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公主目夷双手扶按着田昌意面前的书案,几乎和对方对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在等田昌意的回答,可田昌意显然识破了她的来意,偏偏就不如她的意,就是笑,笑到脸也不怕抽筋,让她忍不住败下阵来抢先发问:“你杀了涂山氏?” 田昌意回答很干脆,笑容一分都不减:“是我。” “为什么?”公主目夷话一出口,旋即就意识到了问题,她很快改了口,“她被父王关押的这些年都没泄露过有关于你的消息。当初做大祭司也确实救治了不少孩童。” 田昌意没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侧开了身体,示意公主目夷与她并肩站立。 清晨,窗外的一些树木还带着些霜色,仿佛借由些外力就能摇下不少冰雪来,明明离下雪还有些时日的。满眼青翠中,一条脚踩出来的小径上面才层铺了些石板,一路延伸到公主目夷所居的朝露殿去。 “她若不来朝露殿,也不用死。”田昌意说。 公主目夷不以为然:“我查验过,是你让看守的军士故意告诉涂山氏朝露殿的详细布局,让她能够找过来。”公主目夷自问也没有那么好被骗。 “那要她和我见面,跟我说一顿你的坏话,然后向她证明你不是那样的人,或者强行以身份压服她,让她不出乱子?”田昌意向门口移动,用优哉游哉的语气回答着,然后伸出左手,示意公主目夷跟着她。 公主目夷不欲自己就那么屈服了,但看着田昌意步子已经迈开了,她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顺带不小心踩了两脚田昌意的脚后跟,语气中稍微闹着别扭:“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去过问什么,我承认我不是那么会为别人着想的人,但是田昌意,我是真的认为你对于涂山氏与旁人不同。” 田昌意回头看了眼公主目夷的脸,目光下移一转即是接起了话头:“又不是要责怪你什么,干嘛摆出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你为我好的本心又不会有错,至于承不承情,那本来就是我的事情。” “那么以后,你也会这么对我吗?” “不会。”田昌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一尺两寸的玉圭,她笑着停下脚步,然后忽然把牵着公主目夷的手松开,伸进公主目夷的衣领中。公主目夷本能地扣住田昌意的手腕正要说些什么,却感觉对方的手指在摸到自己的脖子下部的刹那停住,从中牵出了一条红线穿就的玉玺印。公主目夷差点要因为自己对于田昌意品行的误判感到歉意了。 公主目夷松开手的时候才发现那只玉圭尺寸的问题。 “这是镇圭?” “天子之器。”田昌意又笑了笑,“和这枚玉玺印的材质是一样的。我还记得许诺于你的事情,不是要代行神权,谋得那天子之治吗?一步一个脚印,先从这只玉圭开始吧。” 公主目夷看着被塞到手中的镇圭叹了口气,神域中发生的事情她也不知晓,但看田昌意这般行为,不像是打人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她实在是有些弄不懂了:“还真是……把我那句话当真了。” “我的公主殿下,你不会想说,那日我让你去念诏书,你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去的吧?”田昌意眉眼间有些的意,“就没考虑过我袖手旁观的情况吗?” “自然是有想过的。” “那……” 这回公主目夷抢在田昌意话说完之前:“虽然这样说出来可能会让你取笑,但事实就是那样,我还是想要说出来……田昌意,除却幼时那次相遇,因为一时心高说出天子之治,我可取而代之那样的话,直到那日之前,其实我都未曾再想过再和所谓的天子沾上干系,乃至于一直以来,齐国王位,我属意的也是太子哥哥,并非自己。” “当只我一人站在那高坛之上时,我只是感觉到,从一开始我就搞错了一件事。”公主目夷的眼睛里有点水光,“我从一开始没有利用神之子的权能杀掉父王,让母后,太子哥哥接连横死。并非是他们言语的制约,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一开始就没认为自己能够获得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为了满足某个人的期待,而且我比母后,太子哥哥他们要更清楚,神之子的身份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我骨子里就是在期待着这么一天,能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 “我也有我的野心和欲望。我会根据情况来选择让自己活下去变得强大的选项,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会混淆谎言与真实的界限。田昌意,你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我,我知道的太迟了。” “我考虑过说完那番话后你的所有行为,但是那日在万千人中看到你后,我的心情变得非常简单。那时那刻,我所做的一切……”公主目夷感觉到鼻尖处还萦绕着一股血腥味,“就只是想要你大吃一惊而已。” “想要我大吃一惊?”听到公主目夷这么说后,田昌意的脸上便流露出了一点讶异,说不清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田昌意,就算明知故问,你也想要我给你意料之外,之前不是你这么说的吗?很奇怪的要求啊,但是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肯定是要努力做到的。我无法理解你所说的那些话,但至少我能够把我变得让你想要理解。” 这可真不是什么正常人能够说出口的话,也说句玩笑话,公主目夷和别的妖艳贱人不一样,田昌意喜欢看她居高临下的时候那挑衅的眼神。 唯有高不可攀的东西才值得玷污,凡是他人足以自傲一生的东西,田昌意都想要折辱一番,踩到泥土深处去,但是在这里,公主目夷对于田昌意来说又是不一样的,听到这里,田昌意笑了笑:“应该不只是这层缘故吧,你从来就不是什么会乖乖听人说话的,我的公主殿下,为什么非得要我大吃一惊呢?” 