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素原本准备套马自己上山去采果子,看到阿婆将孙子轻轻一推,以讨好的口吻道:“这便是我孙儿李蛮,由他为您带路吧。” 没有必要再推脱,于是淡淡看了李蛮一眼,点头应了。 等阿婆离开,李蛮跟在郭素身后去了马厩,夹枪带棒地嘟囔:“之前您若肯收了我送的,也不必再多跑这一趟了。” 郭素不理他,牵马离开驿馆,又按照阿婆之前说的话骑上马径直往山上去了。 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计较实在难看。 李蛮也爬上马背,扬声说:“您走那么快做什么?又不认得路!” 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自负骑术,结果进了山中才发现自己根本跑不过郭素,很快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了。气闷地想:山里的路难走着呢,无人带路我看你今晚走不走得出来! 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就赌气地掉转了马头,自行下山去了。 但下山后又有些后悔,在郭素他们居住的院子四周转来转去,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他回来。 “不会真迷路了吧!”他心中有些急了,正想回山,结果见到心心念念的美人姐姐居然推开院门走了出来,猜她肯定是出来寻人的,心中更加后悔,生怕被她知道自己故意把那个男人丢在山里了,从而觉得自己恶毒。 窦瑜确实是出来找郭素的。 表哥离开了一个多时辰,她几次顺着打开的窗子往院子里看,还是没能看到他回来,难免有些担心,于是带上茂娘想要出来找一找。 只是没看到表哥,倒是看到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作异族打扮,肌肤微黑,身形健康又漂亮。 他还迎上来主动问自己:“姐姐是在找人么?” 茂娘警惕地看着他。窦瑜上前一步,礼貌地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身量高出他约两头的男子。 自己和那个男人被美人姐姐放在一起比较,还在身材上就输给了他,李蛮无形中吃了瘪,哽了一下,支吾说:“我……我瞧他好像是上山去了!别是迷路了吧。” 又连忙主动请缨,掩饰心虚高声说:“姐姐莫急,我对这座山特别熟悉,可以帮你去寻他!” 他已经开始设想自己折返回山上,将在山中迷了路正晕头转向的男人领回来,到时候美人姐姐一定会对自己感激又佩服。谁知面前的人听到他的这番话,本来面上立刻浮现出心急担忧的神态,却又忽而粲然一笑,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向后望,喊道:“阿兄!” 李蛮被她的笑容晃了心神,怔怔回头,就看到那个男人居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牵马站在自己的身后。马侧还挂了一只沉甸甸的竹篓,另一只手提着兔耳朵,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花兔子生龙活虎地蹬着腿。 窦瑜提着裙子跑过去,笑妍妍地看着表哥手里的兔子问:“怎么还带回来一只兔子?” 郭素将兔子放到了她手上。 窦瑜摸着小兔子柔软的皮毛,小心地将它拢在手心里,越看越喜欢。 竹篓里装满了圆润饱满的山果,这东西郭素过去行军打仗时在山中也吃过,那少年拿来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一直不知道果子叫什么,只知道口味酸甜,想着阿瑜一定喜欢。 “给你解闷。”他眼中带笑,回道。 本想说捉回来给你加餐,见阿瑜对小兔子爱不释手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了。 李蛮见这对兄妹亲密无间,哪里还有时间理会自己?再次气闷,知道留下也是碍眼,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默默走了。 没走远的时候还听到那个男人在问:“怎么出门来了?” “来找你啊。”美人姐姐似乎回头找他了,道,“方才那个小郎君好心告诉我你上山了,还没谢谢他呢。” 李蛮背肌一紧,加快了离开的脚步,生怕那个男人将自己把他丢在上山的事揭穿。男人却只是说:“听说山上有果子,就去摘了一些给你尝尝鲜。” …… 奉都城,武公侯府。 胡王升将案上的玉坛擦净,牌位也一寸寸擦拭着,目光平静又认真。 身后的婢女听到他对着坛子说话,虽然见了多次,可还是毛骨悚然,一大早就觉得后背发凉,大气都不敢喘。慌张地端着水盆出门,迎面碰上了胡老夫人,脚下一抖连忙屈膝福礼。 “慌里慌张的,成什么样子!”胡老夫人不悦地斥了一句,婢女连忙跪下告罪。 “在这儿跪着吧!学会稳重了再起来。” 胡老夫人教训完婢女,便被嬷嬷扶着迈进了胡王升的房中,一抬眼就能看到案台上摆放的骨灰坛子,看着那东西心里瘆的慌,赶忙移开眼。 “祖母您怎么过来了?”胡王升神色自然,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语气也如常。 “我怎么不能来了?”胡老夫人板着一张脸在桌边坐下,胡王升也过来坐下了,只是祖孙二人相对无言。胡老夫人勉强找话头说了几句,听他一一回答,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反倒更是郁结难消,看他这幅被牵走了魂儿的样子就生气。 “太皇太后新丧,无论如何明日都要进宫拜祭。家里由着你,出去了别再丢人!” 大周妻子为亡夫守丧,丈夫为亡妻守丧都是常事。但从来没有胡王升这般娶死人,又为早就死了的人守丧的!胡老夫人平日里不敢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要入宫才过来劝。 虽然各家夫人须得携子女入宫祭拜太皇太后,可也不需要着丧服,只需穿无鲜艳花纹,颜色素淡的衣裳即可。