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梁枫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你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你既然是文曲星下凡,那么考个秀才又算得了什么。我听说前朝真正有大才华的人,十五岁便连举人都已经中了。” “你既是文曲星,又时时被邀请去参加各种文会,那想必也是有大才华的,我不要求你十五岁考上举人,只要你十八岁能考上秀才,就算合格。” “而且你必须要考到你那届的前十,不然没有廩生的额外米粮和银钱,之后的举人试途,你走不下去的。” 听到父亲在他苦苦哀求过后,要求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越来越严格,梁季冬的心也越发凉了。 沉吟半晌。 但最终,梁季冬却十分识时务的,不敢再多说什么,否则,他怕父亲真的要他十八岁就去考个举人了。 这次他是彻彻底底地,知道事情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 梁季冬死死咬着牙关,强逼自己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抬身跪坐到地上,恭恭敬敬地了磕个响头,应声回答,“知道了,爹……”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希望父亲改变态度吗?不可能的。 母亲说是回娘家,想让舅舅和外公来为他教训父亲,可是父亲会怕那个窝囊废的舅舅吗?不可能的。 更别指望能从舅舅家得到支持,甚至向其借钱读书了,姥爷他们家一月不来打秋风,那都是烧了高香了。 或者,也许人真是犯贱的吧,先头他在众人的夸奖中洋洋自得,从不觉得能读书是多么应当花心思去考虑的事情。 这不是自然的吗? 他天生就比旁人要高一等,所有人便自然而然应该来供着他,捧着他,求着他读书,因为他们都要靠着他才能看到飞黄腾达的曙光呀…… 但先头,父亲说不让他继续读书,他吓的几乎快要死去,或许只有失去了,才能知道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有多么的珍贵。 现在父亲同意给他读书机会,却又给他下了两年的时间禁令,他虽然仍觉得条件达成非常困难,但心里竟然对上天产生了几分感激之情,因为那条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松了几分。 …… 这日午后,梁枫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边摇扇子,边跟可爱的孙子孙女聊天,顺便指点老二做些木工活。 老二虽然整天偷懒贪吃,但是脑子灵活,一些现代的木匠工艺技术,他几个兄弟们转不过弯来,他倒是一通百通,对此很能理解,也发自内心的赞叹。 那些为了省懒啊省地方啊省力气啊,反正各种为了人类方便偷懒的技术,老二都很是能够理解,看来这个社会的前进发展,终究是要靠懒人推动的。
他在旁边帮着划线时,院门处传来了声响,无所事事的小石头听见后,一溜烟爬起来,跑过去打开了门。 来人手上提着个篮子,上面还盖了块蓝色麻布,大摇大摆地直接走了进来,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瞧见梁枫手上拿着墨斗,立马笑道,“阿枫,嘿,都能干活啦,看来是恢复的不错了?” 看见他,梁枫也不自觉面上带出了笑意。 原主性格木讷,自然也不善于交朋友,就算是在这丁点大的村里,也没几个熟悉的同龄人。 而眼前这个家伙,还是之前在县城学木匠活的时候,逐渐熟悉起来的。 舒州府位处长江中下游地区,雨水充沛,生存条件适宜,天灾人祸几乎都不殃及此处,本地人口众多,约有七十万之众。 而杏花村,在舒州府同安县治下的几十个村落里也排的到中上游,族群繁衍良好,几乎家家都枝繁叶茂的。 全村约摸二百户人家,总人口有一千三四百,在这个幼儿只有一半几率存活的古代,绝对能算得上是个大村。 他们村主要由三姓人家程、梁、张组成,再加上个别因为天灾或者其他原因,从长江以北地区迁来的散户。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三姓之首的程氏族人,全名程磊。 舒州府各县距离甚远,相互交流不多,还都有自己的方言。 在县城木匠铺当学徒的时候,有几个同龄人,是别县慕名而来的,程磊虽生性活泼,但跟那些人聊天,一大半时间几乎都是鸡同鸭讲的,谁也听不懂谁,再大的心也坚持不下去了! 最后便只能找同村的梁枫聊天儿,聊着聊着,两人便熟悉起来了。 梁枫虽然木讷,但毕竟心诚人实,只要愿意花时间同他相处,大家一般也都不会太过厌烦他。 程磊格外活泼的性子,许是和梁枫之间较为互补,他们两人便也铸成了革命友情,几十年来都没怎么变。 梁枫每次从县城府城做活回来,也一般只和程磊一起互相聊聊天,吹牛扯皮说些什么,比起郑氏这个朝夕相处的妻子,他或许跟程磊说的话还要更多一些。 “怎么还拿东西过来了?嫌自己家日子过得太好吗?” 程磊伸出食指,晃了晃他,“啧啧,你这家伙受了一次伤,嘴巴倒是变得厉害了。” “嘿,想开了呗,这个家还是得看我撑着呢,这些年光顾着在外挣钱,家里几个孩子被婆娘教成这个样子,唉,真是。” 梁枫停下往前的脚步,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想开了好啊,你这人就是心太实,”程磊跟着他一起往门厅方向走,随口道,“昨儿上午,我便来了一趟,你大儿媳妇说你去地里了,我说你这人真是闲不住,刚能起床就到处窜的。” 