没想到公主目夷还真的点了头:“因为我尤其想要你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这句话她是揪着田昌意的衣领,迫使对方俯首,在其耳边说的。也尤其温声细语,缱绻难言。 田昌意自然明白言外之意是什么,但她外露的皮肤没有一块变红了。 及笄之后,公主目夷的性格还真是变化了不少。 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心跳变得飞快,田昌意默数着公主目夷揪着她衣领的时间,突然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窒息而死。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就写成这种样子了,不愧是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十月三十一日,齐国王宫,桓公台。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齐国立国后的两百年。 最初桓公台只是位于王宫南宫的一座寻常可见的高台,最开始那会儿它甚至是没有被取名的,仅仅是被当做通往两座宫殿的一道可以避暑的凉亭。经过若干年后,受宠与被厌弃的夫人美姬虽然还居住在两座宫殿之中,但不愿在温柔乡与累牍政事间往返的君主们渐渐地将桓公台作为了首选的地方。 一直发展到桓公时,桓公台逐渐成为了齐国君主与臣子们一个纯粹拿来商讨政事的建筑,齐国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天子高堂。寻欢作乐反而成了不能坦然表露出来的兴趣。因为大家发现了一个问题,在大家因为某件所谓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争得面红耳赤,目瞪胡吹的时候,谁都不会在意在一旁侍奉的宫人是否美貌或者聪慧。 当正事摆在面前的时候,一切闲杂人等都该回避,除非你一点儿也不担心消息走漏,让谋划之事功亏一篑。 而美人美物,与其专门去考虑他们的心情,不如拿这时间好好思索一下今年的收成,明年的赋税这样较为现实的问题。只要一个问题解决好了,相应地就能极大地增强齐国的国力。一方风水养一方人,届时在得到他国美人之后,本国美人的质量也能够得到相应的提高。美物亦是如此。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桓公台可以商讨一些不能在蓬莱殿商讨的隐秘之事,并非都是能够公开的事项。 于是,像齐国灭纪,灭燕之战,与楚攻宋这样的战略都是默认在桓公台里商讨,在拿出了初步的成果之后才会在蓬莱殿上交由诸位客卿争论,以此保持一种并轨的和谐关系。
今日。相国北牧和廷尉张世明各自穿着朝服一起出现在了桓公台,参加一个非常隐秘重要的国策的商讨,他们甚至不知道要商讨的内容是什么。事先也没有任何消息从朝露殿那边传过来。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虽然齐王田朝已经山陵崩,但是齐国该有的传统却不会因为某一人的消失而断绝。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要商议的事情足以影响国运,会从根本上确定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数十年齐国的发展方向,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要事。 当然,能够参加的人不仅意味着其自身对于国家的作用,更加证明了君主的一份信任。老实说,在接到这样的通知后,北牧和张世明都是大出了一口气,毕竟能够参加,在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不管是公主目夷还是安平君田昌意暂时都不会动他们,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北牧一进桓公台就和张世明打了个照面,两位老友加上同僚,不能不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也都是彼此想念的紧。 桓公台的主殿内陆续走进来不少人,实禄千钟的大夫,两人看着眼熟的就有好几个。即墨和莒城的两位守城大夫也不辞千里赶了过来。 那些被魏国人打得丢盔弃甲的人,比如平陆,阳谷,荏平这三城的守城大夫穿着新裁做的朝服,衣袖和下摆都事先打点拉扯好了,弄得极为平整,生怕别人不知晓他们的秩级,就是丢了一座城,也还是君眷正隆。 一众大夫卿士依序就坐。每个人互相都是能够叫出氏名的。但能够叫出来,应该在这里,却不在这里的人更多。原因无他,在座的诸位也都心知肚明:不在这里的人多半是再没机会出现在这里了。 最让人可惜的莫过于马服君吕丘怀了,在齐王田朝践位以来,此种政事的主持者向来便是吕丘怀。 北牧和张世明都没有得到马服君吕丘怀的明确死讯,本来在目光逡巡时还抱有一丝希望,但在终究没有看见那人身影之后,两人相视一下,目光一擦就都转过了头。也不知那日吕丘怀在齐王田朝左右是如何殉主的。 兔死尚且狐悲,殿内众人,还是很有些露出了感叹悲怆的表情来。 当然,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向前看。毕竟死人又不能管饭饱,忠心大义又能值得几斤布币?只要侍奉的君主能够给予他们与能力相称的俸禄,他们就能尽忠职守到齐国灭亡。就是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也不妨碍他们拿了钱财后转投下家,去侍奉他国君主。 所谓君臣,不外乎各取所需而已。生在乱世,谁也不必苛责谁。不寒碜。 更不必说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能够做出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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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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