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清秋刚刚进府时,他买给她的簪子,只不过是个街市上的便宜货,连半两银子都不值,她却喜欢得紧,成日戴在头上,就连睡觉时也要放在枕边握着。 他把那簪子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着,嘴唇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当初那半两银子就能换来的明艳笑颜犹在眼前,却又恍如隔世,仔细一想,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毫无负担的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 只是想着想着,他又突然感到心中一阵抽痛,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撕扯着他的心脏一般,痛得他险些闭过气去。 那痛意自从得知她落入黄羊河后便如影随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她不在了,她那样一个惜命的人,宁愿搭上性命,也要逃离他身边。 左肋下的旧伤也在发疼,疼得他握紧了那半支簪子,断口处刺得他掌心血肉模糊,他却觉得那点刺痛能够压下心中的痛,那么再痛一些也无妨。 “笃笃笃——” 展晟端着镇痛的汤药,及时来了书房。 宫哲刚一回府时,他便去厨房煎药,想着他公事缠身又心事重重,定然又少不得失眠,这顿药肯定还赶得上在他睡前服下。 “王爷,药还温着。” 宫哲正觉得肋下疼痛难忍,听见展晟的话便抬手去拿药碗,吹也没吹,便一仰头全数灌了下去。 药汁酸涩,苦得他眉头轻皱。 他咬咬牙强忍下喉中泛苦的不适,正要将药碗放回托盘,却突然感到肋下旧伤疼痛加剧,疼得他手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瓷渣和药底子溅了一地。 “王爷!” 宫哲痛苦地捂着左肋,跌靠在椅背上。 那药还是往常的镇痛药,可却已然失了效。 “王爷,可是连日操劳,伤势复发了?” 宫哲摇了摇头,半晌才感到痛意稍减,勉强能够说出话来:“镇痛的伤药,时间长了,身子就习惯了,自然便没效果了。实属正常,无需慌张。” 可展晟仍是担心得厉害,上来收拾着残渣,道:“属下明早便让御医院重新开副方子。” 宫哲实在疼得没有力气说话,表情恹恹地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了。 等到展晟关上了房门,脚步声远到再也听不见,宫哲才松开那支攥着簪子的手,怔怔地看着手中鲜血淋漓,过了半晌,竟笑了起来。 …… 转天,宿州春祝。 苏扣村虽然隐居藿莲山深处,多年不与外界来往,但这老祖宗留下的传统却始终没忘。 白日里因着清秋腿脚不便,村长便没让她和陶酌风出门踩田祭祀,可到了晚上,村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小伙子可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两个。 清秋姝色倾城,虽然这些日极少出门,但刚进村那天还是有人见过她的模样,一来二去便在村里传开了,那些无缘得见的小伙子早就摩拳擦掌,专等着春祝这晚一睹芳容。 陶酌风那头也是一样,前一天便有不少姑娘打发村长的孙女来约他去篝火席,他当时不知篝火席的含义,便应承了下来,后来发现清秋反应不对,才想起来去隔壁大婶家里询问这篝火席是否别有深意。 当时大婶哈哈一笑,将篝火席的用意说给他听,陶酌风这才明白过来,当即涨红了脸,谢过大婶后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直到入夜,清秋也没看见他回来。 坐在房里,清秋无聊地揉着秋风的脑袋,一边揉一边与它说着话:“喂,我问你,如果你是他,你会答应人家小姑娘的邀约吗?” 秋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发觉她小嘴嚼得老高,像是有些不高兴似的,便一缩脖子扎进她臂弯里拱来拱去。 “问你话呢!” 清秋轻轻拍了秋风的脑袋瓜一下,看到它委屈巴巴的抬起头来看她,这才想起,让秋风回答她的问话未免有些强狐所难,可她心里有实在不得劲,气哼哼地狠狠揉了一把它的肚子,把它丢到院里,让它自己玩儿去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陶酌风依然没有回来,倒是村里人来敲响了她的房门,把她带到了村头的篝火席上。 苏扣村的篝火席不大,十几个男女围成一圈坐下,轮番有人祝酒跳舞,好不热闹。 “关姑娘,”一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子脸色微红,在旁边人的怂恿下走到清秋面前,挠了挠头,壮着胆子递过来一坛酒,“我听说你的腿受伤了,不能请你跳舞,就把这坛桃花酿送给你吧。是……是我去年埋下的,刚刚好能喝了。” “关姑娘,他昨天晚上就把酒挖出来了,想着要送你喝,酒坛子都擦了好几十遍呢!”一旁有人“好心提醒”,更让那小伙子局促得不行,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看。 清秋是土生土长的宿州人,哪能不明白春祝夜里小伙送姑娘自己酿的酒是何含义,正想拒绝,就听身侧不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去看,就见陶酌风跑了过来,钻进众人围坐的圈子来到清秋身前,轻轻推开那小伙手里的酒坛,当着众人的面,俯下身去,将一脸诧异的清秋抱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找关姑娘有事,先告辞了。” “哎,陶哥哥!” “关姑娘……” 不顾身后的挽留,陶酌风将清秋一路抱到了小河旁才放下,让她坐在一块巨石上,背对河面,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条。 “你做什么?”清秋不解地往后一躲。 “闭上眼。”陶酌风不由分说地,用布条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 失去视觉后,清秋其他的感知立刻变得更加敏锐。她不安的伸出手去找他:“陶酌风……” 下一刻,身子一轻,她赶忙搂住了他的脖子,吓得心脏砰砰直跳:“你到底要干什么?” “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看不见陶酌风的表情,却听见了他语气中的笑意。 清秋稍稍放下心来,任由陶酌风抱着她走。 耳边清风阵阵,水流声清脆悦耳,她能感觉到两人正在往远离村子的方向走去,很快周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和远方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幽幽鸟鸣。 没走多久,陶酌风终于将她放了下来,抬手轻轻扯下她眼前的布条,附在她耳边轻笑道:“睁眼。”
