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她们，顾家的兄弟姊妹，从来也没听说过相亲相爱的，只要不你死我活就是最大的和睦了。
姜新染陪温夫人在花园里的凉亭底下饮茶，那凉亭离主宅不远，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就能看到二人的侧影，顾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则一直落在花园中的姜新染身上，比她出席任何重要会议或讲话都要专注，一丝不苟，甚至于在姜新染动一动腿时，顾若就立马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直到发现原来姜新染是换一只腿翘起来，这才又坐下。
她这样毫无预兆地起身又落座，倒是吓了旁边给她倒茶的陈孑然一大跳。
“顾若……姐……出什么事了么？”
顾若只剩冷淡的单音节：“没。”
陈孑然心中暗暗咋舌。她挺害怕这个顾若姐的，这人的气场太强了，有种唯我独尊的气势，除了姜新染，谁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冷淡的眼睛里谁也放不下，可是又好像看谁都是小丑。
陈孑然骨子里对这种人敬而远之，退避三舍最好。
姜新染不知和温夫人聊了什么，午饭时，温夫人的压抑了好几天的眉眼终于有舒展开的趋势。
中午姜新染和顾若留下来吃午饭，温夫人特意让厨房里做了两道姜新染爱吃的菜，“新染，别客气，多吃点。”
“哎！温姨你也吃。”
不过平常一顿家宴，吃到席末，厨娘撤下餐盘，换上红茶和甜点，温夫人搅动着茶杯，宣布了一件事：“阿茕，我准备带着你爸出去旅游了。”
顾茕眼中疑虑，温夫人又解释道：“你爸生前就说要带我环游世界，结果一直拖着，总也去不成，这事我想了很多天，这下好了，不用拖了，我准备带着他的遗像到处走走看看，估计三年五载都不回来，知会你一声，让你别为我担心。”
“妈……”
“不过我走之前，还有一个你爸留下的遗愿要完成。”温夫人看看顾茕，又把目光转向陈孑然，“你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成个家，不说儿孙满堂，至少得有一个孩子吧？之前你们也亲口在他床前答应过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趁最近你们还在Y国，把这事办了吧，省得你爸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
陈孑然一听到孩子，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银质点心匙。
顾茕急道：“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你爸就是因为不急，没亲眼见孙子一面就撒手人寰了，你还想让你妈等多久？难道也等到我不能动的时候你才知道急么？”
姜新染见势不妙，也道：“温姨……”
“新染你不用劝我，这事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谁劝也没用。”
餐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窒息。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顾茕面对母亲的强势有些无奈，又不想陈孑然难受，只好再次努力争取一点缓冲的机会，只是刚张了张嘴，一旁安静的陈孑然已经先她一步说话了：“妈妈，我们答应了爸爸要孩子，不会食言的，只是请您多给我们几天时间，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大女儿，这事也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陈孑然对温夫人尊重而畏惧，她们之间的沟通陈孑然向来都是弱势方，一方面陈孑然的性子如此，另一方面也考虑到温夫人毕竟是长辈，做晚辈的让着点也没什么，这一次陈孑然突然如此强势了起来，打了温夫人一个措手不及，立刻怒目而视，“什么意思？你们俩要孩子还得征求她的意见？她要不同意难道你们就不要了？那不就是个垃圾堆里捡来的野丫头么……”
“妈！”
顾茕一声呵斥，让咄咄逼人的温夫人也怔住了。
不仅顾茕，连姜新染都皱了眉。温夫人这话说得着实过分。
再去看陈孑然，她果然已经把嘴唇咬得发白。
即使这样，陈孑然这一次也没有退让，她有些哽咽，可挺着胸膛，毫不露怯，“安安的确是我捡回来的……”她红着眼，“可她不是什么野丫头，她是我放在心头当宝贝疼的女儿，就像您对阿茕的疼爱一样……”
没有一个母亲能忍受任何人贬低她的女儿。
顾茕用一只胳膊拥抱着陈孑然，语气里也充满愤怒，“妈，我和你说过，安安是我和阿然的女儿，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即使我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安安也是我的合法继承人，难道您以为我在开玩笑么？”
“我……”温夫人被顾和远忍让惯了，说一不二，强势得很，她看着桌上四个晚辈，没想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不给她留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就这么和你母亲说话？你没和我开玩笑，我更没有跟你开玩笑！顾茕，陈孑然，你们别忘了，是你们亲口答应你爸爸要孩子的！难道现在想出尔反尔么！？”
顾茕的头开始疼了。
陈孑然道：“妈妈，我们没有想出尔反尔，只是要先征得安安的同意。”
“她要是不同意呢？！”
“不会的。”陈孑然低着头，轻轻地说，“安安是个乖孩子，她……她不会不同意的……”
即使内心里有一万种失落，陈安安也会同意，陈孑然了解她。
她从小就很会为别人着想，因此委屈自己也没关系。
所以陈孑然才迟迟不愿跟她说。
当初是她给了陈孑然一可以挂念的家，现在陈孑然又要委屈她。
好像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乖巧的孩子最受委屈。
