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愈执意要参观院子,还打算办一张月票,长期有效的那种。 所长不答应,她就“贿赂”他,所长也是无可奈何,别人贿赂,是想疏通关系,她贿赂,是要参观破院子。 木鱼去的时候,发现楚愈就立在院子中央,形单影只一个人,面朝监区,双手交叠在身前,两个大拇指来回互挠着,像在期盼什么事儿。 木鱼在入口,透过铁门看着她,问旁边的警卫,“她来这儿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吧,有时候原地站着不动,有的时候在场子里踱步。” 从木鱼的视角看去,楚愈时不时看着某个方向,后来木鱼查看监室名单,得知那是夏亦寒的监舍。 那天晚上,木鱼不吭不响地离开了,回到超人处,宋轻阳和方大托问她,她也没说话,他俩满脸疑惑,以为是被楚愈传染了。 第二天,楚愈又起了个大早,准备出门,但发现门打不开了,她重新输入了好几次密码,都不行。 她想问问木鱼门是不是坏了,一转身,见木鱼就站在身后,看起来比平常严肃了几分。 “你去哪儿?”像是在质问。 楚愈拢了拢单肩斜挎包,“我去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买点吃的和用的。” “买了送到哪里?” 楚愈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便没说话了,示意她道:“把门打开吧,我今天的事情还有点多。” 木鱼见她转移话题,便帮她回答,“你买了东西,全部送到看守所,但小槐花她用的到吗,吃得到吗?她会稀罕吗?” 木鱼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宋轻阳闻着声,探头探脑出来了,观望了一会,把方大托从五楼叫了下来,两个人默默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木鱼和楚愈沉默地对峙了一阵,楚愈脸色发白,她几天没有休息好,有些憔悴,但眼睛转得灵活,还是灵敏镇定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她没理会木鱼蹦豆子似的发问,只是说:“把门打开吧,今天还要到政府去一趟。” 木鱼:“你每天到看守所的院子里站着干嘛?” 楚愈听了,很认真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看好了位置,那个院子就对着她的窗户,如果她想见我了,我在那里,那她一抬头看窗外,就可以看见我了!” 木鱼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了裂痕,她突然哭了,“你明知道她根本就不搭理你,也不想见你,你还天天去守着她,你那样在人家看守所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很奇怪的你知不知道!” 楚愈见她眼泪掉得厉害,一愣,便安慰她说:“不会的,她现在不想见我,但如果以后想见了呢?她反应慢,可能以后就想见了......” 说着,楚愈想上去拍抚木鱼的背,木鱼往后退了一步,把眼泪一擦,稳了稳呼吸,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听我说,听我说她为什么不想见你——像你以前说的,她有强烈的犯罪信念,这个信念她坚持了五年,但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推翻,而推翻的人就是你,你就是那个亲手把她的精神支柱全部摧毁的人。 “还有,在她的犯罪信念里,超人处和大楚处,就是罪魁祸首,就是杀人凶手,她恨大楚处,恨这个机构,这个恨意持续了五年,已经根深蒂固,而现在,你就是她最恨的人的女儿,最恨的机构的头子,你拿什么去见她? “而且你也知道,她是反社会人格,天生具有感情缺陷,先不说她先天品质的好坏,在过去三年,她一直在一个犯罪环境里浸泡着,一开始是被压迫被剥削,但后来她是组织里的高层,可是在她担任领导角色期间,组织还是照常运行,该断手的还是断手,该乞讨的还是乞讨,环境的同化作用是惊人的,如果不是为她爸报仇,她会在犯罪组织里一直呆下去,会成为最大的犯罪头子,最大的危险分子,最十恶不赦的恶人!你觉得你一时半会救得了她吗?她那么排斥你,你的这些努力在她眼里,一点价值也没有啊!”