第53章 吻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篝火席。”…… 月明风清, 头顶星光点点,苏扣河畔如镀清辉般明亮。 清秋站在苏扣河上游,身后是一棵已经抽了芽的垂柳, 远处是苏扣村,烛火幽微带着暖意, 透过房舍的窗映着村里人刺绣写字的身影, 村头的篝火席正热闹,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只能看见火光,却听不见声音。 这里静谧得很, 只有他们两人。 清秋四处打量了半天,可除了静静的河水之外并未看见什么稀罕的东西。 她回头看向陶酌风,眉尖下弯:“你带我来这儿, 是要让我看什么?” 陶酌风不答,朝她神秘一笑,走到那棵老柳树旁, 从树身上扯出一条细线, 朝清秋一挑眉:“马上就知道了。” 说罢他掏出把早就放下树下的剪刀,一把剪断了那条细线。 清秋不解的等了片刻, 周围并无任何变化。 “陶酌风,你是不是……” 话未说完, 余光之中忽得映入一丝光亮, 一闪一烁, 如同天上星。 清秋忙往光亮处看去。 苏扣河水缓缓从藿莲山顶淌下, 灌入这片平坦的土地。 她能看到的河水尽头,一点烛光顺河而下,随着摇荡的水波轻轻漂向她, 只是还未靠近,便偏离了方向,被岸边一个小小的浪花打翻,沉入水中不见了。 但下一刻,方才那点烛火出现的地方,又有新的烛光冒出了头。 紧接着又是一点、又是一点。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数不清的烛光便从上游漂下,挨挨挤挤,像极了星子落满了河面。 “你……”清秋惊讶地侧目看向身侧的陶酌风,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你今天一天,都在做这个?” 陶酌风认真点头:“我记得上京花灯会那晚,你看着满天的孔明灯,似乎很喜欢。不过在这里点孔明灯,容易被外面的人发现,只好做些河灯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清秋听着他慢悠悠说着,回过头去看那些从眼前漂过,又落入下游的河灯,唇角弯弯,却又不想将欢喜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故意问道:“那你就不怕河灯流出去被人发现了?” “灯船是我用冬青叶子折成的,每个上面只放了一小块蜡烛,很快就会烧完。河上漂些落叶也是正常,不会有人注意的,”陶酌风说罢,微微弯腰俯身凑近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还生我的气么?” 亏他还知道她生气了。 清秋“哼”了一声,撇过头看向另一侧去:“气!” 哪成想她这么一认,倒是正趁了他的意。 陶酌风笑得得意,背着手绕到她面前,让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话里有话地问她:“是因为我答应了别的小姑娘,和她们一起去篝火席,所以生气了?” 清秋耳根一热,似乎有一些小小心思被人戳穿了一般窘迫起来。 他靠的很近,鼻息温温热热的打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发痒。 清秋往后瑟缩了一下,干脆背过身去嘴硬道:“你,你别瞎说!说得好像我嫉妒吃味了一样……” “好,你没有,是我想多了,”陶酌风做作地一叹,摇摇头可惜地看着自己开了线的衣袖,“白白折了一整天的河灯,薅秃了一棵冬青树,拆了两只袖子的棉线做灯芯,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那语气实在是幽怨,听得清秋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回身嗔他一眼,扯过他的袖子来看,还真是短了一小截。 “谁让你‘自作多情’拆袖子的,短了这么一大截,不冷啊?”她瞪完了他,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遮出他带着疤痕的、冻得有些微凉的手腕,眸光暗了一暗,“回家,我给你补一补。” “不急,”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烫得她一缩。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河岸,弯腰捞起一只淋漓着清凉河水的河灯,捧在掌心放在两人中间,烛光映红了她的脸,“清秋,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春祝和篝火席的意义。若是我早就知道,肯定不会答应陪别的姑娘一起去的。” 他把她往怀里轻轻一拉,近得让她都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低着头不看他,他只好侧着脑袋去找她的视线:“清秋,我……” 他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激得他喉头发紧。 “……我只想和你一起去篝火席。” 话落,四周一片寂静,他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怦然不止。 他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吓得他慌忙后退半步,急得语无伦次:“清秋,你……哭了?不是,怎么……你别哭啊,我……” “啵——” 她出其不意地抬起头来,踮着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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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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