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的是,她看到老陆身影出现在水槽边的瞬间,光线突然稳定,整座屠宰场犹如沉睡多年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焕发出澎湃的生命力。 虽然只是一眨眼,但池渔把那奇特的感觉记得很清楚。 为此,她感激了池亿城一秒钟,然后回总控室关掉了多余的灯,留下水槽和东楼的电。 回来以后,红毛变黑毛的老陆还是没能叫醒毛团,转而跟她算起了工钱。 “……工时总计7分钟,清洁费一口价240,算上出工费,一共446。” 池渔凉凉道:“抹去零头500是吗?” “哪能。”老陆笑呵呵道,“咱们一回生两回熟,你也认我伯伯了,我替陶吾给你打八折,抹零350。” 池渔假笑:“谢谢您呢。” 老陆拱手:“别客气,以后还靠你多多照顾。” 黑头发的老陆朴实无华。池渔左看右看不习惯,伸手捏了撮黑毛。质感和人类毛发无异,细看,还有几根符合外表年龄的白头发。 但他有呼吸,能清晰感觉到体温。 毛球变成毛球前也有投影。 不是鬼。 老陆被她一番动作弄得没头脑,自己也摸,“怎么了?” 池渔:“头发弄得挺自然的。” 老陆谦虚地说:“一般般,图个低调。” 池渔问:“染的吗?” 是染的才有鬼。闻不出一点儿染发剂的气味。 “不是。”老陆抓抓头皮,发丝间隐约有白色皮屑落到肩上。 池渔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步,随口道:“我觉得你白天的红色挺好,有辨识度。刚才看脸我都没认出来你。” 老陆转转眼珠,恍若了然,“你喜欢红的?好办。” 说着,脑袋左右晃了两下。 眨眼间,朝阳般的灿烂红发再次让老陆散发出蓬勃朝气,而且发色不受灯光影响,红得均匀稳定。 池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没必要跟老陆兜圈子。 人跟人尚且有千回百转的隔阂,更何况跟非人。 池渔在水槽边坐下,不着痕迹地踢开了一直绕着她打转的雾状毛球,“你们是……妖怪?” 看老陆略显迟疑,她咬了咬后槽牙,补充选项,“神仙?” 老陆麻利地否认了,“不是。” 池渔松口气。 出工费150,工时费8块,神仙混到这地步怪不得会被打进封建迷信。 老陆不紧不慢地补充:“……按人类的定义,我跟陶吾算是神兽。” 池渔松的那口气被毛球扫过来的尾巴堵在嗓子眼。 她面不改色地放毛球进水槽,拿出手机看了下,起身道:“我去打个电话。” 打电话不是托词。 林鸥一直给她发信息问在哪儿,是否安全,她一直没顾上回。 三分钟前,林鸥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渔宝儿,再不回信息我真的报警了。 池渔搞不准林鸥的关心是真情还是假意,池家家庭事务向来内部解决,从不走官方渠道。 但林鸥要是报警,对她来说徒增麻烦。 于是池渔回:安全。 [林鸥]:哎哟我的乖乖,你总算回了。 [林鸥]:等等,你真的是渔宝儿本人吗?发条语音。 池渔想关手机,转念一想,又往深处走。 她出生之前,池亿城认回了从她往上十二个未成年的哥姐,统统改了名,按年龄大小依次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林鸥恰巧排行第二,原名池丑。 出身改不了名字真丑,林鸥年满十六岁果断离家出走。 四年后回过一趟,是池渔给她发信息:我妈死了。 冲着林鸥千里送主母的情谊,池渔发语音:“是我”。 林鸥“啊啊啊”了满满一屏幕,问:那你现在在哪儿啊? 不等池渔回,发来语音通话请求。 池渔回头,老陆正好奇地探头探脑东张西望。 迎上她的视线,老陆举高了毛球。 奶白色的毛球尾巴很长,从老陆胸口一直垂到地面,远远看,比受地心引力拉长的身体至少长两倍。 ——神他妈吃饱了发饭困的兽。 池渔揿掉语音请求。 林鸥打字飞快,一条又一条信息浮上屏幕。 [林鸥]:整个晚上我就干两件事,骂那帮瘪犊子不得好死。等你回信息。 [林鸥]:你在哪儿啊? 池渔回:屠宰场。 [林鸥]:好的,那我就放心了,再怎么说是你自己的地盘。 [林鸥]:我记得那边有配套住宿,王姨还在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收拾? [林鸥]:你是一个人住吗?我过去陪你吧。 池渔感觉状况有点分裂,一面是傻不愣登和长睡不起的神兽,一面是好像特别关心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穿堂风拂过发丝,池渔心有所感地抬头。 老陆手上的毛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灰扑扑工装的搬运工……陶吾。 她依旧很困顿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歪到老陆肩膀,被老陆及时扶住。 池渔回林鸥:再联系。 收起手机,往回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老陆正絮絮叨叨地跟陶吾说着什么。 “咱们现在不比从前,识海传音灵耗那么大,离得远,我一天最多能跟你说两分钟……手机到现在都没买,有点事儿,都找不到你人……” “你这回也太不小心了,今天还好是小渔儿,换个人,万一报警了,把你抓进去,我想捞都没得法子捞。” “……还有啊,工钱都不记得要。徐工头那活儿下个月就结束了,眼看都快梅雨季了,找工不好找。唉……” “……一会儿工钱要到手,你别再乱给这个那个的,先顾好你自己,过两天得给老葫芦房租,差的那点我想办法再给你凑凑。” 池渔听了一会儿,发现老陆的主题主要围绕“日子多艰难,陶吾你可长点心”。 