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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头,阮听雪还睡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又轻,像落在心尖的雨丝。 她没舍得叫醒她。 赤脚踩过温热的地毯,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拉开一道窗帘缝,灰蒙的天里,雨珠成线往下坠,无声落进湿润的空气里。 裴见夏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她做得很慢,揉面的时候,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像多年前那场雨从伞沿滑落。 她想起妈妈教她揉面的时候说过,手要轻,心要静,这样蒸出来的糕点才会松软。 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的香气,把厨房氤氲成一团暖雾。 阮听雪是被这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缘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厨房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碗碟碰撞声。 阮听雪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声音,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过来,越来越近,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 阮听雪睁开眼。 裴见夏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一只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嗯。”阮听雪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裴见夏走过来,在床边蹲下,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早饭做好了。”她说,“吃完我陪你去。” 阮听雪望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洒来,把裴见夏的眉眼照得清晰。 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暖黄,稳得像雨夜里永远不会灭的灯。 “好。” 墓园在申海西郊的山上。 雨不大,是夏日里难得的绵密,缠缠绵绵,落了满身湿意。 裴见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阮听雪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花,是她和裴见夏到花店一枝一枝亲自挑选的。 沈筠生前就爱花,各种各样的花,园子里种满了,书房里插着,连沈筠自己的画稿上,也大都是花的样子。 铃兰、白玫瑰、洋桔梗……还有一大捧不知名的小白花,裴见夏叫不出名字。 只觉得它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挤在枝头看春天的小孩子。 阮听雪说,母亲喜欢这种野趣。 纵使最后因花丧命,她也不愿意让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是恨。 花本无罪,错的只是利用花的人。 花束放在沈筠的墓碑前,雨珠洗得花瓣愈发清透,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鲜。 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沈筠年轻又温柔,浅浅笑着。 阮听雪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擦去照片上沾着的雨水。 “母亲。”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撑着伞,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 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像多年前的那场雨,又像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的钢琴曲,缠缠绵绵。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叫裴见夏,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见夏的身上。 “是我爱人。”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拼命忍住,把伞又往阮听雪那边偏了偏。 “她就是我跟您讲过的,那个下雨天给我撑伞的小孩。”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哑。 眼泪砸在裴见夏握伞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抬手抹了把眼,假装擦伞沿的雨。 “她也做了我当年做过的事,一个人送走了妈妈。但她比我厉害,她没有坐在雨里哭,她一个人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很了不起,对不对?” 阮听雪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沈筠的眉眼。 雨水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和照片上那个人永远定格的笑容混在一起。 “母亲,我来是想告诉您,那些事,都结束了。” 她在沈筠的祭日前,把那些人送上审判席。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害您的人,都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怕我沾上这些,怕我走不出来,怕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但是我没有。” 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沈筠的照片上。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我遇到了能够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撑着伞的裴见夏。 雨雾里,裴见夏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个带泪的、笨拙的笑。 阮听雪看着那笑,也弯了眼。 她转回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像小时候沈筠哄她睡觉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我过得很好。”她说,“以后,也会一直很好。” “您不用担心我。” 雨渐渐小了,雨丝织成薄纱,把整座墓园笼在温柔的潮湿里。 阮听雪站起来,裴见夏自然地弯下腰,搭在她的掌心。 然后轻轻松开,把伞递到阮听雪手里。 “等我一下。”她说。 阮听雪接过伞,看着她蹲在墓碑前。 雨雾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却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极轻地擦了擦照片上的眉眼 其实上面已经没有水了,阮听雪刚才擦得很干净,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像某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亲近。 “沈阿姨。”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她小声说,“请允许我唤您一声妈妈。” 照片上沈筠的笑容安静而温柔,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墓碑冰凉的边缘。 她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却认认真真的。 “妈妈。”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是听雪的妻子。” 雨雾漫过来,把她的声音润得软软的。 “我知道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听雪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您不在的这些年里,一个人偷偷掉过眼泪……”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些我来替她回答。” “她过得很好,她特别厉害,谁都不敢欺负她。她也会好好吃饭,因为我会盯着她。” “至于眼泪——”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上被雨水润湿的纹路。 “我以前什么也不知道,让她一个人掉了那么多眼泪。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把伞面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被雨雾洇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也谢谢您,在那些我还不认识她的日子里,把她照顾得那么好,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 裴见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也请您放心,我会像您爱她那样爱她,像她记得您那样,永远记得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漏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被照得澄澈空明,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坠下雨珠。 裴见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见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听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雨雾里将散未散的晚霞。 “肩膀都湿了。”裴见夏皱了皱眉,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成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心疼的嗔怪,“伞明明在你手里,怎么光顾着给我遮,自己淋成这样。” 阮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裴见夏不解地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湿漉漉、狼狈兮兮的两个人,站在这片刚刚放晴的山色里。 风一吹,林间的水汽散开,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 裴见夏望着她,眼眶依旧泛红,却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伸手,把阮听雪连人带伞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走吧,我们回家。” 阮听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阮听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山间穿过来,拂过湿漉漉的冬青。 沈筠的笑容在漏下的天光里明媚而温柔,像是在对她说: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阮听雪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弯起嘴角,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握紧裴见夏的手。 “走吧。” 下山的路被阳光照得明亮,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湿软的泥土,走向没有尽头的晴日。 回到家,裴见夏把阮听雪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把早上蒸好的桂花糕重新上笼蒸透。 又把姜切成细丝,和红糖一起熬了一小锅浓浓的姜汤。 阮听雪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 客厅里飘着桂花与姜糖的暖香,裴见夏正把姜汤盛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 “快来。”裴见夏冲她招手,“趁热喝,驱驱寒。” 阮听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暖一路滑进胃里,把从墓园带回来的那点湿冷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裴见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但她没喝,只是双手捧着碗,隔着那点热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阮听雪。 “看什么?”阮听雪抬眼看她。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阮听雪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姜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裴见夏收拾完碗筷,发现阮听雪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她。 阮听雪坐在那张藤制躺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正望着远处天边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红色的光。 裴见夏走过去,在躺椅边缘坐下来。 阮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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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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