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钧用头撞开还滚烫着的大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穿过外院,穿过二门,最后站定在燕宁盛的院子里,大约是因为这里是最里面,房屋还在烧着,炽热的火焰和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感觉又热又冷。 “我们回来了。” “阿娘,我回来了……”他喃喃道。 季钧将他抱进去,左看右看,最后放在一处空地上。 “季钧哥,我大哥他……你得多看着他点……不能……不能什么都被他背着……” 季钧连连点头。 “我躺在这里就好了,季钧哥,你快些走……不然就要追不上了……” 季钧知道他心存死志,阻拦不得,而且如今的燕宁盛也确实是拖累,便是强行带走,半路上也是要掉队的,况且以那出血量来看,怕是肠子都出了问题,根本不可能随着他们一起上路。
“你快些走,就和我大哥说,没找到我……” 季钧跪下,对着他磕了个头,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宁盛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目光里,他慢慢撑起身体,又慢慢地爬向火焰。 “阿娘,阿娘……” 他的身影渐渐被大火吞没。 季钧神情狰狞,满脸都是泪,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哭喊声。 “啊——” 季峥眼睁睁看着他干瘦的手臂用力到暴起青筋,又慢慢地失去所有的力气。 季钧死了。 …… 季峥回去的时候北地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匈奴退兵了。 他拖着季钧腐烂的不像样子的尸体,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全靠雪水充饥,才终于在饿死之前走了回去。 城内的氛围并不安定,反而比大战时还要紧张,季峥无暇去顾及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将季钧带回去,他们是蓟侯府的人,他们和蓟侯是一家人,他们要回家,死也要回家。 将脸颊包裹在面具之下的季夏将他们迎了进去。 “城里丢了不少孩子,君侯还在休息,你们先,先让季钧安顿下来罢。” 这里的安顿,显然指的是安葬。 季峥点了点头。 季夏口中正在休息的燕赵歌很快就过来看他了,季峥和季钧失踪了几个月,他们所在的那一屯音讯全无,打扫战场的时候只发现了几个人的尸体,更多的人已经面目全非了,无法辨认。 “君侯。”季峥踮着脚站起来。 燕赵歌注意到他的腿,季峥笑了笑,道:“断了,没养回来。好在捡了条命回来。” 燕赵歌沉默着点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一个是一个。” 她面色憔悴极了,眼睛是通红的,那目光像是择人欲噬的恶兽。 季峥不明所以。 等燕赵歌走了,他才从旁人的嘴里听说。 燕宁越丢了。 燕赵歌几乎要崩溃了,父亲被害,母亲自杀,丢失了一个弟弟,当成亲兄弟一般的人战死,接着又丢了一个弟弟。她不断地失去,却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回报。她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到达了极限,马上就要断掉了,又或许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季峥去找季夏,希望季夏能想个办法,但季夏也无能为力。 这般状况唯有靠燕赵歌自己,除此之外任何人都帮不上忙。 季峥的目光落在季夏的脸上。季夏原先是长得很好看的,只是之前蓟侯府内院里走了水,季夏拼了命将燕宁越从内院里抱出来,因此烧毁了面容,也熏坏了嗓子。临原郡主因为那一日没在家,侥幸逃过一劫,燕宁盛和燕宁康的母亲却死在了大火里。 没人知道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峥很想问季夏,如果早知道燕宁越会走失,你会不会后悔当时拼了命去救他。 他到底没问出来。 燕赵歌渐渐变得暴躁易怒,她的神经敏感极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她的情绪,每日里都要去看燕宁康,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学业又如何,几乎神经质到了极点。 这是她仅剩的弟弟了。 随着雪越来越大,城外的流民开始冲撞北地的城池,用命去冲撞。 红了眼睛的燕赵歌几乎是六亲不认,一道命令,杀! 于是城外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直到城外的流民递了一条消息,请蓟侯在城门上一叙。 燕赵歌登上城门,城外三十里处聚集着大量的流民,他们埋灶做饭,砍柴烧火,像是最普通的百姓一般。 她耐心地看着,看着几个身强体壮的流民架着一口盛着滚水的大锅,后头跟着拿着柴火的,看着十几个流民拽着绳子跟在后头,那绳子像是像捆小鸡一般捆着一串孩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的,被拽着往前走。 燕赵歌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她抬手,示意城门上的士兵不要有所动作。 流民们走到了城门外不足半里的位置,这已经在弓手的射程之内了。他们放下大锅,放下柴火,又开始生火。 水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像小鸡一样的孩子们,被缚着双手,按他们的要求跪在地上,两股战战,连肩膀都在颤抖。 “蓟侯!”一个流民大喊道:“你不准我们这些流民进城,我们认了!但这可是你们北地人的孩子!连他们也不准进城吗?!” 燕赵歌冷眼看着,她在等对方接下来的话。 “既然他们不准,那你弟弟准不准?”对方狞笑着,将跪在最后的那个孩子拎着头发提起来,他喊道:“您仔细看看,这可是您亲弟弟! “既然您不拿我们当人,也别怪我们不拿您弟弟当人! “你若是要他活,就开门!” 