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聚會裡，江似月從來都是中心人物。
不過現在，大家在討論的卻是陸開顏。因為她是參加同學聚會的人中，唯一一個拒絕跟第二攤，直接起身離開的。在已經習慣了場麵應酬的成年人世界裡，顯得尤為瀟灑。
而被拋下的人們，似乎也並沒有見怪的意思。
江似月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不由生出幾分好奇，試探著問，“大家難得見麵，陸開顏怎麼這麼不給麵子？”
“哈哈，沒辦法，她有門禁的。”有同學笑著說。
“對對對，妻管嚴！”眾人紛紛附和。
“畢竟今天是情人節嘛！”一個男生舉著酒杯感慨，“有了對象又還沒結婚的人，這種節日總是看得很重的，和我們不一樣。”
結了婚，成了家，個人的空間就被壓縮到無限小，雖然還沒到三十歲，但是這位男同學已經提前感受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壓力，下了班總要想方設法在外麵消磨一些時間，不願意回家，所以這句話說得十分真心。
“是嗎？”江似月更驚訝了，“陸開顏有對象了，是個什麼樣的人？”
提到這個，其他人反而不好多說了。
誰不知道陸開顏上高中的時候喜歡的人是江似月？雖說過去了近十年，早就是陳年往事，但這個話題畢竟還是有些敏感。於是大家都打著哈哈，說自己不清楚。
但這話彆人能說，小高和小陳就不能說了。
見江似月的視線看過來，小陳還好，小高就有些頂不住，含糊地說，“是個醫生。”
然後慌慌張張地轉開了話題。
江似月眸光微轉，將這幾分異樣的態度收入眼底，卻也沒有繼續追問，笑著說起了彆的。雖然沒有想到那個當年總是傻乎乎地跟在自己身後的家夥也有了對象，但是總歸江似月對她並不在意，雖然意外，但也不必深究。
隻是這個念頭才剛閃過，就聽一位同學突然笑道，“你們這回可猜錯了，陸開顏沒去約會，剛開了直播。”
有人驚訝，有人不信，紛紛拿出手機查看。
“直播？”江似月見狀，好奇地問。
她高中之後就出國留學，三次元充實到沒有太多的時間消耗在網絡上，對於國內新興的這些職業，雖然知道，卻不甚了了。但即使如此，她也知道這個職業很有發展前景，所以有些意外於陸開顏居然跟上了這一波潮流。
這時聽其他人說起，才知道陸開顏居然是k站的簽約主播，正兒八經靠這一行吃飯的。而且聽其他人的語氣，應該還做得不錯，有幾個同學提起來時語氣難掩酸意，卻又不敢說得太明白，很明顯有所顧忌。
意識到這一點，江似月就拿出手機，笑著道，“我剛回國，很多軟件都沒有裝。你們說的直播平台是哪個，我也給老同學點個關注，貢獻一點數據。”
“哈哈哈，陸開顏可不需要你幫她做數據。”一個熱心的同學湊過來，指點著江似月下載了k站的app，搜索陸開顏的主播id“使我不得開心顏”，“就是這個。”
看到頁麵上的數據，江似月眼睫輕輕扇了扇，掩住眸底的訝色。
陸開顏在這個平台上，竟然有三百多萬的粉絲。雖然比不得那些頭部up，但這個數據依舊好得出乎江似月的預料。
當時不暇多看，她很快收起手機，繼續跟人交談。
但等同學聚會結束，回家的路上，江似月就再次打開k站，看起了直播。
陸開顏的分組是唱見，她化了妝，換了一條lo裙，頭發紮成兩條辮子搭在胸前，估計開了美顏濾鏡，看起來十分可愛。直播的標題是“溫柔哄睡”，她這副打扮，坐在鏡頭前低聲哼歌的樣子，確實也稱得上人美歌甜。
江似月覺得自己重新認識了陸開顏這個人。
老實說，江似月對高中時期的陸開顏印象並不好。
在那時的江似月看來，陸開顏就像一隻沒有進化完全的傻孢子，整日裡上躥下跳，沒個人樣，土得要命。這樣的人，按理說應該跟她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可是陸開顏偏偏喜歡她，為了吸引她的視線，幾乎每天都在做蠢事，讓江似月煩不勝煩。
之前見麵時看到穿著得體，性情爽朗、落落大方的陸開顏，她已經很驚訝了，頗有“女大十八變”的感慨。如果十年前，陸開顏是這個樣子，江似月縱然不會喜歡她，也不會那麼厭煩。
而陸開顏工作時的樣子，跟私底下比，又仿佛變了個人。
看到這樣的她，江似月的心情是有些複雜的。
她現在說起來是留學歸國、風光無限，可是這年頭，海歸的身份已經不像十幾年前那樣帶著光環，人人追捧了，反而要重新適應國內的環境和氛圍，從頭起步。而她原本看不起的陸開顏，卻在這個光鮮亮麗的行業裡，做得有聲有色。
這樣想著，江似月關掉直播，打開微信，找到一個消息靈通、喜歡八卦的同學，不著痕跡地打聽起了陸開顏的事。
陸開顏自己的事，從來不認為有什麼隱瞞的必要，所以知道的人也多。江似月不費吹灰之力就打聽到了，她是在大學期間，直播剛剛興起時就踏入了這個行業，順順當當做到現在，也就積累起了這麼多的粉絲和人氣。
在所有同學之中，她算是發展得相當不錯的，就連這一次的同學聚會，所有開銷也都是她出的。
難怪大家對她那麼客氣，就算調侃也都是善意的，沒有人說一句酸話。
“我們私底下都在說呢，她這麼大方，一定是看似月你的麵子。”同學說，“誰不知道以前陸開顏就老是追著你跑，知道你回國，當然要有所表示。”
江似月立刻笑著反駁，“彆胡說。她已經有對象了，說這種話會給人家惹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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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炫耀
