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打小采药,大大小小千百种草药她几乎都识得,公主却将小人那日买来的药当做杂草扔掉,自那时起小人便知,公主不是清秋。” 德阳愣怔地看着他,许久,缓缓望着洞外的天,失神道:“我又不如她了。学识比不过她,见闻及不上淮胜,抛开这张脸,确实没什么值得人爱的。” “公主不必妄自菲薄。” “哪里是妄自菲薄?”德阳苦笑,“我早就知道,回上京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是留不住皇叔的心的。” “公主不远千里跑来宿州,是为了王爷?” “是啊,我想让他看看离了他我一样能对别人动心,让他知道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心想这样他就会紧张我,就会知道我在他心中远比关清秋重要得多。可想见的人未见到,却白白损失了那么多暗卫,”她舌下泛苦,眼中有泪,“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出此下策。” 陶酌风垂眸,半晌,试探道:“小人斗胆,想问公主缘何对王爷一往情深?” “大胆!”被问及女儿心事,德阳秀眉竖起,又羞又气,怪他怎能这般无礼。 “公主息怒。”他低眉。 见他不再询问,德阳心里反而生出一丝愧意。方才若不是他相救,她此刻也许早已遭歹人所害。 如此一想,她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轻声一叹:“罢了,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若真想知道,本宫便说与你知也无妨。只不过这番话你知我知,决不可再说与旁人,你可明白?” 等到陶酌风点头,德阳这才敛了敛裙角,将她自幼无母,又遭父皇抛在宿州不闻不问,直到宫哲回府,救下秋千断裂险些摔出去的她,她自此便对他情根深种的事,原原本本的讲给了他听。 说到后来,她竟觉得如此轻松,原来这么些年压抑在她心头的秘密说给旁人知晓后,是如此的轻松。 陶酌风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直到她讲完,唇边仍挂着笑意,似是陷入了与宫哲美好的回忆里。 “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她回神看他,眼神仍泛着温柔:“说吧。” “公主当真是对王爷情深不移,还是因为王爷可堪依靠,而需要一个能够让公主安心之人呢?” “你放肆!”德阳气得小脸涨红,“本宫对皇叔情真意切,岂容你这般诋毁?!” “如若不是,方才情急之下,公主为何叫喊着‘爹爹’,而非‘皇叔’?” 更何况她回忆之中与宫哲和她的少女心事有关的桩桩件件,雷雨之夜哄她入睡,惊马之上救她,虎爪下为她抵挡,在他看来都无关情爱,只是弥补了她一直欠缺的安全感罢了。 德阳一愣。 她方才叫了宫澶? 连她自己竟也未曾注意。 她怎么会想起他呢?分明是他将年幼的她抛在宿州这穷山恶水,一连十多年不闻不问,仿佛不曾有过她这个女儿一般。 就连现在给她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弥补过去的欠缺,可在他心里,旁的宫妃子嗣全都比她重要得多,她永远要给别人让位,就连她想要出宫回宿州,他也连多过问一句都懒得便允了。 偌大的大越皇宫里,她是最不像公主的公主。 他压根不在意她这个女儿,她又怎会在危急时刻喊他?难不成还妄想他会来护她? 不,她没有这么愚蠢。 也许早些年她还对他心存幻想,想他是怕看见自己的脸忆起亡母,可现在她早想通了,断不会再如此奢望,自欺欺人了。 德阳脸色一沉,低声警告陶酌风:“念着你方才救了本宫一命,本宫不予追究。只是这等胡言乱语以后再勿提起,否则本宫决不轻饶。” 见她如此,陶酌风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儿,留下一句:“公主且先歇息片刻,我去找些水和吃食。”说完便转身出了山洞。 两人不欢而散,德阳起初心中还有气,分明受了委屈的是她,他怎还敢如此待她? 可等他一走,洞中又只剩下她一人粗重的呼吸声,旁的一丝杂音都没有。 德阳害怕地抱紧了双腿缩在洞里,瞪大了一双眼盯着洞口,默默数着时间。 