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水汽的皮肤遇到冰冷的空气,一瞬间显得更加苍白易碎, 清秋冻得一抖,猛吸了一小口凉气, 却突然觉得整个人清醒了起来。 这几个月浑浑噩噩的日子, 到今天,总算是到头了。 过去和宫哲的种种, 恩怨也好,爱恨也罢, 她都可以留在那处断崖之上了。 而断崖下的这个山洞,才是她往后余生的开始。 没有宫哲,没有德阳, 没有“阿灼”,没有虚假的情意和不知所谓的告白。 没有梦中那取血试药、替嫁祁国的悲惨结局。 有的只是自由自在的关清秋。天地广袤,她可以随便寻一处而生, 盖个小院, 养群鸡鸭,院后种些草药, 可以儿孙满堂,也可以一人终老, 不论如何选择, 都是出自她本意, 没有人可以再替她做决定。 想着这些, 她不禁唇角勾起,似乎已经看到了那般纯粹自在的生活,连手上换衣服的动作也给忘了。 她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这般开心的、毫无负担的笑过了。 清秋背上有三道爪痕, 那是在龙沙围场中遭遇猛虎留下的。分明并未过去多久,她却已经记不起受伤时的模样,只记得背上一阵剧痛袭来后,她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等到回到昭王府,镜心却说她背上的伤早已自愈,一时间让她以为自己起码昏迷了小半年。 那三道爪痕如今已经恢复了许久,颜色却仍比周围的皮肤稍淡一些,像是没有血色的腐肉,从她漂亮的肩胛骨向下延伸,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脊背。 陶酌风抱着干树枝进洞时,一眼便晃见她白生生的背上那三道可怖爪痕,当即一惊。 “咔嚓”一声,半截树枝掉在地上,惊扰了正兀自出神的清秋。 她一回头,瞧见陶酌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慌张之下手忙脚乱地将他的干衣裳裹在了身上。 “你怎么……” “抱歉!”陶酌风忙转过身去,站在洞口,却是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像个看门人一般僵挺地钉在原地。 眼前仍是方才不小心看到的光景,他心中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 他早就听说她在鸣苍山受了伤,却不知竟伤得这样重,数月过去仍留下了这样明显的伤疤。 那样漂亮的姑娘,偏偏身上落了疤,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完全消除的可能。 趁着他胡思乱想的当儿,清秋那边已经换好了衣服,抱着双臂转过身来,咬了咬下唇,轻声喊他的名字:“陶酌风。” 陶酌风背脊一僵,直挺挺看着前方没有回头,耳根突然燥热起来:“我方才不是有意冒犯……” “我知道,”清秋坐回到火堆旁,沉默了许久。饶是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方才那种尴尬之事发生后,她还是一时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说才更是尴尬,思来想去,只哝哝说了句,“洞口风大,进来烤烤火吧。” 陶酌风全然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口比心快:“我不冷……” “……我冷,”清秋咬牙,看着眼前那堆奄奄一息的小火苗,“火快熄了。” 陶酌风这才想起柴火还在他怀里,讷讷“嗯”了一声,低着头将树枝放在火堆旁就要离开,却被清秋一把按下。 两人同时怔了一瞬。 半晌,清秋清了清嗓子,眼神左右乱飘:“……衣服我都换好了,你就别瞎跑了,否则不是更尴尬么?还以为我吓到你了。” 陶酌风食指一动,抬眸悄悄看了看她,犹豫片刻,没再拒绝,隔着火堆与她面对面而坐,眼神却一错不错的盯着火苗,直到眼被晃得受不住也不敢移开。 她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宽松得罩着她纤细清瘦的身子,极不合身,以至于她一扬手便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藕臂,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慵懒与诱惑,发梢仍有几分潮湿,又为她增添了些许脆弱的美。 与花灯会那夜漫天灯火下的纯真与娇俏完全不同,陶酌风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但又不得不承认,每一面,都很美。 少顷,清秋问他:“往后……你有何打算?” 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哪能让人不畅想未来?当然,她也存了几分别的心思,想要赶紧岔开话题,好让两人不至于一直陷在刚才的窘迫里。 陶酌风却当她是问接下来几天的打算,毕竟他独自一人漂泊多年,又不明不白的惹了祁国之人四处追杀,日子有今天没明天,“将来”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遥远,他从不敢奢望。 “我在附近找了许多个村子,但都人多眼杂,且常与仙居镇或是宿州府衙所在之处来往,若是住进去定会很快被人发现。宫哲在宿州经营多年,当地官吏一定唯他命是从,一旦发现你还活着,肯定会立刻通报给他。所以在宫哲彻底相信你已经死了,并且离开宿州之前,我想我们最好留在山里,不要与外人接触。” 他考虑得周全,清秋自然也认同。山中地形更为复杂,虽是深冬,但大杨山中有许多四季不落的冬青树,能为他们掩盖行踪,而且她更熟悉此处的一草一木,就算被人发现,也远比在村镇之中更加容易脱身。 “这些日子你便留在这洞中,需要的吃食用度我会到镇上采买,顺便打听打听宫哲何时离开。” * 仙居镇府衙后院,宫哲暂住在此。 