胡王升要再做这幅守丧打扮进宫,不知又要被如何议论。 胡王升听话地应道:“孙儿知道了。” 沉默片刻,又关切地问了一句:“祖母身体近来可好?” 胡老夫人冷哼一声:“倒是稀罕,还知道关心我这把老骨头,一时死不了!” 她手扶在桌边,百般忍耐。想起儿子和长孙的劝说,让她不要再刺激攀玉,还是憋住了满肚子的抱怨,让嬷嬷将自己扶起来,叹了一口气,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胡王升随之起身,站在大开的屋门前目送祖母离开。 院子里被罚跪的婢女还在抽泣,他冷漠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看着门边贴着的今日新更换上的符纸,抬起手慢慢揭下来。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时辰一到,前院设的道场又传来了道士呼喝的声音,铃声、鼓声、玉器声繁杂。祖母和他说是自己近来总睡不沉,常有梦魇,这才请大师来府上驱邪,还在武公侯府的每一处院子都贴了符纸。 但胡王升心知肚明。祖母是觉得他被邪祟入体,想驱的是他院子里的邪。 …… 第二日胡王升脱去素服,换了寻常衣裳,跟随家人入宫拜祭。 胡家的事,城里已经议论到腻烦了,近来常说的还是窦家将六娘窦云送进宫中为妃的事。窦家在奉都城的名声和待遇几起几落,如今又爬上了轻易无人敢得罪的地位。 窦云入宫便是淑妃,位列四妃,比她的表姐还要高上一头。人又年轻,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方入宫就得了圣宠。今日太皇太后丧仪,由皇后主理,窦云还分了一杯协理的羹。窦云在家的时候连看账都还没学明白,更别说处理这样大的事儿了。不过圣上也只是借此昭显她的荣宠,自然有得力的宫人帮着她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在太皇太后的灵堂之中,窦云跪的位置仅次与皇后,她提前在手指上抹了催泪的药,此刻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圣上开恩,也应允庶人徐月进宫为亡母磕头送葬,不过按身份她只能跪在队伍的最末尾,连放置棺椁的灵堂都进不去,跪在炎炎烈日之下,膝头压在坚硬的地砖上,一跪就是近两个时辰。 徐月瘦成了一副骨架子,但还是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跪得背脊笔直。 太皇太后是她最后的靠山了,如今也已经离世,自得知这个消息起她就开始流泪,现在泪已经流尽了,眼底干涩,像是要流出血一般。 过去趾高气昂,尊崇无比的长公主如今也落魄到了这幅田地,灵堂中众人的心思各异。 待祭拜结束,各家夫人娘子都被太监引到隔壁宫殿暂时歇脚,皇后让窦云暂时负责安置这些人,倒是给了她逞威风的机会。 窦云过去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脸上犹带泪痕,双眼微肿,面上却一点儿哀伤都看不见了,换成了淡淡的得意。 她穿着素色的宫装,鬓发梳得油光水滑,簪着银簪,银色的耳珰摇摇晃晃。若论美丽,殿中许多娘子都能胜过她,但此处她的地位最高,听着周围的恭维声只觉得飘飘然。 梁六娘坐在最末位,容色憔悴,满脸愁绪,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何况听她们说着说着又开始议论起胡王升和窦瑜来了。 窦云还因此又落了两滴泪,说着姐姐窦瑜如何可怜,如今徐月和善兰琼已被窦家赶出去了,与她们窦家再无瓜葛。其他人也都在附和着她。 梁六娘深受其害,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参与谈论这桩事,悄悄起身带着贴身侍女往殿外走。 嫡姐梁四娘与皇太孙同葬后,梁家和先太子妃逐渐往来频繁。梁六娘得先太子妃青眼,地位水涨船高,那时圣上又有意将她指婚给胡王升,当真风光无限。 她心中对这门婚事也是极其满意的,多少贵女做梦都想嫁进武公侯府,做胡王升的正妻。当初听闻胡老夫人替孙子相中了沈嘉,她还又酸又涩,哪成想峰回路转,自己也有了靠近他的机会。 谁知还没能开心多久,奉都城就出了大事。胡王升发疯娶了死去的窦瑜,闹得满城风雨,她又如何能嫁、如何敢嫁?其他娘子也都纷纷歇了心思,拿胡王升当疯子看待。 方才拜祭太皇太后时胡王升也在,过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是倾慕的、羡艳的,如今却是窥探的、畏惧的。毕竟再俊秀又如何,光明正大结阴婚,正常人决计是干不出这种事的。 梁六娘对他畏惧的同时,心里也夹杂着许多怨气。长兄不过是替她不平,醉酒后编排了胡王升几句,叱骂他娶死人做家中主母,怕是夜夜抱着牌位就寝,荒唐可笑。结果这话不知经了谁的口传进了胡王升的耳朵里,此后长兄官途不顺,在朝堂之上被百般为难,梁家也因此受了牵连。 长兄想去武公侯府认错,吃了几次闭门羹,连胡王升的面都没能见到。 他们梁家运道差,城里又有谁没议论过他的事?更过分的都有,说他抱着腐烂尸骸成亲,更甚者还说他生食骨灰,以至于呕吐不止,传得有鼻子有眼。 胡王升若真有能耐,那就把所有议论过此事的人都报复了,何苦揪着她长兄不放? 梁六娘独自站在殿后的水池边默默垂泪。
第60章 杀人和救人 李蛮失神地看了一下,然后…… 从宫中回来之后, 胡王升重新换回了素服。 贴在他院子里的那些符纸全都被他撕了烧了。重金请来作法的道长对胡老夫人说府中厉鬼猖狂,侵扰心智,仅是设道场做法事成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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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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