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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延偶尔瞥过中控台上那个巴掌大小的蓝色盒子,这次她没忘。她一定把该送的东西送出去, 把该说的话说明白。 就算要分开她也认命, 至少她想把十年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告诉她。 如果陈慕要拒绝,她最好连同那时的自己一起拒绝。她不想留下任何一条缺口,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就要紧紧抓住。顾希延忽然明白“死缠烂打”和“锲而不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当事人的心态问题。 雨势渐渐变大, 雨刮器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一切景象渐变成抽象的流光, 只剩下半扇清晰的圆。 三条行车道似乎只有这一辆孤独的白马在奔驰,她任性地穿梭在雨帘中,天地之间只剩下她“砰、砰”跳动的心脏与车窗上“噼啪”的和声。 突然, 远处视野里冒出一团红色光晕! 顾希延视力极好,她当即轻踩下刹车, 果断变线到最右侧车道。她敏锐地意识到前方似乎出了什么问题,立刻降速缓缓靠至应急道。 果然不远处约二三十米外斜靠着一辆黑色私家车, 其隐没在夜色中,又与路面颜色相近,频闪的红色车尾大灯突兀地飘在半空,像一团幽灵的火。 顾希延的大脑猛地炸开! 她慌忙打开双闪,随即跳下车取出后备箱里的三角警示牌,沿着应急车道的围挡一侧奋力向后跑去。 五十米,一百米,她极快地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后跑。雨天路滑,一百米的反应距离太近,还不够。她车里随时放着两个三角警示牌,职业习惯使然,她总习惯对安全措施进行备份。 顾希延在距离她车的大约两百米处立好警示牌,随后往转身往回跑,在一百米处同样放置好另一只。多亏她速跑了得,做完这些后时间才过去不到两分钟。 回到车前,她想起手机还在车里,探身进去准备报警。 ......?扫了一圈根本找不见手机。靠,不可能啊,刚才还放在...哦放在副驾。 这时她才意识到,手机好像掉进了座位和储物盒的缝隙之中。 来不及折腾了!她当即向着前车跑去,心想先观察车主情况,再用他手机紧急报警也行。 眼前的情形完全出乎顾希延的意料。画面过于惨烈,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车身右前侧完全瘪掉,沿路在水泥围挡上刮擦了很长一段距离。驾驶室前方玻璃粉碎一地,如此剧烈的撞击,安全气囊却未弹出。车内的驾驶员身体异常扭曲,以一种横倒的V字形摊在座椅上,面部几乎血肉模糊。 那一瞬间,某个陈旧的画面突然楔入大脑。 她紧盯着眼前惨烈的车祸场景,四周骤然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顾希延怔在原地,浑身僵硬。 方向盘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流到车主的灰色长裤上,那人像浸泡在血水中一株软绵绵的水草。 她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攥紧拳头依然无法缓解失控。 眼前猛然闪现出某个晴朗的下午,一样浸泡在血色中的水草,她职业生涯中难以忘记的噩梦。 当时她刚和田晶晶开始搭档,第一次出警就遇到了她。她的名字已经有点模糊,但唯独那双失神的眼睛和血肉模糊的脸永久地刻在她大脑里。 当事人报警时背景音异常嘈杂,她似乎正处于某种撕扯和争斗中,电话里传来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顾希延感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与田晶晶赶往事发现场。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警情通知里备注的地址,当事人电话打不通,她们拦住小区内的住户询问。一连问了几个人都只是摇头,顾希延预感到不对劲。 这时,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孩慌忙奔过来,看见警察就大声喊,“快去快去,那边出事了!” 两人立刻追上她,在女孩的带领下赶到“出事”现场。还未靠近时,顾希延就看见地上淋漓的血迹,斑斑点点蜿蜒至停车场。 她站在事发车辆前,看到一位女性摊在主驾驶位上,血迹从她的脖颈一直蜿蜒流到大腿上,粘稠的,血腥的,刺目的红。顾希延呆滞了几秒,身后田晶晶很快推了她一下,“快打120!” 顾希延慌忙反应过来,立刻划开手机拨号,一分钟后,她低头看见田晶晶半跪在车底框上,试图扯下腰带给伤者止血。但是那女孩的伤口在肩颈处,无论如何都很难止住,田晶晶只好按住出血点,大声对顾希延喊,“电话打完了?过来帮我!” 她赶紧从副驾位探身进去,扯住女孩的长裙一角,用力撕下来两条纯棉布料,想缠住出血位置。 “这样不行,晶姐。” 顾希延观察完伤口,发现伤者疑似是颈内静脉被刺伤,这时如果强行按压出血点或是勒住脖子反而会加速出血。 “警察同志,我们小区隔一条街就是神外医院!”刚才引路的女孩在一旁焦急地提醒,“是不是可以马上送她过去?” 顾希延听后,立即对在线救护中心人员询问,“你们还有多久?当事人状况很危险,疑似颈内静脉出血,血迹持续涌出,现场没有可以止血的设备!” 对方犹豫几秒后才回应,“在赶了在赶了,前方主路在堵车,紧急车道被占用,我们正在努力赶。” “我问你还有多久!”