这一天奔波让他有些疲惫,于是早早换下行装,坐在案前随手翻着那本十多年前的卷宗。 十六年前,刚好是鹰骑绕道北方攻破上京后,皇室逃亡至战火暂熄的宿州的时候。 也是凌妃苏语嫣和其妹苏语妍身怀六甲,即将生产的时候。 那年他才十岁,听说城外有祁国军队大军压境,与鹰骑两面包抄,要宿州守城交出宫澶,否则天明之时便要攻破城池,屠尽满城百姓。 宿州的守城是个上了岁数的昏官,手下军队不少,但战斗力根本不及祁国虎狼之师的万分之一。眼看着兵临城下,便觉得宿州定然是保不住了,这种乱世之中就算是皇帝也只是一颗一刀就能砍掉的头颅,并不比普通人的脑袋值钱。于是那守城连夜带着一家老小走小门溜出了宿州,逃命去了。 第二天破晓时分,城中将士才发现守城的官不在了,顿时军心涣散,争相要出城。 还是年仅十岁的宫哲带着自己那群当时仍是半大孩子的亲卫堵在城门口,拦住那些士兵的去路,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其收服,排兵布阵谋划半天,终于制定好了守城计划,保得宫澶性命和大越西南边陲不失。 那时他记得从山中接回狼狈至极的宫澶和一众妃嫔后,宫澶对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不是嘉奖守城将士,也不是去抵御鹰骑。 而是让他去大杨山,寻找一个刚刚出生的女婴。 甚至连地点都说的确切——大杨山后,五十里绝命崖下。 正是凌妃被卷入泥流后,跌下的山崖。 宫哲思量半夜,将卷宗“刷”的一合,决定明日一早去龙泉庵上找静安大师——当年宿州失守后,附近活着的孤儿都被收留在了龙泉庵,这卷宗之中所提到的女婴,虽不知是不是当年他没有找到的女婴,但若是她当真活了下来,静安大师就一定知晓。
第43章 传闻 若清秋就是那女婴,那他岂不是又…… 月落, 天将破晓。 自从那日接风宴后与宫哲发生争执,德阳便再没见过他。后来听绿璃说在紫鸾阁外瞧见了他,要他进朝霞殿来看她一看, 他却不耐烦地转身离开,德阳心中便愈发觉得不安。 她深知那并非错觉, 自打那个名叫关清秋的乡野女子出现, 宫哲对她就远不如从前上心。开始她还能骗自己说那女子只不过是皇叔思念她过甚,才带在身边充当她的替身, 是他爱她的证明。 可龙沙秋猎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明显一冷再冷, 以至于她在他面前数度落泪,他竟都视而不见,每每见面也只是匆匆寒暄几句, 关切不达心底,随后便不欢而散。 她就要留不住他的心了,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可若是输给那祁国的淮胜公主, 她心中还能好受一些, 毕竟地位相当相貌也不逊于她,更何况淮胜还有才智加持, 她自知比不过,就算输了也不会如此难受。 可偏偏宫哲对淮胜没有半点情意,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叫关清秋的乡野丫头! 难不成她堂堂公主, 还连个村姑都比不上了吗? “公主, 绿璃遣人出宫打听过了, 那丫头已有数月没有给过王爷好脸色看,可王爷偏生跟着了魔一样,成天往她那院里跑, 想来是恃宠而骄,耍了些欲拒还迎的把戏钓着王爷呢。依绿璃看,公主您就是对王爷太上心了,又没有那女人会耍手段,才让王爷忽略了您的一片真心。男人呀,就是喜欢得不到的。若是轻易得到了,反而就不会珍惜了。” 也许绿璃说得有理,德阳觉得,是该给他一些危机感,才能让他意识到谁才是他的挚爱。 “绿璃,前些日子陛下许给本宫的那支暗卫在何处?叫他们过来,本宫需要他们去找一个人。” “公主要找谁?” “从龙沙带回来的那个御马夫,陶酌风。” * 大杨山龙泉庵,宫哲将乌云驹留在庵门外,正要进去,忽得听见墙内传来几声少女嬉语,娇滴滴的嗓音如夜莺婉转啼。 他突然想起约莫一年前,他正是在此处第一次见到清秋。那时她穿着一身洗褪了色的红色布裙,扎紧了袖口裤脚,踩在颤巍巍的老树上去摘卡在树梢的毽子。 鲜活,灵动,宛如桃花成了精,只一眼便引人注目难以忘怀。 他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 老树光秃秃的枯枝翻过墙头,斜斜懒懒地搭在墙外,要断不断。 仿佛没了那个生动如斯的女子,连它都变得毫无生气。 宫哲眼眸沉沉。他不相信清秋就这样死了,她是个惜命的人,和所有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一样,明白生命可贵,便更不可能轻易死去,哪怕是为了逃离他身边。 他早就派了手下一半的兵力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要是落入了黄羊河,那就沿河去寻,再不然,就抽干了河水把她找出来。 “王爷,”庵中一女尼打开庵门,双手合十轻轻唤了他一声,“大师父正在殿中等候,王爷请随我来。” 宫哲这才敛了敛心神,道了句“有劳”,跟在女尼身后进了龙泉庵。 庵中香火袅袅,转过几个弯,便听见木鱼敲打声伴着阵阵诵经声传来。女尼将宫哲引至殿门口,施了一礼便自行离去,留他独自推门而入。 殿中烛火幽微,只有静安大师一人,见他进来,倒了两杯茶请他落座。 “大师,”宫哲垂眸看了看茶杯,却未喝,开门见山道,“十六年前仙居镇附近有一猎户在绝命崖下捡到一个出生不久的女婴,后来那猎户死于战火,那女婴便下落不明。听闻当年大杨山附近的孤儿都被大师收留下来,只有他乡仍有亲属者后来被接走,其他人便一直留在庵中。不知大师可否知道那个女婴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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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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