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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见夏便顺势挤进去,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毯子盖着两个人。 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院墙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雨水洗过,愈发清甜悠远。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侧过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 风很软,带着雨后的凉,吹得阮听雪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阮听雪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光,声音轻得像雾。 “那个名为X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天用阮听雪书房电脑时,阮听雪特意叮嘱过“不要动”的那个文件夹。 “没有。”她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你说了不要动,我就没碰过。怎么了?” “想看吗?” 新雨初霁,阮听雪的侧脸被天边一缕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轮廓。 “我可以看吗?” “可以。”阮听雪说。 我把我的觊觎、不堪、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漫长岁月,递到你的面前。 那是我独自跋涉过的万重雨夜,是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沉沦。 我曾以为它们会永远尘封,就像山间的雨,落过便无痕。 可此刻云销雨霁,你在我身侧,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我忽然想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于你。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把我所有的晦暗统统摊开,任由你翻阅。 你会看见我在无人的夜里怎样抱紧自己,怎样在黑暗里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你会看见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慌乱与贪婪。 那里面没有光鲜,没有体面, 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在深渊里,死死盯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你会看见我的脆弱、偏执、阴暗与挣扎, 看见我所有不敢示人、不可言说的部分。 但我还是想给你看。 因为我终于敢相信,你不会因此后退。 不会因此厌弃,不会像这世间一切,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我把我残破、完整、赤诚、狼狈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 你会是那个,读完我所有晦暗,依然愿意拥抱我的人吗? 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弹出输入密码的页面。 裴见夏看向阮听雪。 “XX0828。”她说。 和电脑开机密码一样。 裴见夏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妈妈的祭日啊。” “不。” 阮听雪轻声反驳。 裴见夏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什么?” “X是夏,裴见夏的夏。” “0828,是你降临在我世界的那一天。” —— 那天下午,裴见夏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那个名为X文件夹里的内容。 照片、音频、扫描件、文档…… 在这个被她忽略许久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七年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站在学校门口,正偏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岁的她,换了发型,头发短了一些,露出耳朵。 手里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有一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十七岁、 十八岁、 ……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算不上专业,有些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模糊。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短发到长发,从校服到便装。 她看见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变样,也看见那些年她在镜头里越来越少笑了。 从明亮,到黯淡,从舒展,到拘谨。 从被人捧在手心,到寄人篱下、步步收敛。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成绩单到录取通知书…… 事无巨细,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她初中英语演讲的片段。 再下一个,是她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录音。 …… 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五音不全地、明显跑调地在唱着一首很久以前流行过的一首情歌。 ——裴见夏刚一点开就手忙脚乱地叉掉。 “你怎么——”她涨红了脸。 “这是你高三元旦晚会上唱的。” 阮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你被同学推上去的,然后唱了两句就忘词了,最后还是台下有人带着你一起唱完的。” 裴见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之一。 她根本不会唱歌,被同学起哄推上台,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最后还是文艺委员在台下带着她一句一句唱完的。 下台的时候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整整一个学期没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唱歌”两个字。 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可是阮听雪记得。 不仅记得,还存进这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保存了整整六年。 “你都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裴见夏的声音又急又羞。 阮听雪却看着她,问:“你不生气吗?”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 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藏着紧张。 阮听雪在紧张。 哦……对了,她学过相关法条来着。 未经许可偷拍、偷录、长期跟踪、收集个人信息……侵犯隐私权、肖像权、个人信息保护法、甚至可能构成跟踪骚扰。 每一条,她都能背出对应的法条和构成要件。 她是法学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听雪做的这些事,从法律上讲,意味着什么。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太沉溺于那些被找回的碎片,以至于她忘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拍了你七年。 你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站在台上发光或者出丑,都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你的人生被另一个人用镜头和录音,完完整整地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应该是毛骨悚然、愤怒、恐惧、想要逃离的。 可是裴见夏不觉得害怕。她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到,她对这些根本就一无所知。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阮听雪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的一切。 那些照片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录音存在硬盘里……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一点伤害与麻烦。 她继续上学,继续长大……她所有的生活轨迹,丝毫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一分一毫的影响。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有的眼睛,努力地绷着一张脸:“……生气。”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 阮听雪眼底的紧张又浓了几分,向来从容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无措。 她往前微微倾身,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想触碰裴见夏,又怕惹她更不快,硬生生收了回去:“嗯……你应该生气的。”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哑。 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怪罪的准备。 她做这些的时候,用无数理由去说服自己。 她这七年,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打扰、不靠近、不让裴见夏察觉到一丝一毫。 可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逾矩。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刚才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就塌了一角。 裴见夏抿紧唇,依旧绷着脸,不肯松口:“我当然生气。” “你偷拍我,录我声音,连我最丢脸的事,你都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看了我七年。” 阮听雪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承认:“是我不好。” “可你一次都没有让我看见过你。”裴见夏执拗地看着她,“你有来找过我吗?” 阮听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 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阮听雪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你妈妈……离开后的那段日子。”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女孩,“你坐在一个花园的秋千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裴见夏呼吸滞住。 那段时间她太过绝望,花园里那个破旧的秋千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她以为那里只有她自己,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黄昏。 “我在梧桐树后面看着你。”阮听雪继续说,“看着你。我想走过去,想跟你说句话,什么都行,但……” 太突兀了。 “所以你就只是看着?”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哽。 她想起那些被孤独浸泡得发胀的日夜,原来有一道目光曾试图分担她的重量,尽管只是沉默地。 “……我找了个小孩,让她帮忙,把一袋热牛奶和一包纸巾,放在你旁边的秋千上。” 记忆的碎片在裴见夏脑海中轻轻碰撞。 是的,那个阴冷的傍晚,当她从几乎凝滞的悲伤中稍稍抽离时,身边确实多了一袋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包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 她以为是哪个好心邻居放的,还四下张望过,但周围空无一人。 但那袋牛奶的温度,曾短暂地熨帖了她冰凉的手指和几乎冻僵的心。 “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阮听雪点了点头,目光低垂,落在裴见夏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可你……”裴见夏的喉咙堵得厉害,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上涌,“你就一直这样?阮听雪,你——” 她想说她怎么傻,怎么这么笨,想问她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酸楚的气音。 “你就不怕我永远都不知道吗?不怕你做的这些……全都毫无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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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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