你的独身主义!”严楚楠又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最后抽泣着对他说,“若不是为了孩子…我真想随着爹一同去了。”之后王耀再没见过严楚楠,他想她大概也不愿意见他了。
那天晚上王耀和父亲一起把严教授埋了。今天下午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王耀感念到生与死有时候真的就是一念之间,他本来也要跨过去了,是母亲硬把他拉了回来。
王耀后面接着被批斗过好几次。有一次他脖子上挂着“流氓鸡奸犯-王耀”的牌子,全身只剩内裤地给吊在外面示众了两天。还有一次他被拖出去游街,他们在头上戴了对兔子耳朵,内裤上缝上兔子尾巴,用皮带抽他逼他学兔子的样子跳着走在前面。
王耀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是醒着还是做梦。他只能不断麻痹自己,没人把他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来对待,如果他心里还有一丝尊严早就受不了了。
当他1968年被送到内蒙古去劳动改造的时候他以为终于解脱了,可是他的厄运并没有到此为止。鸡奸犯的身份让他在劳改场还是被嘲笑羞辱,别的犯人笑他连犯的罪都这么没本事。被红卫兵当众侮辱也就算了,现在这些劳改犯也有资格嘲笑他了。犯人也分三六九等,鸡奸犯大概就在其中的最底层,不管谁、犯了什么事都有资格上来踩一脚。
那段时间里他在心里和父亲达成了和解。他一直觉得父亲谨小慎微没有骨气,又思想古板不变通。比如一定要阻止自己和伊万通信这件事,他在心里总是怨恨的。但这时候他开始有点理解父亲了,父亲是对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是自己太天真了。可惜这一点他付出了太可怕的代价才明白。
开始的嘲笑打骂也就算了,后来的事情才是真正令人头皮发麻。劳改场里缺少女性,日子一长就有人对他起了心思。嘴里第一次被塞进男人阳物的时候他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但被人揪着头发顶在喉口就是想吐也吐不了,像是被逼着把自己的呕吐物又统统吞下去一般。他一瞬间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伊万从没对他做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还能做这种事。心理的崩溃和生理的痛苦逼得他眼里全是泪,一完事他就趴在旁边吐,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了。始作俑者却在一边嘻嘻哈哈地骂他神经病,说他“装什么没伺候过男人的样子”。
这种事情根本没人管。他去找过劳改大队的指导员反映,但那人问:“他对你做什么了?”,王耀就说不出口了,涨红着脸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只好说“没什么”。结果他还没走出门口,就听到他们在后面拿他开玩笑,说这是“屁精遇上流氓了”。
有了第一次别人就会有样学样。这时候他是真的想死了,母亲说的那些话也救不了他。去他妈的伊万,去他妈的父母,统统都见鬼去吧。他不想再见到伊万了,他只想死。
他在1970年底的时候割脉自杀,结果割得不够深又被及时发现没死成。这时候他已经被各种人强迫口交了半年多,真的受不了了。过了两个月他又自杀了一次,用头去撞墙结果只是脑震荡晕过去了,还是没死成。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有一天天还没亮就被农场的政委叫过去了。那个政委大概三十多岁,可能比王耀还年轻一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政委问他为什么要自杀,他听了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政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口气摆摆手说:“哎呀怎么哭成这样…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又说,“我给你个机会。昨天晚上运来了一批劳改犯,刚才又发来通知调到东北去。你也别寻死了,我帮你改个罪名,你跟着他们去东北吧。”
王耀听了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跪下来咚咚咚地给他磕头,说他是自己的再造父母,说自己感谢他一辈子。政委随手把他档案里的“鸡奸”给改成了“反革命”,语重心长地说:“我给你这个机会是让你改好,以后别再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了。”
王耀一边磕头一边再三保证自己一定改。
我一定改,真的,就是死也不做这种事了。
他实在无以为报,便想起了伊万送他的那个手表。他被抓的时候正好戴着,后来便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贴身的衣服里。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拿出来上上发条,也是激励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后来一心想寻死就再没拿出来过。恐怕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这个还稍微值点钱。
他把手表拿出来,把发条转了几圈确认还能走字,便讨好地放在政委的桌子上,说:“这个手表应该还值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政委拿过去左右看了看,笑着说了句“东西是不错”便收下了。
王耀为他收了这手表感到加倍的感激,一叠声地说“谢谢”。他本来担心政委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干净不肯要,政委竟肯屈尊收下,他为此甚至感到一丝感动。
王耀那时候的心理已经完全扭曲了,长期处在不被人当人看的环境里,他为了麻醉自己也渐渐不把自己当人看了,自己受到怎样的对待都是理所当然的,不这么想他便活不下去了。
政委是王耀这几年来遇到的唯一好人,他生怕政委对他失望。为了表示他一定改好的决心,他走之前拿着柴刀一刀把头发都削了。其实王耀本来是无所谓长发短发的,但伊万多次说过喜欢他的头发,他后来就舍不得剪短了。如今这一削别人不懂,他自己明白是什么意思。
王耀满怀着希望登上了开往东北的车。他终于摆脱“鸡奸犯”的罪名了,现在他和整车的人都是平等的!崭新的生活开始了!王耀这个政治犯的身份可谓来之不易,比起别人他干活特别认真卖力,在新的地方成了劳动积极分子,还被表扬过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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