按照陸開顏的經驗，謝南園的脾氣雖然經常來得莫名其妙，但也往往難以持久，過上一夜多半就雨過天晴了。
正好昨晚睡得早，早上聽到謝南園起床的動靜，她就也迷蒙著一雙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掙紮下床洗漱。等謝南園做完早餐出來，她已經換好了全身的行頭，精神奕奕地站在門邊。
“不知道你起這麼早，沒做你的早餐。”謝南園視線從她身上一晃而過，隨口解釋了一句，就坐下來開始吃飯。
陸開顏頓時急了，動作誇張地活動了兩下腿腳，見對方的視線半點沒有被吸引過來，隻能乾咳兩聲，主動開口詢問，“你沒覺得我今天有什麼不同嗎？”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條腿抬起來，幅度很大地展示著腳上的那雙運動鞋。
謝南園送的情人節禮物，她雖然不喜歡，但還是很給麵子地立刻換上了，這總該高興了吧？
然而謝南園抬頭看過來時，眼神卻帶著幾分淺淡的涼意，定在陸開顏臉上，“你這是要出門？”
“啊……是的。”陸開顏撓了撓頭，眼神瞟了一下。
這心虛的表情再清楚不過，謝南園唇一下子抿緊了。她握著筷子，無意識地在碗裡挑揀著，慢慢低下了頭，盯著桌上的早餐，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食欲。
陸開顏畢業之後就做了自媒體，沒兩年就順利進化成為資深死宅一枚。當今時代生活便利，不管想要什麼都可以叫人送上門來，平時如非必要，她是根本不會願意出門的。
特彆是紅了之後，她還多了幾分偶像包袱，每次出門不把衣服穿齊整、畫上合適的妝容，就根本沒法見人。
所以兩人在一起之後，除了像昨天這樣的節日，平時幾乎不會一起出去。
而現在，她一大早就起床，迫不及待要去赴某個人的約會。
上一回她這麼積極地出門，是什麼時候？謝南園很快就想起來了，應該是追求自己的那段時間。
她和陸開顏第一次見麵，是在醫院，陸開顏是謝南園的病人。
當時她在急診輪值，大半夜的，陸開顏胳膊劃了一條大口子，過來縫針。那時陸開顏還沒固定自己的直播風格，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會嘗試一下，染了一頭囂張的藍毛，半條胳膊血糊啦茬的進了急診室，看上去活像半夜去跟人約架的不良少女。
謝醫生自己雖然是個好學生，從小到大沒做過任何出格的事，卻最羨慕這種恣意妄為、瀟灑自由的人，於是沒有忍住，多囉嗦了兩句。
結果從第二天起，陸開顏每天定時到醫院來報道，殷勤得不像是個病人。
她胳膊上那道傷口拆線時，謝南園跟她一起出去吃了第一頓飯。
後來謝南園也問過陸開顏，她到底喜歡自己什麼？
陸開顏當時的回答很敷衍，說“從來沒有人這麼管我，感覺你好像我媽”。謝南園哭笑不得，也沒法繼續追問，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回答所蘊含的良苦用心。
但她的殷勤也就到此為止。
在一起之後謝南園才發現，什麼天天打架的不良少女，陸開顏每天的微信步數基本不超過五百。
現在，這殷勤的對象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樣，她不過是某個人的替身，那麼陸開顏所殷勤的對象，從頭到尾就隻有一個人才對。
謝南園閉了閉眼，抬頭時見陸開顏還在覷著自己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樣子，心下隻覺得可笑。
這頓早餐終究沒能吃下去，她借口上班快遲到，匆匆拿著包出了門。
……
江似月和陸開顏約在了她住的酒店餐廳見麵。
其實她一早就起來了，費了許多心思梳妝打扮，讓自己處在最佳的狀態之中。但陸開顏發消息說已經到樓下，江似月卻還是又磨蹭了半個小時，才緩步下樓。
在人與人的交往之中，等待也是有價值的。有時候，讓人等待非但不代表不重視，反而是過分重視。而對方等待的時間，也會變成投入在你身上的一部分價值。江似月深諳這一點，也將這種心理拿捏得十分透徹。
但凡陸開顏對她還有一點感情，在漫長的等待後見到盛裝打扮的她，感覺都會大不一樣。
江似月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款步走到陸開顏所在的位置，等了片刻，見對方沒有起身替她拉椅子的意思，隻好自己坐下了，一麵笑著道，“抱歉，讓你久等了。”
就聽對麵的人語氣平淡地指出，“不久，也就半個小時。”
“……”江似月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將翻湧而出的情緒壓下去，陸開顏的“不解風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早該有心理準備才是。隻是從昨天見到這人起，她身上每一處變化都大得江似月不敢認，才一時忘了，陸開顏本來就是這麼個人。
看來不管外表怎麼變，終究還是有些東西跟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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