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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子上铺着软垫,帛枕一类的东西。阿蕊一见阿香来了,赶忙凑了过去,先塞给她一个枕头垫着,而后便叽叽喳喳地把她磨了个遍。阿蕊入楼晚,在楼里年龄最小,见的世面也少,整日里梳着小辫子,还尚未开身。这些也就算了,她嘴还最忙。 好容易回答完了阿蕊松针一般又绵又密的问题,阿香一屁股坐下去,软着身子发滞。阿茶坐过来,笑着给她递了一盏茶。 “润润喉咙吧,该是唱哑了。” 阿香勉力将身子往起支,一下子竟没能撑起来。阿茶笑笑,将茶盏送到阿香唇边。阿香道了声谢,就着她的手将茶水饮尽。阿蕊又凑上来问道:“对了阿香姐姐,我倒把这茬给忘了,你可上去寻水姐姐了?” 阿蕊个子矮,一双鹿眼圆溜溜直转,睁得大大的看着姐姐们,满是活泼与单纯。 “阿水啊,”阿香随口答道:“她呀,她最近够累的了,让她多歇一歇吧。” 大堂里的客人们已经等了好半天,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起来。 “一个罪臣之女,青楼风尘还搞这么大排场,磨磨唧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婚出嫁呢......” 有人反驳他:“花魁嘛,总还是有几分傲气的。要不是晁家公子出了银钱又出了脸面,你以为你能有这么大面子使唤得动春欢楼的头牌花魁啊......” 还有人做和事佬:“都少说两句吧,鸨母说就快下来了。” 楼内的嘈杂声渐渐暗了下去。片刻,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地响。那人从四楼的楼梯往下走去,含着媚意的脚步声便从四楼的木头地板上一直缠绵到了一楼。 下到二楼时,雅座里的客人们望见了栏杆后显现出来的侧影,情不自禁地发出压抑的惊呼。那花魁一袭红裙,朱唇皓齿,墨发如丝。男人们不加克制的目光在她身上不住流连,口中啧啧有声,那人却恍若未察般,只是往下走。 她绕过楼梯的拐角,身影便出现在一楼众人的视线前。 水雨月往下递了一眼,在楼梯上略略停了一停,柔软的锦绣花鞋踩着冷红色的漆木地板。 惊呼声四下迭起。 冰肌玉骨,宛宛柳眉。行止翩然,风姿绰约,妩媚情态,非可语言。 美人 不远处众花女们聚集的小台子上亦是一阵叽叽喳喳的惊叹。尽管大家同处楼中,朝夕相对,早已经将彼此瞧过无数次,但每一次花魁出场,众人还是会被她深深惊艳,若是盛装出席更是会压抑不住地赞叹出声。 阿蕊这孩子没心没肺,也不知道该在客人面前保持体面的姿态,就那么无所顾忌地分腿而坐,过一会儿直接往旁边的台子上一趴,还将帘子掀开一半,好奇地向外看。 “阿蕊,回来。”阿茶朝她唤道。 阿蕊央道:“里面有些闷,这儿刚刚好,阿茶姐姐你就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阿茶没说话,阿香无奈道:“这样不大好,外面那么多人呢,你如何也不该将脸露出来,好歹把帘子放下。” 阿蕊可怜兮兮地回头冲她撒娇:“可是阿蕊想看看水姐姐嘛......水姐姐今天好漂亮的,还穿了上次大舞时的那件衣裳,鲜艳极了,像天上的仙女。” 阿香沉默了片刻,走过去一手将帘子拉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道:“这样可使得?” 阿蕊扁扁嘴,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阿香坐了回去,微侧的脸对着那条缝隙。 大堂里不知是谁抑扬顿挫地叹了一句:“常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隔着帐子,距离又远,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有些飘忽,更显得可笑非常。阿香翻了个白眼,周围的姐妹们也都嗤之以鼻,一听这人腔调就知是个酸腐书生,多半还是新来的,如此没见过世面。 水雨月往下走动,红裙便轻而暧昧地抚过身后的漆木楼板。那身姿妖娆,步步皆生莲,离楼梯最近的几人便都紧张起来,手心出汗的攥紧了衣摆,心脏狂跳的绷直了身子。 青丝盘金缕,耳鬓绕红妆。 精致、漂亮,风华绝代的花魁。 水雨月款步走到戏台子上,理了理头发,瞧了一眼窦妈妈。花魁蝴蝶金钿下的眉毛微微一扬,眼睫顿时摇曳生情。 窦妈妈目视鸨母,一名老鸨便朗声笑道:“花魁水霜霜已经下来了,诸位大人、公子们可以开始了,出价最高者可博花魁一舞!”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顺从地将手伸向了钱袋子。 水雨月恰到好处地笑着,抬手勾了一下发尾。这一笑妩媚多情,静立时风华绝代,引得人转不开眼。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这几样算是被水雨月占全了。 然而众人只见她从容光鲜,却不知花魁明艳笑容下是极力忍耐的痛苦。水雨月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握出一把冷汗来。 先前的妓院是楚京出了名的唯利是图,为了给小姐避孕强迫她们坐冰,使得她坏了身子,平日里极其畏寒。现下正是寒冬,楼外冰天雪地,大门也敞开着,一阵阵往里灌着寒风。众人穿得多,暖炉也不少,男客甚至还觉着热,可水雨月便不行了。小姐见客哪有穿着棉衣的,只着一件薄薄单裙,又下到了一楼,寒意轻易便钻进皮肤,直往骨髓里渗。 风一吹,连骨头缝里都酸疼得要命。 花魁笑得放松,阿香却察觉出来她正忍着冷,向姐妹们要了一个小巧的手炉,差人送了过去。