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和过,等到燕稷风寒彻底痊愈,他这年的生辰也到了。 冬月十三,宫城礼乐四起,钟鼓齐鸣。 乾元殿,燕稷穿了厚重朝服,居高临下垂眼看下来,群臣及边国来使站在两侧,行三十三拜礼后入座,捧觞进万寿酒:“愿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燕稷依着旧例赐百官茶汤,对他们口中所言万寿无疆甚是无感。 莫说万寿,朕连二十四岁都没能活够。 之后御宴开始,声乐响起,觥筹交错。 年年都是这么些东西,众臣对此没什么兴趣,心思都在之后的献礼一事上,既能表忠心又能算作炫耀,若是能得到帝王赏识,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他们没等太久,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众臣接连着停了筷,周熹站在边上拿着礼单躬身,对着上面的名字和器物一件一件报了出来。 大多也是些奇玩物件,只不过少见惹眼了些。 这些东西燕稷以前都见过,如今就漫不经心看到,等到前面的单子报完,周熹拿起另一本,便到了九国使臣这边。 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赤方国。 赤方使臣随着周熹的声音站起身,燕稷一看,居然还是阿森木,就忍不住笑起来:“阿森木来使,许久不见,怎么不见贵国勇士察哈尔?如今贺将军还朝,若是他在,倒是能好生了结他的夙愿。” 说着,脸上就出现了几分可惜。 阿森木一噎,脸色当即有些不大好,强忍之下语气也僵硬了许多。 燕稷笑眯眯看着他,突然注意到阿森木旁边有一道视线看过来,下意识偏过头,却只见到一人低头站着。 他眯起眼睛:“来使边上这位朕看着倒是有几分面善,是何人?” 阿森木眼光一闪,躬身:“陛下,那是我赤方鸿胪少卿伯夏,之前听闻大启盛名,此次便随同出使,想要长些见识。” “伯夏?”燕稷看了看:“抬起头。” 闻言,那人顿了顿,缓缓抬起头,入眼一张平庸的脸,怯懦往上看一眼,又迅速低下:“陛下。” 他这般模样,旁人都没觉着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燕稷坐在上方,瞳孔却因为之前他看过来的那一眼骤然收缩一下。 那人的五官很平常,在他记忆中并未有过半点印象。 可那样野心勃勃又糅杂阴冷嘲讽的眼睛,燕稷曾在从前被梦魇住的时候无数次看到过。 赤方国君。 云木止。
第38章 云木止低眉敛目站在下方。 燕稷看着他,缓缓摩挲腕间佛珠:“伯夏?倒是个好名字。” 此时周熹的单子报完,宫人捧着赤方上礼锦盒在殿前跪拜,盒子打开,里面呈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冽冽生寒。 燕稷似笑非笑看下去:“这等物件朕倒是第一次在千秋宴上见到,不如请少卿说说其中用意。” “剑是短兵之祖,自古为圣品,且携之轻便,佩之神采,最能配称风采。”伯夏低着头,声音还是有些弱气:“陛下素来威严,又是风雅之人,与此剑甚合,故择之。” 话音落下,燕稷微微一笑,四边使臣及大启百官沉默下去。 素来威严,风雅之人。 众人抬头看看上方眯着桃花眼慵懒笑着的陛下,再想想后者平日在朝堂漫不经心对臣子毒舌人身攻击的模样,一时间只觉着这人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脸皮也非常人能及。 燕稷挑眉:“朕倒是想听听少卿如何会觉着朕是威严风雅之人。” 百官暗自点头,他们也很想知道。 伯夏看着有些紧张,停顿半晌才在众人的注视下开了口。 他说了不少,口中描述的也确实是威严风雅之人,但这和臣子印象中的陛下出入甚大,简直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到最后,伯夏躬身:“……便是如此,是以臣觉着,只有这等宝剑,才能衬得起陛下尊贵威严。” 众人不禁对他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识。 燕稷依旧笑着,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却因为他的话狠狠一紧。 伯夏说的话,在旁人眼中或许可笑,但燕稷却知道,他口中说出来的,分明就是自己上一世的模样。 燕稷眯起眼睛。 这究竟只是场面话意外重合,还是因为其他? 心思弯绕间,放着漆黑长剑的锦盒被呈了上来。 燕稷手指在剑身轻轻抚过,感觉到指尖传来丝丝寒意,笑起来:“甚好。” 伯夏放松下来,躬身退了回去,之后丝竹复起,众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燕稷提起酒壶将白玉杯斟满,垂首间不动声色朝着伯夏方向看一眼,后者神色拘谨坐在那边,眉眼间隐约带着怯懦,极其不惹人注目。 酒杯中是被邵和暗中换了的蜂蜜水,有些甜腻,燕稷抿了一口后便不再碰,手指碰碰谢闻灼的手,在后者看过来时探进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云木止。 谢闻灼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在他手心写,伯夏? 燕稷颔首,收回手,托着下巴轻轻笑了笑。 谢闻灼面上出现几分凝重。 角落烟雾沉沉,梨花木香气缠绕酒香冽冽,殿内众人脸上都带上醉意,九国尤甚。 等到他们醉了将近七分,燕稷漫不经心开了口:“今岁赤方国主登基,朕因政事所误,未能亲身前去相贺,甚是遗憾,还望来使代朕问好……不知贵国国君近日如何?” 话音落下,阿森木手腕一抖,酒意顿时去了大半,沉默半晌才定下神来,道:“谢陛下挂心,国君一切顺遂。” “那便好。”