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没多催促,只是等着对方跟在他后头。 他也算是看着这位殿下从小长到大了,但他是陛下身边的人,多余的感情他不会有,也不敢有,最多有些感慨。 果然,帝王之家从来都是风云涌动,波诡云谲的,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这个至高无上的尊位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把人成功带到了御书房,李公公便恭恭敬敬地守在了门外。 姜荀刚一走近房内,便有一茶盏直直朝他飞来。 凭借他的身手,是可以躲过的,但是姜荀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任由那茶盏擦着他的眉眼,砸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给朕跪下!” 姜荀眉间的伤口开始渗出了血迹,顺着脸部轮廓逐渐流了下来,但他毫不在意,麻木地跪在了地上。 皇帝无疑很恼怒,他最宠爱的妃子竟然觊觎他身下的龙椅,这让他从前付出的所有感情都显得像个笑话! “贵妃的所作所为,你可知情?” 姜荀神情平静:“儿臣不知情。” 皇帝怒得把笔砚全部摔到了地上,指着姜荀冷笑道:“你不知情?你会不知情?” 姜荀抬起头,目光直视他名义上的父皇,不卑不亢,浑身都充斥着浓浓的死意。 皇帝被他这一已然放弃了生死的视线看得怒不可遏,就在他打算大发雷霆的时候,心突然一梗,他身体一僵,歪斜着身体退了几步,坐到了椅子上。 皇帝大口呼吸了片刻,才拍着胸口顺过了气。 刚刚的身体反应让他一阵后怕,同时也让他冷静理智了下来。 皇帝喘着气,看着依旧默不作声跪在他面前的少年,眼里终于带了些复杂之色。 要说他多疼爱这个儿子,也不尽然,但毕竟也宠了十六年,就算是故意和大皇子作对,他渐渐也对这孩子上了几分真心。 他能毫无芥蒂地宠爱对方是有理由的,就是因为对方喜怒形于色,说难听点就是众人所说的草包,这样才不会对他的位置产生威胁。 但现在,大皇子清剿逆党有功,他也受不住大臣的压力,只能借此把对方立为太子。 用来和大皇子对抗的第六子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皇帝内心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叹息道:“罢了,从今往后,你就去边疆镇守吧,若无诏令,永不能回京。” 打发一个失势的皇子前去边疆,虽说明面上保住了一条命,但这和流放没什么区别,运气好的能安然过完下半辈子,运气不好的一个小小的战争就会夺去他的命,更别说天高地远还有不少看菜下碟的小人。 养尊处优了十六年,一朝要去边疆从军,意志不坚定的恐怕三天就会崩溃。 姜荀却全程都没有什么反应,他慢慢叩头,低声道:“儿臣……领命。” 从御书房里出来,他就见姜霁站在不远处,而傅温衍则立在他身旁。 姜荀顿了下脚步,随即就像没看到这二人一般,径直绕过他们。 姜霁看到人平安无事的出来,松了一口气,他本想上前和少年交谈一番,却见对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傅温衍匆匆道:“让我去和六殿下说吧。” 姜霁也知道少年此刻最不想遇见的怕就是自己,他只好点了点头。 傅温衍捂着肩膀,快步赶上了姜荀,他注意到了少年眉间的伤口,不由自主的拉住了对方。 其实他都已经做好被甩开的准备了,没想到少年真的顺着他的力道停了下来。 傅温衍怔愣之余连忙从怀里取出了一块手帕,他本想递给对方,结果在看到少年没有动静时,下意识就抬手替人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姜荀抿紧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拂开面前人的手,冷淡道:“跟我来。” 傅温衍不知其意,不过没有多问,跟着姜荀去了他的宫殿。 进了院子,姜荀让傅温衍坐在石桌旁,他独自一人进了寝殿,随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紫色的长方形木盒,盒子上还雕刻着漂亮的昙花。 姜荀坐在对面,双手抱着那个盒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傅温衍没有在意那个盒子,他只想替少年把伤口包扎好,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姜荀突然出声了:“她死了。” 傅温衍一怔,这个“她”他不用多想便知道是谁。 指尖一颤,傅温衍竟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姜荀没给他机会,依旧自顾自道:“她就死在我眼前,差一点点。” 傅温衍艰难道:“殿下……” 姜荀打断他,似乎是想扯个笑容,但却失败了:“你们赢了。” 傅温衍看着少年的模样,心里发疼,这股情绪来得陌生,他想说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能说些什么?贵妃之死是由他们一手促成的,也是他们谋划已久的。 双方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姜荀说完这些就没再继续了,又重新低下了头。 傅温衍见过少年很多面,有嚣张肆意的,有故作镇定的,也有狡黠机灵的,唯独没有这一刻万念俱灰的。 少年的身形在风中显得很落寞,就像是天大地大,再没了他的容身之所。 傅温衍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起身走到少年的身边,俯身抱住了对方。 这等逾矩的行为,换做从前的傅温衍是万万不会做的,但此刻,他内心浓烈的情感大于了他脑海里的理智。 他不忍姜荀这样一副失去了少年意气只余死气沉沉的样子。 对方不应该是这样的。 姜荀下巴抵在傅温衍的肩上,他眨了下眼睛,唇角稍稍弯了弯,轻声道:“我想寻一山林,白日打猎劳作,晚上喝酒赏月,就像普通百姓一样,没有束缚,自由自在,再寻一位爱人共度此生。” 姜荀停了停,这大概算是他有生以来说话最温柔的一次:“傅温衍,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气氛沉寂了一会,就在姜荀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对方温润轻颤的嗓音。 “抱歉。”