水雨月握了手炉,身上稍暖,笑着望过来,眼里含了点感激。阿香与她笑一笑,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只希望今晚快些完事罢,莫要让她忍受太多的痛苦。 晁燮又喊来了窦妈妈。 只是那老鸨头子现在面露难色:“楼中感念晁公子美意,只是霜霜今日并不接客。” 晁燮依旧微笑:“同样,翻倍。” 周围几个公子哥一阵惊呼,有人打趣道:“晁兄今儿个是势在必得啊!” 晁燮笑笑。 窦妈妈走向台子,她声音不算小,说道:“晁公子想要包夜。” 水雨月却没如她所想立刻应下,花魁今日好像格外放肆,袅袅娜娜地靠在栏杆上,姿态里透着一点被迫营业的懒散。她红色的裙摆在地上盛开来,妖妖娆娆地笑道: “窦妈妈这么快就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这几日我合该休息,现在下来见客已经是......给足您面子了。” 最后几个字被她压得有些低,没让其他人听见。水雨月说话的时候眼尾向上挑起,长长的睫毛弯曲出漂亮锋利的弧度。 花魁今日仿佛藏了反骨,时不时就凸出来一点,让窦妈妈硌得慌。 水雨月笑着,玩弄一缕头发:“今儿一早我便说过了,今日不接客。” 窦妈妈皱皱眉,耐着性子哄道:“是,我自然是没忘记合约,但是你看......今日也不是什么平常日子,还是双倍,晁......公子家中势大,这你也是知道的,你今日且先应下,明晚再补你休息。” 水雨月没说话,抬起一双狐狸眼,目光在场内轻快地逡巡着,最终定在晁燮眉清目秀的脸上。 晁燮风度翩翩地朝她点了下头,微微一笑。 水雨月眼尾上挑,形容放肆地冲他轻轻抛了个飞吻,看着像暧昧,却总让人觉得嘲讽。花魁唇角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对窦妈妈道:“不,行。”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正红色的千褶裙,走动间裙摆上便层层叠叠地散出漂亮的褶皱来,静立时也如盛开的大红牡丹,明艳妖冶。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无比清楚,这人衣冠楚楚的外表下是怎样的一副禽兽心肠。 这人的父亲叫晁坤,本朝第一妖臣,以一己之力掌熏天权势。老东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迷魂药,一直深得皇帝恩宠。三年前,就是因着晁家的一己私欲,便将水家搅得天翻地覆。 来到春欢楼以后,许是受了酒光与欲望的浸染,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唯有这件事,她一直记着。虽然模模糊糊,好像快飘走了,但是水雨月始终将它钉在脑海里。每当暗涌的执念快要平息的时候,她就会让自己尽力去回忆每一个细节,回忆郁郁而终的母亲,回忆死于漫漫发配途中的父亲,回忆她族中无辜受累的千千万万,直到恨意重新汹涌刻骨,直到她重新爬起来应对日复一日的恶心工作。 灭顶之灾,不共戴天。 窦妈妈和她僵持片刻,率先退了一步。这么大的日子,总不好败了场面。小花魁最近是越来越坚持自己的主意了,今夜之后看来是要想些对策了。 没过一会儿,窦妈妈又来了。 “这回是陆公子点名要你,三倍的银子,你看看......” 水雨月一派轻狂地靠在一边,轻轻晃荡着小腿,嘴唇形成拒绝的形状,却又停了一停。 果不出窦妈妈所料,她不愿意接晁燮是因着那件事,但旁人便不同了。陆公子已经连续来了三日,每日都花最多的银子想要包夜,因着水雨月的假期被挡了回去,脸上本来就不好看。况且水雨月还欠着陆公子一个人情,更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花鞋轻移往台下走,道:“我过去会会他吧。” 窦妈妈松了一口气,刻板道:“行,你差不多也该同意了,陆公子也是楚京富贵子弟,少摆你那副清高的臭架子......” 清高? 水雨月风情万种地抹了把头发,穿梭在声色场里认真地想,她清高吗? 可能在春欢楼往来的人眼中看来,一个如她这般脾性的花魁就叫做清高吧。 当婊子,一边说着不接客要自由一边又一步步爬到了花魁的位置;摆架子,一边琴棋书画附庸风雅一边又毫不手软地接着一盘盘银子。 在她看来,自己的这点“清高”真是令人恶心透了。水雨月漫无目的地抬眼向前看,看到的是一张张向外散发着□□欲望的无耻面庞。说她矜持,她又一夜一夜地做着最令人不齿的“职业”;说她放浪,她又会在午夜陌生男人熟睡的鼾声里掩藏泪水的痕迹。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最开始水家那个天真烂漫,明媚热烈的小姑娘,早就死在黑色的鲜血里了。 “陆公子——什么风又把您吹来啦......” 水雨月走到一位锦衣公子面前,媚着声音笑道。 那人眉目狂放浓墨重彩,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座位,道:“霜霜,过来坐。” 他身旁几位富家公子也起哄道:“霜霜就过来吧,陆哥可是等你很久了,也跟爷几个乐一乐......” 矜于花魁的身份,这时候她要故意停一停,而后依言慢慢荡着裙摆走过去,在陆公子身旁的座位上坐下。花魁身体并没有挨着他,只一只手臂轻轻挽上了陆公子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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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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