方大托知道她说得在理,但话太直,有些过了,忙去拉住她,让她先平复一下情绪。 楚愈眼珠子不动了,就盯着一个方向,但却没失神,反而饱含着神采:“我知道的呀,我知道一时半会起不了作用,所以我做好了长期的准备。” 木鱼挣脱了方大托,她抓住了楚愈的双肩,语气中带着哀求:“楚处,我们放手好吗?把案子交给检察院和法院,把小槐花交给监狱和医院,他们会处理妥当的。” 楚愈突然笑了,眉头却压低,笑得有几分苦涩:“对不起......” 说着,她抬起头,目光在宋轻阳和方大托面上拂过,“对不起,我现在......还不想放弃她,我觉得我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她想:如果连我都放弃了,这世界上便没有人为她拼命了。 木鱼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楚愈看着她脸上的伤,那是一个月前,被夏亦寒亲手砸下的伤痕。 “我为什么会遇到你这样的领导,”木鱼指着楚愈,细数她的十宗罪,“固执,工作狂,剥削职工,不讲情面,连家务都不会做,处内大大小小的卫生家务,全部要我们负责,做的菜跟耗子药一样,毒得死个人,还他娘的是个花痴,放着正经事不做,跑到看守所去蹲着,挪用公款给人买吃的买用的,留我们在处里啃馒头喝西北风!” 方大托听她咆哮,察觉出不对劲,接下来感觉当面辞职不干了。 他上前去捂她的嘴巴,给轻阳使眼色,示意带木鱼阿姨回去冷静一下。 可木鱼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俩甩飞了出去,她捂住了眼睛,来回擦了几下,声音哽咽了起来。 “可我真的很怕你会受伤,毕竟如果你死了,来个新领导,我会不习惯。” 楚愈拍了拍她的背:“小鱼你放心,比起伤害我,我更怕她不理我。” 木鱼叹了口气,有种自家闺女养大了关不住的无奈,她走上前,按下密码,将墙门打开,对着外面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第175章 我叫夏亦寒, 这不是我本名, 但用了太久,都快忘记原来的名字。 我叫慕寒, 爱慕的慕, 寒冰的寒。 老师说,妈妈给我起了个好名字,她在笑我。 笑我不一样。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一样的? 大概是在二年级的教室里, 屏幕里放海绵宝宝,那只穿着裤衩的黄发糕到处问:我丑吗?我丑吗?所有同学都哈哈哈哈, 或者嘎嘎嘎嘎, 但老师以为我睁着眼睛睡着了。 也许是发测试卷子, 老师一个一个的发,同桌突然转头对我说:我好紧张,你紧张吗?我点点头。我学到了紧张这个词。 也可能是过马路的时候, 一辆私家车把猫碾死了,它正好从我身边穿过,下一秒, 就在地上凝成一张花毛皮,混着四溅的液体。爸爸跑着把我抱到路边, 问:没有吓到你吧我看他脸色发白, 感觉他要被吓哭了。 我发现人是种麻烦的动物,有很多情绪,课本里还归了类:“高兴”,配图是一个小孩咧着嘴笑; “惊喜”, 配图是一个小孩过生日; “难过”,配图是一个小孩考了59分。 老师给我们做示范,她讲到惊喜这个词,表情夸张,眼睛塞得下铜铃,嘴巴塞得下鸡蛋,双手动作每一秒都在变:“想象你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一打开,发现是你想要了好久的东西。” 班上同学笑了起来,叽叽喳喳讨论。 后来,我知道了“心盲症”这个词,想象一个苹果,有的人可以在脑中画一副静物油画,有的人脑海中空白一片,没有任何色彩轮廓。 老师让我们体会收到礼物时的情绪,我的身体空白一片。 我虽然不稀罕,但有时候会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身边的人眉飞色舞,垂头丧气,面无表情,焦眉苦眼,我会感觉我们在同一片海中,他们在游泳,海水环绕周围,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分开、合拢,我也在海水中,但我身的边结了冰,我游不动,就呆在冰层里。 有时候周围人游动的幅度太大,海水波纹密集,传到了冰层来,我可以感觉一丝震动,但也只有那么一丝,稍纵即逝。 学会情绪对我来说很麻烦。首先我要记名词,然后记对应的表情,还有人的反应。 有时候我会记混。 四岁的时候,妈妈养的小狗死了,她睁大眼睛,“呀”地叫了一声,围着狗窝转。 我走过去,对她说:我知道这是一个惊喜! 妈妈眼睛睁更大了,嘴巴也张开,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她更加惊喜了。 不过我也不完全光靠死记硬背,我可以感觉兴奋和愤怒。 小时候,妈妈和我玩捉迷藏,我躲进衣柜里,等着她来翻找,我浑身的肌肉在跳舞,从头发丝到脚指甲,我闭着眼睛窝在大衣里,在黑暗之中,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那是兴奋的声音。 后来妈妈拒绝跟我玩游戏,我藏在衣柜里,等了很久,门也没有打开,那种感觉不在了。 妈妈拒绝再抱我,她喜欢小孩,我看到她买了很多童话书,还有养娃读物,一本一本的杂志,印着大大小小的孩子,笑得门牙都出来了——都没有我可爱,也没有我漂亮。 妈妈抱别人的孩子,抱小狗,抱枕头,但她不抱我。 我以为是自己身上有味道,洗澡的时候使劲搓,洗完后,我看见自己胳膊红了,闻了闻,是香的。 但我香香的,她还是不抱。 放学回家,我从校车上下来,看到草坪上有个胖女孩,她的妈妈牵着她,往小区里走,她扭着身体,便哭边闹:妈妈我要吃披萨,吃披萨。 然后她妈妈就答应了她,带着她往街上走。 我看着那个胖女孩蹦蹦跳跳的样子,我生气了。 她明明比我还老,为什么她妈妈牵着她,还带她出去吃披萨! 难道是因为她会撒娇吗? 我想:如果我也撒娇,妈妈是不是就会抱我了? 我把那个女孩的动作和语气记下来,在脑海里排练,往家里走。 回家之后,我发现妈妈躺在饭厅地板上,她样子安详,两片睫毛闭得紧紧的,眨都不眨一下。 她死了,那是她的尸体。 我牵起她的手,说:妈妈,我们去吃披萨吧。 她没有理我,像以前一样,不找我,不抱我,不跟我说话。 我回到了房间,开始写作业,我不想吃披萨了。 妈妈被人抬走后,家里面就没有妈妈了,兴奋的感觉也走了。 家里还有个爸爸,妈妈死了,他很伤心,我看到过他哭,像只沙皮狗一样,眼睛眉毛一块耷拉着,眼里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爸很想我高兴,我可以感受出来。他总想带我出去玩,带我吃好东西,给我买新衣服,每次完了会问一句:小寒,开心吗? 我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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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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