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娜塔莎不相信,她执着地认定伊万去中国是为了找王耀,说要是伊万去中国她就再也不认他这个哥哥了。何况她的朋友和社会关系都在莫斯科,娜塔莎也不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文化和语言都截然不同的国度。
伊万并非一定要得到娜塔莎的同意,尽管血脉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但他们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可当伊万回顾往昔,娜塔莎是唯一陪伴他度过漫长岁月的人。
1993年底俄罗斯发生宪政危机,叶利钦强行解散议会,几乎要演变成内战;1994年政府颁布了新的经济改革方案,但经济仍然不见起色。伊万明知俄罗斯的情况在一天天恶化,他不能把娜塔莎一个人留在这里。
伊万与中国的实验室保持联系,期间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过几次哈尔滨。伊万曾经在哈尔滨工业大学待过两年,过去的友谊仍旧没有被遗忘。一位旧识现在是系主任,他真诚地邀请伊万来他们学校工作。
伊万告诉娜塔莎,去中国就不用担心吃不上饭了。每次他去中国总会带些东西回来,最常带的是方便面,和其他零碎满满地塞一整个皮箱,回来还能换别的东西。
渐渐地娜塔莎也有些动心。她犹豫许久,最终向伊万提出了唯一的要求,说:“那你不要去上海。”
伊万答应了,于是他们在1994年底一起来到中国。
素有“东方莫斯科”之称的哈尔滨并没让他们觉得离家太远。这座由俄罗斯人奠基的城市仍然保留许多俄式建筑,尤其是中央大街,常在不经意间给他们带来家乡的气息。
最大的不便是语言不通。和过去不一样,现在中国的学生都不学俄语了,英语才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外语。伊万英语还行,但他和他的中国学生口语都算不上很好,有时候因为口音问题重复几遍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不得不拿纸把单词写下来。
既然有这样的困难,伊万原本也很愿意学中文,他便开始学了。他的学生中不少也会把俄语课作为二外,实验室里中英俄三种语言混着用,交流还算顺畅。
娜塔莎一开始不想学中文,但语言不通总是诸多不便。她想将来能不能开个诊所,便也开始学了——当然后来她意识到她的医师执照在中国用不了,这是后话。但自从能简单地用中文交流之后,她便与邻居熟悉了起来,经常相约晨练、逛街,也不觉得无聊了。
鸡飞狗跳的一两年后,他们都逐渐适应了在中国的生活。伊万重新得到研究经费,实验室的工作步入正轨。娜塔莎认识了许多中国朋友,其中还有本地的俄罗斯族人,现在中文说得比伊万还好。朋友们知道娜塔莎原来是医生,要是身体有点小毛病都会来问她。娜塔莎总是乐于帮忙,很高兴自己多年的医术还用得上。
和在莫斯科时一样,他们仍然时常为琐事而争吵,但这不就是生活本来的面貌吗?
伊万并非从没想过要去上海,但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总是同时感到希望和畏惧。当他学会中文里“近乡情怯”这个词语时,他觉得这再贴切不过了。尽管上海并不是他的故乡,心情却完全是相通的。
他的内心仍在追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王耀要对他如此决绝。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探究。也许他从来都没弄明白真正的王耀是怎么样的,即使找到王耀,也许他最终得到的只有嘲笑和不屑。他的愚蠢和痴心让他念念不忘,他咎由自取,这是再好不过的嘲笑他的理由。他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他连那个美好的影子都要失去了。
他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上海,但机缘巧合还是把他再次带到了这里。他在1998年受邀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原本是在东南大学,但由于一系列协调上的问题,临时改到了上海交通大学。不便临时推拒,他还是来了。
五月初并不是来上海的好时候,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伊万才意识到这一点。上海以法国梧桐的细绒欢迎了他,简而言之他花粉过敏了。尽管伊万在哈尔滨也每年都过敏,但北方的花粉季和春天一样姗姗来迟,他要到五月底才需全副武装。
缺乏准备让他的上海之行一开始便遭遇了滑铁卢,却也成了他和崔筱熟悉起来的第一个契机。
崔筱是系学生会组织部的副部长,研讨会的主要召集人又正好是她的导师,她自然忙前忙后出力许多。得知伊万花粉过敏后,她当天下午就去买了抗敏药和口罩,又向实验室要了一副护目镜,一并给伊万送来。平时开会都在室内,只要路上做好防护就没问题。
抗敏药简直是救了伊万一命,他对此万分感激。直到崔筱离开,他才注意到崔筱拿来的白色布袋。等他看清上面印着蓝色徽标和公司名,他像是遭了雷一般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江南造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时隔三十八年又这样生动地出现在他面前。
伊万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他伸手抚摸袋子上的徽标——从前是没有这个徽标的,厂名好像也长得不一样了…对了,那时候用的是繁体字。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造船厂。
阳光慢慢变成艳红色,然后隐没到地平线下,但伊万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封三十八年前寄出的信件颠沛流离终于送到了目的地,所有以为忘记却从来没能真正忘记的事情漫上他的心头。
过敏的时候他不去厂里,王耀来家里陪他,要是无事他们便一起在书房里看书或闲聊。有一次王耀说他平常吃饭太不讲究,忙了一个下午要给他做饭。结果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他那天晚上就发了哮喘,王耀觉得是他的错,急得哭了起来。
他的内心仍在追问,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你曾经爱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为你对我做的事情感到过歉疚吗?
