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不见心不烦。
太子就惨了。
文官的传统，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折子，很可能只有几句是有用的，太子害怕漏掉那一点点重要的东西，每一本折子都要挨字挨句看完——最近充分体会到了御史的笔杆子多尖锐。
虽然不是骂他，但骂康熙更让他难以接受，太子脸都快看绿了，麻木道：“没有，还是从前那几个观点。”
康熙哼笑一声：“徐衡黔驴技穷了。”
徐衡是左副都御史，性格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动辄对皇帝长篇大论地说教，大有做第二个魏征的意思。
这次就数他跳的最凶。
康熙虽不能动他，但可以眼不见为净啊，徐衡想做魏征，他还不想做受气的李世民呢。
大约是觉得自己胜过古时圣明君主一筹，康熙轻哼一声，颇有些骄傲得意。
太子：“......”
太子：您倒是不受气，受气的是我啊！
他看着康熙，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皇阿玛没有从前那么疼他了，大约是从五妹妹得宠开始？
宫外，徐府。
徐府听着霸气，其实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陈旧朴素，门口挂的红灯笼大约还是去年过年换的，经过一年风吹雨打，已经有些破败，就这，他们一般也是不点灯笼的。
主家说了：又没人走，点那劳什子干什么。
这宅子在巷子最里面，一般确实没人走，不知道主家买的时候就打定主意省这点灯油钱，还是图角落的房子便宜。这主人也奇怪，明明是个当官的，但平素一点应酬不参加，也极少有人往来，府里的下人都没几个——多了也住不下啊。
今儿小小的宅子却是灯火通明，因为这家老太太病了。
病得不轻。
这老太太早就病了，前年一场大病差点没了，活下来后腿不能动了。
对从乡下熬出来，干了一辈子活供养儿子读书的老太太来说，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还得叫小辈伺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本来年纪就不轻，还作下心病，加上整天闷在屋子里，身子渐渐更不好了。这一二年时不时大病一场，左邻右舍都见怪不怪了，老太太命也硬得很，几次都熬下来了。
这次却不一样，请来的大夫把了好一会儿脉，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轻轻摇头。
躺在床上的老人昏迷不醒，年已四旬的徐衡徐大人腿一下子就软了：“娘！”
从小相依为命，他怎么能接受！
徐夫人扶着强硬了一辈子，极少露出软弱之色的丈夫，扭头过时眼眶就红了，她哀求地看着大夫：“就没办法了吗？您再想想，只要能救婆母，再多的钱......我们会想办法的。”
“唉”，大夫叹气口，轻轻摇摇头，徐大人脸色灰败，却见大夫突然一顿，“嘶”了一声道：“青霉素......或可一试。”
此话一落，空气顿时陷入尴尬的寂静。
徐夫人看向丈夫：徐大人心里憋不住事，但凡朝堂上有什么看不顺眼，他除了上折子喷这个喷那个，还会回家跟她念叨——毕竟他没什么朋友能听他吐槽，即便有还要花钱去茶馆，不值当。
总之，徐夫人知道，徐大人对青霉素嗤之以鼻，因为皇上执意推广青霉素，他气得都上火了，连着喝了几天菊花茶。
但现在他的母亲需要用青霉素治病......
徐大人一时呆住了。
他们的长子不知道里面的事，见父母都不说话，着急地出头对大夫道：“有机会就试一试......”
徐大人厉声呵斥：“闭嘴！”
怎么能让母亲用那个？
“怎么不能用？”叛逆的少年不满地看向父亲，“祖母都这样了，只要有希望就要试一试啊！总不能看着祖母......你狠心，我不行！”
他对大夫说：“试，赶紧试！”
徐大人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个大夫出自医药世家，行医几十年，医术比之一般太医也不差。他斩钉截铁说没有别的办法......那就是没别的办法。
可是......青霉素......
徐夫人觑着他神色劝解道：“夫君，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性命为上......”