梁枫笑了笑,提起桌上凉着的茶水,给他倒了一杯,“知道你要拿东西来,特地躲着你呢,谁知道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啊。” “你这人……够了啊!一点点东西,值当什么,还说个不停了。”程磊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又抬起另一只手锤了他一下。 “怎么还上手了,哎,这次去府城走的有点久,听说,你儿媳妇快生了。” “嗯,阿君在家照顾他呢,我可不像你,孙子都好几个了,我这可才是第一个呢。” “这怪谁?谁让你这家伙惯会挑挑捡捡的,那么晚才成亲,当时差点把你阿爹阿娘头发都急白了,结果谁知道,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成亲也比旁人要晚。” “哈哈哈……像我像我……” 听这话,程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想到家里的情况,他又忍不住得意的地开始炫耀,“幸好当时多等了两年,才能娶到阿君这么好的夫郎,唉,我这辈子啊,最幸运的就是娶到了阿君。” “是的,是的,全村人都知道你夫郎好,你哪次见面不说他。” 程磊跟原身不同,他娶得是夫郎,哥儿生育较女子来说,困难多倍,因此他们二人成婚多年,只生了两个孩儿,一儿子一哥儿。 不过,程磊这家伙,虽然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实际真是个疼夫郎疼孩子的绝世好男人。 在这世道,女子本就生存艰难,更别说比女子还要更难生育的哥儿,其地位可以想象是何等的低下。 而在程磊家,那两个哥儿父子,可以说是比村里大部分女孩,都要生活的幸福千百倍。 一个重视孩子的,一视同仁的父母,给孩子带来的温暖童年,以及之后一生的健康发展,是多么的重要。 他在现代的时候,曾听过一句话,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花时间治愈童年。 虽说古代各种徭役赋税颇重,人人为生活所迫,奔波劳累,并没有很多心思去矫情这些,但伤害就是伤害,它毕竟就在那里。 人们只是没有时间去注意,并不是不在乎,就算没有这些伤害,他们可能依然会生活得很劳累,很辛苦,但疲惫之余,想起年幼时光,内心总是温暖的。
第9章 滋味 程磊把手里的茶水喝完后,静了片刻,大约是终于下了决心,挑了挑眉,斟酌着开口道, “阿枫,你之后应当不打算再出去了吧?外面虽然挣得钱多,但是怎么还是家里面好啊。” 梁枫自然地点了点头,“不出去啦,就在村里看着孩子们啦。” “你手艺那么好,当初学的时候,师傅就天天夸你,我这边偶尔也能接些零散伙计,要不然到时候我做不好的精细活,就匀给你帮忙怎么样?” 听了这话,梁枫心里一激灵,一巴掌就直接拍到那人肩膀上。 “你胡说些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咱们这行当,这手艺能赚钱,本来靠的就是吃新主顾,一副家具那么贵,十里八村的,谁家有闲钱天天打,还不都是些不挣钱又费时的零散活,修修补补之类的。 不然我当初怎么为了做新活,全舒州都来来回回转悠了几圈呢,你这家伙,不打算赚钱了,还把这难得生意分出一半给我,真会想。” “好了好了,好了,我的老娘,你这一巴掌打的可够厚实的啊。” 见梁枫这么真心实意的指责他,程磊也知道自己刚才确实太冲动了,自己哪里不知道好友是什么样的人,自个家日子也不好过,梁枫怎么可能会愿意去占便宜。 但是,让他示弱也是不可能的,他立马怼了回去。 “你这家伙眼瞅着比我还能说了,真是的,力气也大,一巴掌拍得我差点一趔趄。” “该,谁让你满嘴屁话的,再不济,我家里还有这几个大汉呢,饿不死,你呀,可真得要好好赚钱,给你的宝贝哥儿多存点嫁妆。” “晓得了,晓得了,话真多。”程磊摸摸鼻子,撇嘴道。 梁峰看他那犹自倔强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但心里却是十分的受用,很温暖。 不过为了让好友放心,他便再次出声,“跟你说实话,这些年我到处转悠到也真学了几门小手艺,我这些天琢磨着,估计也能挣些钱,到时候如果忙不过来的话,说不定还得找你帮忙呢。” “行啊,一句话的事,就怕你憋着不说。” “不会跟你客气,放心吧,你也甭再琢磨我的事儿了,我这手最近也不咋疼了,林大夫当时说得狠,哎,也不一定就废了,我自己感觉用着还行。” 程磊闻言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也都是有家庭的人了,哪能还像年轻时候一样。 只是,有些话他还是忍不住要提一提,毕竟,梁枫这个好朋友,在他眼里,确实是傻白甜老实的过头了,只记好,不记仇,最容易被人诓骗了去,吃闷亏。 “我眼瞅着这么多天,你这伤的这么重,老屋那边也没来一个人看看。” “啧,他们什么德行,早些年就知道了,我现在也压根不指望了。”梁枫无所谓地轻笑一声。 “听这话你也确实是看开了,以前说到老屋的时候,你还会皱皱眉呢?” “唉,那还不是看我爷的面子。” “不来往也好,就你大哥梁荣那个心机德行,村里谁乐意带他玩?” 想了想,程磊略又略带尴尬的补了一句,“阿枫,你知道我的,不是我想替你管孩子啊,实在是你们家那老四,这几年我眼看着,他有向梁荣那兔崽子发展的味道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4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