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淮胜下了马,宫哲假装不经意地抬眸往清秋那厢望去,却见她微微侧身与镜心分着一袋蜜饯,脸上笑意盛放,根本没有半点吃味的样子,甚至连这厢发生了什么,都不在乎。 宫哲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整套祭拜流程,他都浑然不知味,只觉得心里有一块愈来愈大的空洞,空得让他慌张。 …… 深夜,昭王府后院。 “咚咚咚!咚咚咚——” 震耳的砸门声把清秋从熟睡中惊醒,她睡眼惺忪地点起烛灯,披上衣服去开门。 房门刚一打开条缝,就被一道高大身影“嘭”的一下撞开,还未等清秋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只大手猛地一拉,跌进了一个充满酒味的怀抱。 这一跌让她仅剩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愣怔片刻后,清秋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他死死按在怀中。 “放开我!” “清秋,”他的力气着实大过她太多,只一只手便让她难以挣脱,他锁紧了她的细腰,把脸埋在她颈窝,整整十七坛烈酒灌得他的脑袋像被尉迟岭的重刀活生生劈开一般疼,“我后悔了。” 清秋愣住了。 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逐渐停下,宫哲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抵在她肩上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你不是阿灼,从来都不是。是我鬼迷心窍,知道自己得不到,便将你当做她来对待。可我后悔了。” “这些日子你始终躲着我,不见我,甚至逃离我……清秋,我知错了。” “……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 在这之前他始终不明白,为何与阿灼在一起时间久了总会觉得疲惫,又为何之前和清秋在一起时却觉得一身轻松。直到昨日接风宴后阿灼哭着求他不要抛下她,说她一条命都交在他手中了,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与阿灼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她需要他,她索取的安全感他刚好能给,于是便一直为她充当那个神一般的救世主。 可救世主也会累。 但和清秋在一起时,却总是她追着他跑,她满腔的热情和爱意他照单全收,却只需要回她一个眼神,一句夸奖,便能予她一整日欢欢喜喜。 太轻松了,被偏爱的那一个,过得实在太轻松了,轻松到他一直未曾察觉到她的付出,未曾察觉到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成了他戒不掉的瘾。 直到阿灼的一味索取和骄纵让他倍感压力,他才恍然意识到,清秋似乎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甚至现在他想给,她都不肯要。 于是他开始怕了,怕她离开自己依然能过得很好,怕她一旦对他彻底死心,他却没有倚仗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想念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日子,他想回到从前。 这些话他往日不会说也不敢说,但今日他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有什么不敢说或者不能说的,他都不需要顾虑。 清秋被他圈在怀中许久,直到他安静下来,她才轻轻拍了一拍他的肩,淡淡道:“王爷当真醉了吗?” 宫哲身子一僵,没有说话。 “那王爷可知道,镜子一旦摔碎了,不管多好的工匠,都不可能把它复原成破碎之前的样子。” “没有人能回到从前。” 她的语气平静至极,却让宫哲听得寒意顿生。 许久,他松开了环在她腰身上的手,双眼通红地盯着她:“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清秋无所谓的笑了一下:“那我拭目以待。天不早了,王爷请回吧。” 话落,清秋没有丝毫留恋地关上了房门。 宫哲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烛火随即熄灭,屋里传来一阵衣料和锦被的摩擦声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突然觉得自己酒醒了,清醒得让他心里发慌。 * 夜阑星稀,祁国行馆之中,淮胜刚刚安排好暗杀陶酌风的计划,行色匆匆地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瞥见一个青衣人影闭着眼睛坐在桌后,两条长腿架在桌上,没形没状。 空中有一股清浅幽香,淮胜先是一怔,却随即反应过来,柳眉一竖,呵斥道:“你这道士不在宫中招摇撞骗,竟敢夜闯本宫行馆。” 青袍道人睁开眼睛瞧了她一眼,坐直身子点亮了蜡烛。 明晃晃的烛光映在他眼中,精明而鬼魅。 “公主说招摇撞骗,贫道可不敢苟同。” “哼,”淮胜嗤笑,“你身上至今仍有淡淡香气,是产自乌苌国的芡腥子草的味道,能够使人致幻。本宫听闻今早宫哲带了个道士进宫抓鬼,想必你就是用这玩意儿蒙骗了大越那群蠢货。” “不愧是淮胜公主,见多识广,贫道佩服。” 道士说着,微微向前倾身,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盯住淮胜,正色道:“贫道今夜前来,是有要事知会公主。” 淮胜不屑:“愿闻其详。” “陶酌风,杀不得。”
第39章 暗杀 “……宫哲必须死。”…… “陶酌风, 杀不得。” 青袍道人说罢,淮胜猛然张大了双眼。