大夫道：“令堂坚持不了多久了，还请早做决定。”
徐大人沉默好一会儿，轻声道：“用吧。”
然后拂开徐夫人的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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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徐家老太太又挺过来啦！
街坊邻居啧啧称奇, 这老太太命是真大，几次三番快病死了，愣是都熬了过来。
几个中年妇人拉住徐家长子问：“你家祖母真是叫那青霉素救过来的？”
“是啊是啊”, 少年嘴上敷衍着，抓住时机从婆婆们的掌控中溜了出去。
“这小子猴急忙慌的干什么去？”
“怕是又和狗肉朋友出去吃酒啦！”
几个中年女人一边择菜嗑瓜子一边取笑：“徐大人这俩儿子跟他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徐大人多古板正直一人呐！
“还有钱吃酒, 看来昨儿给老太太治病没花多少钱啊”, 说话的女人问邻居, “上你家借钱了吗？”
没有，众人都摇头，然后面面相觑：“这青霉素还真能治病啊？看起来也不贵？”
虽然跟徐大人是邻居, 但是这些人并不是官身，甚至不是大富商，在京城只能算得上中等人家，对青霉素了解并不多。
只知道这种刚出现的药打着“救命神药”的称号，据说还是从宮里流传出来的。
能不能救命他们不知道，但照理说, 只凭借着这两个名头, 价格早该上天啦！
众人面面相觑。
而隔壁的徐府, 徐夫人亲自给徐老太太做了饭，交给下人去喂, 又端着茶点去看徐大人。
徐大人正在写奏折，屋里的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徐夫人一进来就闻到呛鼻味道，无奈地开窗透风，嘴上还不停数落：“跟你说多少遍了，这碳不好，烧的时候注意些, 时常要同窗换气，你怎么就记不住！”
没有反应。
徐大人沉浸到一件事情里就会十分专注，徐夫人早该习惯了。但今儿这事不一样，一不小心可是要出事的！徐夫人格外生气，于是她气冲冲地把徐大人手里的折子夺了出来，打算跟这男人大吵一架。
她甚至已经起好了势，然而徐大人愣愣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面前空气，压根没反应过来。
徐夫人：“？？？”
徐夫人没动徐大人，先去看手里折子。
和一般官员不一样，徐大人写奏折一向简明扼要，全是干货，所以徐夫人扫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份弹劾折子。
弹劾对象就是青霉素。
——刚救了他妈性命的青霉素！
夭寿哦！
徐夫人把折子“啪”拍在桌子上，叉腰道：“人家刚救了你妈性命，你扭头就弹劾人家，有没有良心啊！”
徐大人被大嗓门吵得回过神来，揉揉额头道：“青霉素虽然能救人于垂死，但未必能治其他病症，根本没外面说的那么神奇。”
他还理直气壮，然而徐夫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张口就是：“你有病啊？”
徐大人：“你怎能这么说我？”
“怎么不能说？你傻啊！人家是造势啊，造势什么意思你知道不？夸张点不正常吗？开个脂粉铺子还说能返老还童呢，你怎么不弹劾？人家那药又不是没用，不是能救人吗，能救死还不能救活吗？你还真当那是神药，死人吃了都能复活，包子天下百病啊？能治一样还不够吗？草药还要十几样混着煎才能有用呢，你怎么不弹劾啊！”
徐大人被徐夫人一顿喷，不是她凶悍——当然，她是屠夫闺女，本性确实凶悍，但也确实因为徐大人不省心。
这些年他看不顺眼的事情太多了，要不是徐夫人一边当树洞，还时不时喷一喷他清奇的脑回路，这人早就被套麻袋打废了！
当然，现在也没少被打。
总之，徐大人被徐夫人骂了一通，弱弱道：“你有所不知，青霉素来自发霉的馒头米饭，怎么能用在人身上......”
“怎么了？这么了？！怎么不能用在人身上了，你比人家太医还懂吗？馒头米饭上的霉怎么了？你还是农民的儿子，我还是屠夫家的女儿呢，谁说你不能读书做官了吗？反正我没听谁说过我不能当官太太！人能不问出路，药就不行啦？！”
这这这......其实还是有人说徐夫人不配做官太太的，只是徐大人不敢让徐夫人知道罢了。
不对......这怎么能一样，徐大人脸色有点扭曲，只是不敢反驳，而且吧，他仔细想想，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
总之在徐夫人暴力干预之下，弹劾之事不了了之。没了最能蹦跶的徐大人，太子顿时觉得日子好过很多。
而徐大人家的事也流传出去。甚至被茶楼稍作改编搬上说书台，名字就叫“青霉素勇抢阎王鬼，女豪杰怒骂愚丈夫”。
这故事紧贴社会热点、颇具传奇色彩，还能找到现实原型，非常受百姓追捧，迅速在京城大街小巷火热起来。
而“愚丈夫”原型徐大人，虽然被判定为“浪子回头金不换”，还是被气得不轻。
谁是浪子？谁需要回头！呸！
不过他的感受已经没人在乎了，而青霉素的大名随着故事的流传为百姓所熟知。
感受最清楚的就是大夫们了。一开始推广青霉素，一来病人不信任，二来他们自己也没信心，推广效果实在不好。
而现在就不一样啦！
越来越多人尝试青霉素，并且成功痊愈，大家才发现，这药是真好啊！
效果好，见效快，还方便！
从前病了，别的不说，光是养病就要好几日，天天吃苦药汤子，人受多少罪，病还未必能治好。
青霉素就不一样了，见效特别快，用上没多久，嘿！好了！
像是发烧这种非常危险的病症，更是一剂就见效。
更绝的是，这药很便宜。
这时候看病吃药是极大的开销。
而青霉素有“神药”的名头，一开始大家还担心要倾家荡产，没想到用下来，人救活了，还没平常两服药的花费多。
就有人问：“听说这药是馒头米饭上长得毛？”
“哎呦，您可千万别直接吃那霉，不是一回事，那霉有毒的！”
“那......那这药......”大家都吓得不轻。
“您就放心吧，虽然出自霉，但这都是咱们太医提取过的，只要好的不要坏的。只治病，没毒！太医您还信不过吗？”
自然信得过，那可是太医！当官的！多厉害的人物啊！
还能从霉里提东西出来，那多难啊，平常把化了一半的盐从菜里挑出来都费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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