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莫要赶我走。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奶奶。”棋画真心实意地害怕着,她记得自己说过她曾经被老太太赶过来就是为了秦扶摇——但是老太太肯定知道秦扶摇是女儿身,所以——从一开始她这念想就是虚的。 但她就怕韦湘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揪出来说道说道。她不想离开这里。即或是没有三爷,三奶奶待她也很温和,她也不想嫁人,她只想留在这里。 “不会的。我需要你。”韦湘安抚着拍她的肩膀,“再过些日子,我要走了,这里一切都要你照看。” 要走了?棋画感到五雷轰顶,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头重脚轻地栽倒了,终于忍不住,嗷一声吐了个精光,眼泪也跟着倒流,呜呜地哭了起来。 “奶奶我错了。” 韦湘想她是解释不清楚了,她听秦扶摇说棋画在外面的时候就大约能明白了些什么。比起文琴,她习惯和棋画相处,忠诚,又有那么一点娇俏的私心,反而更令人放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棋画不曾抛弃她,她怕水还是去救文琴,却落入水中,最后去了隆康寺,接她的却是棋画。 所以就算棋画对秦扶摇有那么点儿想法,她也并不介意。何况这是个傻姑娘,还没有文琴精明。 揉揉棋画的后背,顺着气,她耐心地解释道:“我是个神婆,你见到了,我想让三爷活过来。我有法子,但是我要离家很久。你能明白吗?” 棋画一瞬好像起死回生,气也不喘了,头也不沉了,如今她看韦湘倒真像看见神仙一般,转过头来就要给她磕头。韦湘把她扔到炕上,用被子裹上了,递了清水叫她漱口,见她战战兢兢,便忍不住笑起来:“秦扶摇有什么好的,还值得你为她病这么一场?” 棋画一口水呛得更难受了,她吐出那口水,便要对韦湘解释自己没有那样的心思。 但韦湘笑得促狭,她便明白韦湘并不是想挤兑自己。 “没事,我不笑你,我也病了一场,你怎么照顾我,我也怎么照顾你,你觉得怎么样?”韦湘撑脸笑。她那场病也是为了秦扶摇,这么一想,秦扶摇真是造孽之人。 棋画摆着头,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更是一团浆糊。 “都过去了。”韦湘拿手背贴了她额头,“病好了就再也不提这事,你能碰着更好的呢!咱们不稀罕秦扶摇哈,好好养病。” 棋画合上眼,这回她终于放下了,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都是烫的。
第69章 前尘往事01 许若鸢的佛堂坐北朝南,占据正房大多数地方,一尊小佛立着,前面香火缭绕。 佛前有个蒲团,许若鸢盘腿坐在上面,数着念珠念念有词,离得远了以为是在念佛经,离得近了却发现她只会念一句,翻来倒去,咀嚼得没味儿了。 置办这佛堂是许若鸢把自己许多东西都拉出去卖了的结果,没和朱颜伸手要钱,于是朱颜到现在才知道许若鸢变了性子开始吃斋念佛。 她撑着这点儿微妙的骨气,没去对着朱颜敲锣打鼓说自己开始念佛了。也撑着这点儿骨气没在丫头们眼前败下阵来。 这点儿骨气在朱颜的脚步声响起后荡然无存。 她抛下念珠回头瞥了一眼,朱颜似笑非笑,抱胸看她:“佛门清净,打扰你了。” “无妨。”那点儿失去的骨气又回来了,她转身继续念佛,心慌意乱只怕朱颜过来,听出她其实只是装个样子什么都念不出来。 佛真是个无用的东西,她无法在佛面前清净淡泊,六根不净,就把过去的事情都拿起来回想,愈发得不到解脱。 “你在家里念佛倒是好事。”朱颜不信佛,打量这佛堂一圈,低头瞥了一眼脊背停止的许若鸢,“也亏你耐得住。” “大爷二爷的死都是因着我。我要赎罪。” 这话一出口,就无论如何没有了赎罪的意思。许若鸢这话倒像是赌气,像是要把别人的怨恨加起来,强行变成自己的罪责。 朱颜没说话,默然在她背后站了片刻。许若鸢愈发念佛虔诚了些,可身后的人站在那里,她的心情就好似涨潮似的一浪叠着一浪,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荡漾了半晌,朱颜算是听出来她只会那一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等观自在都在她嘴里囫囵了几百回之后,朱颜听得发笑,却并不拆穿,想了想,见她神色如初,便知道许若鸢没出什么毛病。 念佛就念佛吧。 朱颜把许若鸢晾在那空荡荡的佛堂里,转身出去了。 才出院子,身后便是几声急得好像逃荒似的脚步声。 许若鸢踩着一双小脚蹦跶过来,追上了她,却跑得太快,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顺势揽住,等许若鸢站稳了就把她推开。 “你还没念完呢。”朱颜好心提醒她,“才念到第一句。” “……”许若鸢被戳穿也并不脸红,“你什么都不说吗?” “你身体没有大碍,我就走了。”朱颜抿唇一笑,回身又走了几步。 “你真是石头做的心!” “这不是很好吗?”朱颜微微笑,“进去吧,外面冷。” 外面冷风乍起,好像要印证这话似的,吹得人脸皮如针扎过。许若鸢便不再说什么,目送朱颜离开。 朱颜把丧夫的恨都抛到她身上了。许若鸢意识到那些微妙的不同。于是她真心诚意地想为自己的罪行在心里找个安放之所,好叫自己惩罚自己,能有朝一日沉在罪里,自己也不原谅自己。这样就不会被朱颜生生煎熬。 是夜,周允业在梦里见到了秦扶摇,秦扶摇一袭青衫,像个穷苦的书生似的出现在梦里,在书堆里坐着。 “少爷身体如何了?”