顾希延失声吼到,“她现在大量出血,很可能撑不到你们来!” 人类静脉血压力低,出血一般是涌出状,但如果不尽快处理也会失血过多导致休克。严重情形下,一旦血管吸入空气,极易堵塞肺动脉,很可能导致患者猝死。 救护中心那边换人接了电话,对方语气较前者更为镇定,“警官,伤者是否还有其他外伤?” “没有,暂时只发现颈部一处出血点。” “附近有急救医院门诊吗?十分钟内车程,如果有,你马上带伤者过去。尽量不要移动伤者,立刻联系医院在门口准备好医护人员。如果你能做到,现在立刻就去。” “好。” 顾希延保持电话在线,迅速和搭档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小心将其移到后座由田晶晶固定。随后她立刻启动当事人的车,猛踩油门驶出小区。 领路的女孩坐在副驾,声音抖得厉害,打开手机地图给顾希延导航。四人在车内血腥弥漫的逼仄空间内,正和死神展开一场争夺赛。 “马上,还有三分钟!”副驾女孩惊呼,“马上了,警官!” “顾闲快点,她快没呼吸了!”后座的田晶晶忍不住喊,“再快一点!” 三分钟后,白色私家车转入辅路,“吱——”一声刹在急诊楼前。 已在门口待命的急救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伤者从后座抬出,立即转移到担架上。顾希延马上熄火,紧随其后跑进急诊大厅。 五分钟后,田晶晶处理好车辆终于赶到急救处前台,她揪住后面的护士问,“你看见刚才进急救室的颈部出血人员了没?旁边跟了个女警察,长头发...” “警官,她在那。”护士眼神一闪,给她指了过去。 田晶晶循着指引看过去,顾希延呆立在急救室门前,双目失神。 “顾闲...”她上前搂住她的肩,小声问,“人呢?在里面?” “死了。” 顾希延鼻子一酸,转头看了眼搭档,“人死了。” 大出血伤者并不适合心肺复苏,可能会加速失血。如果在几分钟之内伤者无法恢复心跳,医院通常会放弃抢救。 两人在医院处理完手续,回到停车场那辆私家车前。这很可能是案发现场,或者第二现场,她们必须原地封存车辆,等待刑侦大队来勘验。 顾希延的胸前全是移动伤者时沾染的鲜血,甚至连双手和脸上也沾满了血。她被一股浓烈的味道包裹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而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确认。 她当时刚从警不到两年,第一次面对如此血腥惨烈的现场,突如其来的当事人死亡让她浑身刺入无数荆棘,不断刮擦着她的血管与神经,令她浑身战栗到无法自控。 搭档田晶晶意识到她可能受到过度刺激,立即带她回到派出所镇定安抚。 事发一周后,刑侦大队成功侦破案件。 伤者是位已婚女性,死前正在和丈夫进行起诉离婚流程。那天她只是回到原来住处取回自己的行李,却不料被丈夫发现行踪。两人在车内争执不下,当事人被丈夫用随身携带的迷你军刀刺伤颈内静脉,最终因出血过量抢救无效死亡。 警方迅速逮捕了嫌疑人,经过两天审讯后其供认不讳,案件顺利侦破很快移交送检。如无意外,他将获得死刑或死缓,又或是无期徒刑。 顾希延得知原委后,面对搭档只是阴沉地说了句,“那又怎么样,可是她死了。” 她再也没提起过这个案子。 从那以后,她每次面对方向盘,总会想到双手鲜血的她载着那女孩,在浓烈的血腥味道中,在区区十分钟的车程内,她们用尽全力还是没能救下她。无限的自责与愧疚一直折磨她,浸泡她,闭目时她总看到那双失神的眼睛,这导致她一度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但她从来不敢说,她还得争取机会调入市局,一旦被人知道这事,她没可能去成。 搭档田晶晶多次劝慰她,要求她去做心理辅导,她照做无误,可却丝毫无用。陈慕几次追问关于她开车时的“毛病”,她却无法坦诚。她没法原谅自己,就像她无法原谅那些杀人的恶魔。 善良的人即使受到伤害仍旧在自责,而作恶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责怪世界。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哔——” 一声长笛划破天际,将凝滞的情绪撕开一条裂缝。顾希延忽然醒来。 隔壁车道飞驰而过一辆银色流光,她低头看表,已过去三十秒!她不能接受再有任何一位当事人死在眼前,必须立刻行动。 车内的血腥味道其实早已被大雨冲刷变淡,刚才她的感官受到了欺骗。顾希延深吸一口气,探身进入驾驶室,一眼看见中控台上屏幕破碎的手机。 屏幕锁屏界面亮起,她点击“紧急呼叫”后迅速接入110警情中心,报出事发地址并要求呼叫急救人员。结束通话后,她转而去查看车主伤情。 车主是位中年男性,万幸他系了安全带,不至于在高速碰撞下命丧当场。但即便如此,因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他仍遭受了严重的侧方撞击。 大部分车辆的安全气囊传感器对来自正侧方的撞击最敏感,如果车辆是以较大的切角“蹭”上护栏,这种斜向撞击可能无法使传感器做出正确反应。顾希延刚刚确认过,车身损毁最严重的部位正是右侧方大灯处。 车主很可能不幸地遭遇了这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他的头部左侧部分被玻璃碎片划破,幸好没有扎进颈动脉,否则很可能在顾希延发现他之前就已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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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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