燕赵歌看着,不发一言。 司传绍站在燕赵歌身后,遍体生寒。 他们这是在逼燕赵歌走上绝路。 这种状况下燕赵歌如何能开城门?这些流民已然如同恶鬼一般,若是放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不放进来……燕赵歌就要担上放弃自己弟弟的罪名。 这和燕宁盛不一样,燕宁盛是自己走失的,而燕宁越这一回,能不能活,决定权在燕赵歌手里。 让一个当兄长的决定,自己的弟弟是死还是活。 这简直就是在往燕赵歌心上插刀。 “……不开。”燕赵歌喃喃道,声音细微。 “燕赵歌?” “我说,不开。”燕赵歌红着眼睛道:“让他杀罢,我就在这里,我看着他杀了我的弟弟,我也绝不会开门。我总共只有三个弟弟,如今已经死了两个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想怎么杀我弟弟?你们还有什么手段来杀我弟弟?” 司传绍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狸猫换太子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是长公主知道小皇帝长啥样子,这个手段不成立的。 下午还有一更。感谢在2020-05-11 21:51:31~2020-05-12 11:0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12109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前世(七) 司传绍站在燕赵歌门前, 轻轻叩了叩门, 喊道:“燕赵歌。” 门内鸦雀无声。 守在门外的季夏微微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燕赵歌除了吃饭就是在喝酒,整日里都昏昏沉沉的,谁叫都不应。 “我进去看看。” 季夏神色微微一动, 像是要阻拦,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司传绍推门进去, 一股酒臭味儿扑面而来,熏得她不禁皱起眉头, 用手帕掩住口鼻才觉得好一些了。 桌子上凌乱的摆着一堆酒罐, 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的主人瘫倒在地上, 一身酒气,人事不省。 司传绍拧着眉头,先将窗户打开,散散屋子里的酒气,又吩咐人将那些酒罐都收拾出去丢了, 折腾了一番之后,燕赵歌仍然躺在地上, 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只是她的眉头仍旧是皱着的。 司传绍微微叹了口气,她打来一盆清水, 在水里浸湿了毛巾,给燕赵歌擦脸。做完这一切之后燕赵歌仍旧没有醒,她就守在一旁, 看着书,时不时看一眼昏睡着的燕赵歌。 燕赵歌一直睡到傍晚才醒,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却浑身干爽。 她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站稳身子,就被谁一脚踹中胸口,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又撞翻了桌子。燕赵歌眉眼抽搐地躺在地上,那一脚几乎要踹断她的肋骨,痛得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先捂头好还是先捂胸口好。 又是谁和她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差点一脚踹没她半条命? 她眯着眼睛,去辨认那个站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身华裙,身材姣好,好看的脸上透露着几分不悦。 是司传绍。 不是要杀她的人。 燕赵歌又放心地躺了回去。 “燕赵歌!”司传绍耐不住性子,伸手拽着她的领子就要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燕赵歌有心想赖在地上,又怎么会让她拽起来?司传绍直拽得气喘吁吁,额上冒汗,燕赵歌都没怎么挪动过地方。 “别费力气了。” “你以后就打算醉生梦死了?” 燕赵歌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没有说话。 “燕宁康怎么办?北地怎么办?” “老三……丞相不是看上他了吗?他走文臣的路子,恰到好处。至于北地,你们不是要北地的权吗?拿去吧。” “你不想复仇了?” “复仇?”燕赵歌“哈”地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我跟谁复仇?跟已经死了的广南侯复仇?还是跟城外横尸遍野的流民复仇?我的仇人是谁?谁能在军中背后射杀我父亲?谁能在城中掳走我弟弟?你告诉我——他是谁?” 司传绍回答不上来。 “你走吧。” 燕赵歌躺在地上,听着身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阿越……阿越…… 母亲,阿越也没了…… 司传绍心急如焚,倘若是一开始来到北地时燕赵歌就这幅模样也就罢了,至少北地的军民对她抱有的期待紧紧只限于她是燕国后裔,但如今燕赵歌已经展示自己的天赋与才华,又是为了北地的安稳才做出这样大的牺牲,这时候再将她换下去赋闲,别说是承了她情的北地军民了,连北地朝堂上的大臣们都会颇有微词。 可燕赵歌这副模样,又哪里能担得起北地了? 百般无奈之下,她又去找燕赵歌,这次燕赵歌倒是没有昏睡过去,但看她脸颊红红又东倒西歪的模样,也不怎么清醒。 “燕赵歌,我要你醒过来,你听到没有?” 燕赵歌眯着眼睛看她,酒气上涌,忍不住打了个酒隔。 司传绍皱起了眉头。 “我醒着呢,你不是,嗝,你们不是要权吗?拿、拿走,嗝,这些东西,都给你们……嗝,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3 首页 上一页 1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