杀死陶酌风是她来大越的目的之一,但确认他的身份并且制定好计划却是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前, 这道士又是如何得知此等绝密的? 淮胜死死瞪着他的脸,半晌才勉强稳住声音:“你究竟是何人?” 青袍道人打了个哈欠, 伸着懒腰站起身来, 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玉牌,递到淮胜面前。 那玉牌通体雪白, 唯独中心有一点红,像是沁了一捧鲜血。上面刻着一朵拒霜花, 花芯如血。 看清那枚玉牌的纹饰后,淮胜瞬间跪倒在地。 “淮胜参见国师大人!” 青袍道人慢悠悠收起玉牌,这才眯缝着眼睛道:“公主请起。” 淮胜乖顺地站起身来, 却对他方才所说的话仍有疑虑,轻咬下唇思虑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不杀陶酌风, 是国师大人的意思?” “正是。” “可国师大人从不插手政事, 这次为何……” “公主难道不想为公孙将军报仇么?” 青袍道人不答反问,一双锐利的鹰目直勾勾盯着淮胜, 似乎早已料定了她的答案。 淮胜原本还算平静的心绪被他这一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良久,她撇过脸去拭掉眼角泪花, 倔强道:“他没死。” “公主何必自欺欺人?”青袍道人撇了撇嘴, 贴心地从怀里掏出条帕子递了上去, “若不是早就怀疑公孙将军已经不在人世, 公主怎会同意来大越和亲呢?更何况,还是要嫁给他的死敌。” 淮胜喉头一哽,缓了片刻, 道:“就算不是为了公孙将军,只为鹰骑死伤的将士,我也会来杀了宫哲。” “公主杀不了宫哲,”青袍道人捋着胡子,露出一副早已洞察一切的表情来,“要杀宫哲,陶酌风就不能死。” 淮胜怔然:“可当年国师大人曾说过,宫哲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那是十年前的卦象。前不久的卦象中,多出了一个人。若是没有此人襄助,宫哲便仍有生机。” “那个人……是陶酌风?” 青袍道人点头。 “可我临行前曾答应皇兄,若是找到陶酌风,定要趁早将他杀死。” “这就要看于公主而言哪一个更重要了,是确保宫哲必死无疑,还是让大皇子顺利登上大宝。” 淮胜听罢没有再说话,思考片刻,狠狠攥紧了拳头,眼底恨意滔天。 “……宫哲必须死。” * 青袍道人走后,淮胜立刻着人将陶酌风叫进了房中。 屋中幽香清浅,勾得人心旌摇荡。 淮胜换上了华丽的红裙,美得如同幽然深夜中缠人的艳鬼。 陶酌风不知淮胜三更半夜找他是为何事,又见她一袭红衣盛妆相待,心中更觉不安,站在门口没有再靠近,垂首肃立:“公主。” 淮胜见他拘谨,勾唇道:“你可知本宫为何深夜唤你前来?” “小人不知。” “那本宫换个问题,”淮胜绕过梨木桌子,手中盘着一只茶盏,“你恨我吗?” 陶酌风一惊:“……小人不敢。” “那便是恨了,”淮胜轻笑一声,倒了一杯茶捧在掌心,缓步朝他走来,“本宫是祁国公主,手上沾着你大越子民的血,你合该恨我。正好,本宫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会有一个刺客装作大越人来行刺本宫。但他真正的目标在于你。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走,去报官,让他们把刺客和本宫一道抓走,当然,也有可能你根本走不出这个院子。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听本宫的话,本宫帮你杀了那刺客。” 安排刺客乔装扮成大越百姓,恰巧今日淮胜去冯府时招摇地路过闹市,被人群之中的刺客看见,一时勾起国仇家恨,按捺不住心中恨意,借着夜色前来行刺,却被他这个小侍卫发现,两败俱伤。 不,应该是同归于尽。 如此安排顺理成章,就算调查起来也只能让大越自己吞掉这颗苦果,甚至还要为惊扰了和亲公主而赔礼道歉。 而祁国只是牺牲一个死士。 淮胜一番话说得轻风云淡,落在陶酌风耳中却犹如惊雷乍起。 先前那祁国奸细孙篁要杀他,是因为他杀了他的兄弟,划破了他的脸,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与这位祁国公主结下过梁子,能让她如此轻易地浪费掉手下一条人命。 况且她既然安排了人来杀他,为何不干脆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反而要提前与他通气? 左右她都不藏着掖着,他便也直言问道:“既然是公主安排的杀手,为何又要提前告知于我?” “杀手是本宫安排,却非本宫的人。况且,不管你是死是活,都对本宫有利。所以本宫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 听她这样说,陶酌风心里反而踏实下来:“公主既然敢这样做,可见我活着,对公主更有利。” 淮胜没想到他一语中的,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那杯茶递给了他:“你是个聪明人,希望本宫将来不会后悔今日这个决定。喝了吧。” 陶酌风低头看着那只纤嫩玉手上薄巧的瓷杯和里面轻轻摇晃的浅色茶水,虽不解其意,却也知道淮胜此时递给他这杯茶定有用意。 想了片刻,他双手接过茶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笃笃、笃——” 陶酌风刚刚放下茶杯,门外便响起一阵沉稳的敲门声,两短一长,像是死亡的信号。 他猛地抬头看向淮胜,却见她轻抬玉指竖在唇上,无声说道:“来了。” …… “王爷,”次日晌午,许久不曾回府的展晟突然带着一个重大消息回来了,“宿州来报,有人曾见过玉泊山那些山匪过境,想必是从祁国来时被人发现了。” 宫哲闭着眼睛斜倚在椅子上,修长手指用力的挤揉着眉心。昨天夜里实在喝得太多了,以至于他到现在还头痛欲裂,连灌了几碗醒酒汤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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