燕稷笑笑。 阿森木看着他,眼底藏着慌乱意味,却见上方帝王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问话单纯只是一时兴起所致,并没有别的意思,这才安心,重新坐了下去。 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燕稷无声笑笑,又看一眼始终在边上低头沉默着的伯夏,眼底兴味一闪而过,慵懒靠了下去。 这场宴会辰时开始,入夜才结束。 众人都十分疲倦,互相搀扶着起身,躬身站在两侧。 燕稷滴酒未沾,最是清明,眼中朦胧潋滟之色要却比众人都甚几分,干脆也就装醉由谢闻灼扶着站起,低头靠在他身上散了宴会,慢慢朝外面走去。 二狗子抖着耳朵慢悠悠跟在他腿边,快到殿边时,突然转头从喉间发出一声带着威胁的吼声,众人一惊,看过去,赤方一众低头站在那边,神色也带着惊愕。 燕稷摸摸二狗子的头将它安抚下来,似笑非笑看向阿森木:“来使,发生了什么?” 阿森木茫然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躬身:“陛下,许是因为苍擎从前为我们所困,心中还未忘,所以……” 话还没说完,二狗子仰起头又是一声怒吼。 阿森木受惊后退一步,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低下头去。 燕稷倒是没难为他,起身摆摆手,出了殿,唇角的慵懒笑意在转身的瞬间便散了去,嘴唇紧紧抿着,眼眸深处尽是晦暗。 燕稷心中清楚二狗子为什么会突然发怒。 方才他在它嘶吼的时候回头,无意间瞥到了伯夏低头前看过来的最后一眼。 死气沉沉,绝望阴冷,赤红颜色沉淀在墨色深处,如同最阴暗地带的沼泽,底下沉满腐肉和枯骨,一点点挣扎上来,便是如何都无法抑制下去的恨意。 带着同归于尽决心的—— 那么疯狂的恨意。 …… 直到回了宣景殿,沐浴上榻,燕稷依旧在想伯夏最后一眼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燕稷并不陌生,从前他在宣景殿大火和雪夜鸩酒后重归之时,曾无数次在镜子中见到过相同的眼神,每逢想起云木止和燕周,还有合眼前的痛苦,就越发浓到化不开。 登基提早半年。 性子比之从前太过沉淀。 口中所言是他上一世的模样。 再加着那双怨恨赤红的眼睛。 …… 也就是,云木止也重生了? 燕稷摩挲佛珠的手指一顿,低头沉思许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之前他初闻云木止提前登基消息时,曾为其所扰,茫然迷乱,如今知晓了变数的缘由,即便心里清楚之后的路或许会难走一些,也觉着安心。 他从来不畏前路荆棘,却害怕那种茫然无措,整条路看不到尽头的感觉。 而且,云木止之前在他重生的几世都没重生过,只有现在不一样,说不定自己结束重生的关键就在这里? 无论是不是,有一个目标,燕稷都觉着欢喜。 这么想着,他眉头放缓,眼角笑意浓郁几分,泪痣更加明媚。 谢闻灼一直在边上注意着他的表情,见他放松下来,微微一笑:“陛下在想什么?” 燕稷下意识答道:“云木止。” 话音落下,便看着谢闻灼眼睛稍稍眯起,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看过来的眼神就是让燕稷莫名有种自己精神出轨的感觉。 也是可怕。 燕稷摸摸鼻子:“千秋宴散去后赤方动向如何?” “回了客栈,已经准备了行李,想着是明天一早便要回去。”谢闻灼道:“伯夏也是一样,没有四处走动。” “……王府那边呢?” “亦是如此。” 这就奇怪了。 燕稷摸摸下巴,那云木止费尽心思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就是为了用眼神杀看他一眼,顺便试探一番自己是否也是重生? 那就有意思了。 燕稷眯着眼睛笑起来,云木止熟悉的是从前习惯面无表情的自己,如今耳闻和亲眼见到的却是喜欢笑着气人的他,内心会有多纠结,想想都很期待。 至于这场杀戮最后的赢家是谁,燕稷并不是很担心。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云木止如今的心情,被仇恨愤怒和疯狂充斥的心确实能让他坚韧,但同时也会让他逼着自己走向一条死胡同。 就像从前的他,先是没有顾忌燕周,后虽然荣华加身,但那样的阴沉性子让他在权谋路上走得更艰难的同时,还剥夺了许多东西。 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一人还在仇恨中挣扎,一人却已在绝望之后涅槃,如何看也没有输的道理。 更何况他还重生了这么多次。 燕稷嘴角的狡黠忍不住更甚几分。 看着他小狐狸模样似的笑,谢闻灼眼底蕴起笑意,伸手将边上的粥碗拿了过来,试一试温度正好,递过去:“陛下。” 是补身子的药粥。 燕稷总觉着这粥入口一股怪味,对此很是抗拒:“这粥苦味太重。” 谢闻灼也不动,微笑着说一句:“与郑太医的药方子相比,哪个更苦?”
燕稷抬眼看他,后者神情坦然对上他的眼睛,片刻,燕稷别过头,沉默着将粥碗接过来,皱着眉头喝完,把碗重重放了回去。 谢闻灼好脾气笑笑:“陛下可是要歇息了么?” “不急。”燕稷道:“之前对邵和说让他在宴会结束后将傅相和贺将军的贺礼取来……取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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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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