第24章 第二个小世界(12) 这两个字虽然带着愧疚,却很坚定。 傅温衍从来都不是只看眼前的人,也从来都是理智至上,不会轻易让情绪左右自己的人。 情绪失控这种事,他自认为,可以发生第一次,但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现在的这个拥抱,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姜荀唇角的弧度似是终于维持不下去了,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对方肩上。 长久的沉默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僵持。 直到姜荀一声轻笑——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打造出一个真正的盛世,姜霁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傅温衍听到身下少年那狂妄的话语时不由一愣,他松开手,站起身,就见少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满脸认真。 “你扶持谁都一样,为何不看一看我呢?” 傅温衍想说不一样,因为姜霁和姜荀两人的性格迥然不同,甚至差别甚大。 如若说姜霁是专门为了那个位置而生的也未尝不可,他注定会成为一代明君,而少年……并不适合,不论从哪方面来说。 但是傅温衍没有立即否决。 或许他也知道,姜荀现在需要一个信念,足够让他坚持下去的信念。 看人不回答,姜荀眼里终于有了点微弱的光亮。 他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紫色木盒,片刻后仿佛下定决心般,把它推到了傅温衍的怀里。 “这是?”傅温衍目露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盒子。 份量还不轻。 姜荀没有看他,而是把视线移向了宫墙,穿过宫墙,他似乎能看到那无边无际的边界疆土。 “本来是打算送你的生辰礼物,不过我应该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就提早送了吧。” 傅温衍神色复杂,愧疚、不忍、自责、怅惘,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起来。 姜荀笑了下:“打开看看?” 傅温衍深吸了口气,慢慢把木盒打开。 盒子里装着两个棋罐,一罐棋子如白玉般晶莹剔透,玉润珠圆,另一罐棋子颜色则要深一些,墨绿色的棋子边缘光滑平整,从手感上来看皆是难寻的上等玉石。 “你把它对着阳光再看。” 傅温衍闻言迟疑了下,拿起一枚白玉棋子,对准了落下来的阳光。 光线从棋身穿透而过,那小小的玉石里顿时流光溢彩,傅温衍惊异过后,便明白了这份礼物的珍贵,他郑重地朝着姜荀拱手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赠送的玉棋,草民会妥善珍藏的。” 姜荀站了起来,一身红衣在风中飒飒作响,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随后,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他住了十六年的宫殿,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无比,可惜,还不到弱冠之年,他便要离开这里了。 “傅温衍,你走吧。”姜荀淡淡道。 傅温衍怔了下,掩去心里的苦涩,脸上浮现了一抹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笑容:“既如此,那草民便告退了……今后,望殿下保重。” 说罢他便默默转身离去,就在他刚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院子里老树的枝叶被风吹得纷纷盘旋而落。 有几片落叶甚至落在了姜荀的肩头。 姜荀把手轻轻搭在树干上,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舍不得吗?” 他的手心逐渐收拢,紧紧握起了一个拳头。 “等我回来吧。” …… 醉仙阁的某间厢房内,阿寻坐立不安。 往常用来打发时间的琴谱在此时她也静不下心去看。 目前她最关心的便是宫中格局。 按理说这种事轮不到她去担忧,但她却很担心姜荀。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打探一下消息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阿寻惊了下:“是谁?” “是我。” 听出了是姜荀的声音,阿寻心下欣喜,她连忙开门把人请了进来。 贵妃由于谋逆,被赐死后尸体也入不了皇陵,宫人们只会找一个乱葬岗拿麻布一裹随意丢弃。 姜荀特意把人安葬好后,才打算离开长安城,只是他突然想到了还有一人曾给他传递消息。 阿寻小心翼翼观察了下姜荀的脸色,见少年短短时日未见竟消瘦了不少,从前面上的神采飞扬早已消失不见,她便隐隐猜到了什么。 姜荀本就不准备瞒她:“阿寻……”他顿了下,从怀里拿出了一些碎银以及一块上好的玉佩递到了阿寻的面前,道:“我如今已与庶人无异,陛下将我发配边疆,日后我也不能再照拂你了,这些你拿去,若是能赎身就离开醉仙阁吧。”
阿寻的身价很高,从前是醉仙阁的妈妈不愿意放人,但现在姜荀失势,阿寻作为被他捧的第一人,肯定会受到牵连,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只要阿寻能拿出足够的银两,想必凤妈妈是不会再阻拦她了。 阿寻心间一颤:“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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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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