他用布满皱纹的双手将布袋上的皱褶抚平,凝视着“江南造船”四个字。
过往找上了他。
2
伊万问崔筱袋子的来历时,崔筱似乎很惊讶。“我随手拿的,”她说,“我爸爸原来是造船厂的工人,我家这种袋子好多。”
伊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问崔筱:“你原本住在造船厂的职工宿舍?”
崔筱点了点头。
伊万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问崔筱:“那么你认识一个叫王耀的人吗?他也住在造船厂。他父亲叫王修平,原来是造船厂的技术主任。” 他意识到他离王耀竟是如此之近。
崔筱歪着脑袋想了想,“王修平…”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不记得有这位技术主任呀。”
伊万突然明白过来,那确实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噢,很早了。”他说,“1960年,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吧?”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从他离开起可过了快四十年!他们也许早去了其他单位,家也搬到别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崔筱,“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人吗?…好吧。那你能替我问问你的父亲吗,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崔筱好奇地问伊万这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的消息。
伊万愣了一下,露出苦涩的微笑。该怎么说呢?他告诉崔筱,自己在年轻时曾经作为援华专家来到江南造船厂:“王耀是我的翻译、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自从离开之后我便失去了他的消息。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崔筱爽快地答应替伊万问。她晚上给家里打电话,第二天就告诉伊万,说她父亲也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她说:“爸爸73年进的造船厂,或许那时候他们就不在厂里了。”
她看到伊万听到这个消息便呆呆地愣住了,长叹一口气,说谢谢她帮他问。看到这位老人失落的表情,崔筱感到于心不忍。“除了造船厂,您还知道他的其他信息吗?”她问伊万,“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
伊万想起王耀原来在复旦大学俄文系当讲师,于是崔筱又托在复旦大学的高中同学去俄文系问有没有叫“王耀”的讲师或者教授,也还是没有。后来又找到了俄文系创系以来所有教授的名录,也没有王耀——讲师是不在名单上的,可知后来王耀并没有在这里当上教授。
伊万已经灰心丧气。确实是过了太久了,过去的痕迹像海滩上的脚印,很快被浪冲走。王耀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岁月中,再找不到了——噢或许,难道说从来就没有王耀这么一个人。伊万如何能证明王耀确实存在过,任何东西?不,什么都不剩了,所有和王耀有关的东西都被烧成灰烬,他把中苏友谊纪念章卖给一位年轻的美国收藏家。这一切除了存在他的回忆中,还存在于哪里呢?只剩下一段回忆,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但崔筱还没有放弃,她打电话给以前在造船厂大院里认识的叔叔阿姨,问他们是否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从没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直到研讨会的最后一天,第一份相关的证据终于出现了。
一位崔筱联系过的阿姨打电话给她,说她那天去档案室,想起崔筱问她的事情就翻了翻厂史,结果真在历任厂领导的名录中找到了王修平这个人。他在1950年到1970年间担任造船厂的技术主任,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崔筱把这件事告诉伊万,显得比伊万还高兴。是了,她之前怎么忘了造船厂的档案室!在研讨会结束之后伊万还会在上海多待一天,周日才搭飞机回哈尔滨。她问伊万要不要去造船厂看看,她可以拜托管档案室的阿姨给他们开门,也许在那里能找到更多相关的信息。
他们一早就出发,十点多到了造船厂。伊万看着崭新的办公楼和厂房,不禁又是一阵感慨。这世界什么都在变,只有他仍然活在过去。
管档案室的吴阿姨抱了一摞文件夹放在桌子上,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资料。她把手按在那叠文件上,碎碎地叮嘱二人:“东西看了要放回原处,一页页都夹回去,晓得伐?勿要弄乱了!”崔筱再三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弄坏东西,吴阿姨才把手拿开,让他们自己看。
伊万在那里翻看文件,崔筱便站在一旁和吴阿姨闲聊。
“长远伐见,侬好伐?”吴阿姨说,“听人道侬姆妈也下岗了,噶额?”
崔筱叹了口气,说:“是额,伊拉纺织厂去年倒闭了。”
他们聊起造船厂几年前的股份制改革,一批工人在那时候下岗了,包括崔筱的父亲。过去像这样的大型国企都是一个个小社会,国企的人是社会上顶光荣的,生老病死都有单位照顾。这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出去也受人尊敬。谁能想到会在中年的时候突然下岗呢?崔筱的父亲好歹有点手艺。他买断了工龄,自己做管道工,后来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五金店,专卖装修器材。
崔筱的母亲则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去年倒闭后也下岗了,还好有父亲的一点收入支撑家庭。
下岗的船厂工人们,有人出去赚了大钱,有人打零工勉强度日,也有人把钱赌光又欠下一屁股债。崔筱和吴阿姨聊着过去认识的那些人的近况。突然吴阿姨瞪起眼睛,用手指着伊万,边叫嚷着边走过去:“说了要小心!侬做甚?!眼泪水勿要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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