结合老陆说话的语气,以及陶吾耷拉脑袋的小沮丧,十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池渔咳了声,“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老陆扭头时眼里隐约泛着泪花,“问完能把工钱结了吗?” 这红毛果然是在卖惨。 池渔眼光沉了沉,却挂起温和而真诚的笑容:“谈钱之前咱们先聊聊细节。” 老陆极其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池渔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这边情况的?” 这题老陆答:“小王姑娘。” 天池山脚下老陆和王姨分别时,给了她两颗小豆子,主要作用是向老陆发送警报以及沿途留下痕迹。 这痕迹只有陶吾能看到。 第二问:“你用什么办法让那男的跳楼的?” 池渔问的是陶吾,但陶吾仍在打呼噜。 老陆恨铁不成钢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看来力道不轻,又快睡得仰过去的陶吾猛地坐直,一手捂着脑袋,拧起眉头瞪老陆。 老陆:“问你话呢。” 陶吾这才注意到池渔,听她重复了遍问题,懒洋洋回答:“他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悔悟了,就自己跳下去了。” 人显然是没睡醒,声音细弱,带了点闷闷的鼻音。 池渔克制住嘲讽的冲动,进入下一问:“杀人算清洁吗?” 因为暂时摸不准这两位“神兽”的逻辑,听老陆算得上详细的报价项目,她觉得这结论合情合理。 两位非人反应出乎意料。 老陆连连摆手:“你别误会,我们干的是正经营生,绝不接伤天害理有违天地正气的活。而且陶吾是驺虞,驺虞你知道吗?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仁兽。” 仁兽陶吾比老陆更夸张,先前还看不出异样的瞳孔骤然缩为细长一条,喉咙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但她的厌恶并不是对池渔,而是话里的字眼。 “不杀生。”陶吾咬重了每个字,“陶吾不杀生。” 池渔指了指楼梯,“上去吧。” 她其实还有些问题,比如什么是驺虞,驺虞既然是仁兽,不能杀生为什么生啖人肉。 但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信息量汹涌如潮水,精神难免不济。 老陆以为她问完了,快走两步,问:“小渔儿,工钱是不是可以结了。”
池渔恹恹地回:“别急。” 池渔带他们来到东楼伏击杀手的房间。 四架定制连弩仍保持原样,室内亮了灯,二十四只利箭锋芒毕现,直指最前面的老陆。 老陆前脚还没放下去,后脚忙不迭往回跳。整个人以狼狈且不失滑稽的姿势靠在另一面墙上,垮着脸问:“小渔儿,这是做什么的?” 池渔没理他,自顾自走进去,调整了两只连弩的方向,让它们对准房间的隔断墙。然后,按下机关。 十二只利箭呈一条直线钉进对面墙壁,箭头没入墙身三寸有余。 她朝目瞪口呆的老陆挑了挑眉:“我没叫你们来保护我,我不需要。” 老陆喃喃地说不出话。 “你说过陶吾飞……唔,跑的很快,所以我猜她去天池山应该没打车,但毕竟路途遥远,车费我给她折一半,208.5加工费和出工费576,一共784.5,四舍五入785。晚上这趟出工费我不出,清洁费240,工时对半算28。一共1053。” 说到这里,池渔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王姨白天给了你们2000,所以现在你们要还给我947。” 陶吾刚才困得神智不清,又被池渔提到名,这么一长串下来也不禁睁大眼睛,澄黄的眸子闪着某种奇异的光。 池渔冲她笑笑,目光转向老陆。 老陆一头红毛飘摇不定,嗫嚅嘴唇还想说什么。 池渔左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对向老陆,报警电话赫然在目,“947,给我,不然我报警。” 作者有话要说: 池渔:对不起,我很穷。 陶吾:给你给你,都给你。
第五章 池渔一睁眼,入目的是行李箱上开盖的乐扣盒,以及盒里的小王八。再往后,是灰色墙体。 她转了转脖颈,“嘶”地抽口凉气。 落枕。 穿堂风吚吚呜呜,四面光秃秃的水泥墙固然粗糙,胜在没有碍眼的蜘蛛网。 对的,屠宰场。 池渔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坐起来,无端想起裹在毛团身上的雾。 睡起来一定很柔软。 她扶着脑袋找到手机,想问问王姨东西收拾完了没有,什么时候过来。 锁屏界面显示林鸥发了十几次语音通话请求。 原名池丑的林鸥似乎很关心她。 池渔竖起手机挠挠下巴的蚊子包。 裤子口袋余900,是从今天开始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尽管先前老陆算账稀里糊涂有欺诈的嫌疑,但池渔帮他算明白了,多收的钱退得也挺爽快。 鉴于对方态度良好,池渔加了次算工时的清洁项目,让陶吾把这房间打扫干净。 ——此次合作非常愉快,双方都默契地不再提“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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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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