他似乎忘记了秦扶摇已经死了,忙着过去打招呼。 “我很好。”秦扶摇垂下眸来,“我来见你。” “真好。”周允业发自内心地感叹,“少爷还记得我。我快死的人了,没曾想死前还能见少爷一面。” “你一直是我家的支柱。”秦扶摇耷拉下两条腿,随心所欲地晃悠着,歪了身子,扯了一本书挡在眼前,“我该早些来。” “您能来看我我就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呢!”周允业局促不安地看她,想坐下但又觉得不妥,只好岔着双手站定,陪着笑,“您的书我都给三奶奶了,运了去书房。您要是回来看看,都还是您喜欢的样子。” “我知道。” “您也知道给您娶亲的事儿了?”周允业笑起来,“也是也是,您常给三奶奶托梦。老天有眼,娶进来的三奶奶不是个拧巴人,您也能和她好好过日子。” “你不记得她吗?”秦扶摇揉揉眼角,“她有一次受伤,眼看快要死了,冒着大雨,倒在我们家店铺门口。在西边叁街的粮铺前。” 周允业愣了愣,努力回想。 “你打开门看了她一眼,说是讨饭的来讹人,就叫人把她扔出去了。”秦扶摇突然攥紧拳头,豁然起身,但又想到不明所以的韦湘叮嘱她要好好说话,便又坐下,“我一生敬重你,但是你这件事是我不知道的。” 周允业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这码事,但似乎是看秦扶摇脸色太过认真,他仔仔细细地回顾了这一生,回顾了在西边叁街的事情,便恍然记起。
他怎么能知道那就是未来的三奶奶呢? 三奶奶也不怪罪他吗? “我很难过。我以为别人都会欺凌弱小见死不救,你不会。”秦扶摇突然凉凉一笑,“但是她不记得你了。但是我记得。” “少爷。” “可是我原谅你了。”秦扶摇凑近两步,拍拍他,“辛苦了,再见。” 那天晚上秦家忠诚的管事周允业溘然长逝。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韦湘才起身,便看见一身青衫的秦扶摇坐在炕头托腮看她。 “你去了没有?” “去了。临死前见了我一面。”秦扶摇近前来看她,蓦地想起来许多事情,可是她一件事都不能说,说出来也毫无益处。 她想起一个荒凉冷淡的夜晚,脂粉坊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大火。烧了两座楼连带后院被抢来没多久的孩子。 那天格外热,火势不灭。她在莲老六家里目睹了这场大火,心惊肉跳地跑出去,估算一番具体地方,心里一惊,便跑了过去。 她竭尽全力地要把里头的孩子救出来,才奔过去没多久,便被路过的莲老六的家丁碰见,把她生生扯了走。 之后,等大火燃尽,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不及时的大雨。她才能跑出去。出去没多久,便看到有个女子踉踉跄跄地走向她。她定睛看清楚了那张脸,冲过去,嗅到女子一身血腥,还有火烧火燎的味道。 “你家真厉害。”韦湘拿这句做了开场白,笑了笑,又想到什么,“扔人像扔馒头给狗似的,从门口就扔了出去。我险些死在你家店铺门口。” 秦扶摇支起一个耳朵听,急急忙忙地找郎中救她。又想到莲老六家里有郎中,便冲冲地往那里去。 “我快死了。”韦湘说。 秦扶摇要搀起她来,却被推开了。韦湘离莲老六的门口远了一些,咳嗽出大口大口的血来。胸口起伏得像惊涛骇浪,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死去。 “我们去看郎中。” 秦扶摇说。 生拉硬拽地将她拉到府里去,要喊着家丁来。却因着是黑夜,没几个人被她喊起来,来的人还尚未聚齐。 韦湘被她安置在门房的一张床上,自己冲出去。才走出去,便被当头飞来的麻袋裹住了头。 紧接着后脑便被敲了两记,没了知觉。 即使做了鬼,渐渐能看见自己生前的事情,她也没能辨认清楚绑了自己的是什么人。直到那雪夜她看见熊熊大火烧起来,过去一看,听见了什么声音。 她是一只幽魂,行走在黑夜中,来来去去,没有落脚之处。 她看见自己被扔进河里的前一刻,那几个人匆忙地打开麻袋看了一眼。 “是那个大脚丫头吧?没抓错人吧?” “怎么可能抓错,我亲眼看见那丫头片子走进去又出来的,还能多出一个人?”那人身上一股酒气,不知道是真的看见了,还是恍惚间看错了人,可能在他眼里女人和女人都是相同的。 她看见那些人便喊着号子把自己抛进河里,划着小船远去。 而因着被扔在麻袋里,捆着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水面上只有浅浅的涟漪。 她看见韦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头扎进米碗河。后来的事情,她就记得了。 她看见鬼差往自己这里来,韦湘从自己身上解下了保命的玉给了她。 她渐渐上岸,看见月明星稀,天色深沉。 那缕幽魂又走了走,在那之前,她看见在自己家的店铺门口,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在瓢泼大雨下倒在店铺门口。 门开了,一个伙计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姑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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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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