真不公平。
第132章
陈孑然的压力太大了，那都不能叫压力，对她来说，更接近于一种心理折磨。
多要一个孩子对于一般人来说只是件司空见惯的事，老话说得好，多子多福，多个孩子就是多一份福气，是人丁兴旺的象征，庆祝都来不及，怎么就成了折磨？
因为他们没从陈孑然的处境走过。
再要个孩子，说起来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用不了一秒钟，轻言巧语。
可那不是小猫小狗，那是个人。
即使养个猫儿狗儿，也得对它的生命负责，得记着一日三餐给它喂饭喂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呢？人和宠物不一样。
人是一个只能源源不断往里填充感情的无底洞，从呱呱坠地那一刻就在索求爱，从父母身上不断汲取爱才能健康长大，否则只会生长成为一个畸形儿。
就像陈孑然一样。
如果陈孑然没有孩子，她当然很乐意要一个，她愿意用爱去浇灌她，需要多少都没关系，陈孑然会竭尽所能地给她，欣慰地在守护她成长的过程中慢慢老去，那对陈孑然来说其实是一种幸福。
但陈孑然已经有一个孩子了，那个孩子叫陈安安。
也许有人会说，爱是无限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他们忽略了，就算爱真的生生不竭，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当陈孑然只有陈安安时，她的所有对子女的关心全落在陈安安身上。她会记得每天看陈安安所在城市的天气预报，提醒她天凉加衣。她会记得陈安安什么时候要上晚课，计算着下课时间给陈安安发消息，提醒她晚上走路找人结伴，注意安全。她会注意到陈安安藏在信息之下的小小的不开心，及时开导她……
这些都建立在陈孑然只有陈安安一个孩子的基础上。
如果再多一个呢？
刚出生的小婴儿二十四小时都离不开人，两个小时喂一次奶，三个小时换一次尿布，哭了得抱在怀里哄，生病了必须马上送她去医院……
而且陈孑然和顾茕还都是新手，焦头烂额之下，就算她们心里想着也不能忽略陈安安，她们真的能像从前一样给陈安安足够的关心么？
陈安安在学校里遇到不开心想找家人倾诉的时候，陈孑然正忙着给宝宝热奶，热完了得喂，喂完了还要哄睡……等到腾出空来看手机的时候，就只能对着屏幕上几个小时以前的未接来电发愣，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陈安安说不定已经带着郁闷心情睡下了。
久而久之，陈安安终于知道，妹妹出生以后，自己就变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渐渐也不再找陈孑然，学会有事自己扛，学会打掉的牙齿往肚子里咽，学会被人欺负只能躲起来擦干眼泪，然后再笑着说没什么……
陈孑然只是想想，心就疼得开裂。
她太知道这种被人忽视的滋味，不希望发生在她的女儿身上。
“不会的，阿然，你不会成为这样的母亲。”顾茕搂着她，“你还有我呢，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宝宝，又不只有你在照顾，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你还是有精力去关心安安，就像从前一样。”
“不一样，不可能一样。”陈孑然苦笑着摇头，“我都忘了你也算个独生女了，你怎么会懂呢……”
“我怎么不懂？”顾茕急了，抓紧她的肩膀，把她整个身体掰过来正对着自己，“阿然，你从前受的委屈也许我没经历过，可我怎么不懂？你知不知道每次我一想起你吃过的苦我都恨不得能代替你？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离开！我……”
“别说了。”陈孑然捂住她的嘴，“阿茕，是我口不择言，我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我……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只是……我只是……”
陈孑然现在脑子一团乱，说出来的话自己都听不懂了，她只知道自己说了让顾茕难受的话，想对顾茕解释其中意思，可惜她的头脑从年轻时就并不是那么灵光，语言组织能力也远不及顾茕，很快额顶开始冒汗，脸颊也泛红了。
顾茕心热地把她按在自己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背。
本就不十分牢靠的身体底子在那场车祸中差点完全毁掉的人，再如何调养生息都无法回复正常人的强健，所以陈孑然也十分不容易养肉，顾茕捧在手心里将养了这么些年也没多出二两肉来，还因为这月余的劳顿全给瘦回去了，肩膀骨都比普通人薄上许多。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阿然，我都知道……”顾茕把自己的下巴垫在她肩上，在她耳边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我不是怪你，也没有抱怨，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你能多给我一点信心。”
顾茕说完这句话，两人依偎着，沉默了很久。
陈孑然当然也想全心全意地信任顾茕，这是她决定牵手一辈子的人，两人都约定好了，要一起活到九十九岁。
可惜很多事不是自己想就能改变的。
陈孑然的本能如此，警惕性太高，被骗了次狠的，再建立起信任来，始终不是那么容易。
“阿然，你不想要孩子，咱们就不要。”
陈孑然的睫毛使劲一颤，“可是妈妈那边……”
“这你不用管，我不是说过么，一切有我呢。”
顾茕这辈子有陈孑然，万事知足，要说还有什么所求，那就是希望守着陈孑然，护着陈孑然，让她后半辈子都顺顺利利随心所欲，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背负对任何人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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