可天一直是黑的,她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却觉得等待陶酌风回来的时间,比她这无望的一生还要漫长。 他还会回来么?还是找个借口抛下她这个拖累,自己走了? 也对,她一直都是个累赘,从小是,现在也是。 德阳如此想着,不久倦意上涌,昏昏沉沉地靠着石壁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见父母双全,疼爱至极的小姑娘,她转过身,有着一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只是如此稚嫩,如此无邪,仿佛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和冷落。 她拉着她的手,笑问她为何郁郁寡欢。 “爹爹,娘亲……”
第67章 安排 “你可敢为还她自由,做一件极有…… 陶酌风带着水和食物回来的时候, 脚步有些重,惊醒了梦中的德阳。 她娇小单薄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睁开朦胧的泪眼, 双目通红,微微有些肿。 两手拿满了东西的陶酌风一愣:“公主哭了?” 隔着泪水看不清东西,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 她才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子放松了些许, 抬起手来抹了抹泪,哽咽着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陶酌风疑惑, “小人不该回来么?” 他着实摸不着头脑,发懵的表情逗得德阳露出一丝微笑,视线却又瞥向别处, 声音微微喑哑:“我这一生中失去过很多人。那些离开我的人,没有一个会再折返。你是头一个。” 堂堂一国公主,处境却如此凄凉。陶酌风抿了抿唇, 不知该如何劝慰。 好在德阳也并不需要他劝慰, 收回视线抬眼问他:“为何不干脆丢下我?你一个人跑得还快些。” 她这一问,似乎将危机关头抛下同伴这种事当做了人之常情, 可在陶酌风听来却像是在质疑他的品性,心里有些不快, 将一捧用冬青叶盛着的水递给她, 找了个离她不算近的地方坐下, 低着头拿衣角擦着一块植物根茎一般的东西, 语气闷闷的:“我干不出那种事儿。” 说罢,他把擦干净的一块根茎分给德阳:“不是什么好吃的玩意儿,不过冬天山里荒, 找不着果子,也没个趁手的工具,打不着鸟,就凑合吃些吧,甜的。” 德阳看了一眼他掌心静静躺着的东西,外皮灰黄坑洼不平,乍一瞧像是地里刨出来的石头似的。 “这能吃吗?”她犹疑地看他一眼,没敢接。Pao pao “能啊,呐,”见她害怕不敢吃,陶酌风将那东西收回来,两手用力一掰,根茎应声而断,露出里面嫩白色的芯来,轻轻咬下一口,“真是甜的,只不过水头足,不扎实,吃完没一会儿就饿了。” 德阳这才犹豫地接下他递上来的另一块根茎,学着他的样子用衣袖擦去表面泥土,小心翼翼地掰开舔了一口。 这东西像草根一样有些扎嘴,水分很足,味道却是极淡,几乎尝不出甜味,靠近表皮的地方还沾着土腥味,她吃不惯,微微拧了一下眉头,但又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便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那玩意儿,边吃边与他搭话。 “你说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么?” 方才陶酌风不在的时候,她静下心来想了许久。如果那些人只是寻常匪徒,绝不会在知道她家中有暗卫后还如此猖狂,所以他们找到她院中定是另有目的。那目的还能是什么?不论劫财还是劫色,她当然是首选、也是唯一可能选择的对象。 听到她的问话,陶酌风吃着东西的嘴猛地停下了咀嚼,过了好一阵才恢复动作。 他知道那些人是来追杀他的,即使他们蒙着面,他也看得出其中几人正是那日在悬崖边上围堵他的人。 但他不敢将真话告诉德阳,于是顿了一顿,没有接话,只是机械般地嚼着一块早就没了味道的块根残渣。 见他迟迟不知声,德阳当他也想不通那些人的目的,便换了个问题。 “你又为何会出现在宿州?”问罢,她猜测道,“是和关清秋一起来这里的?” 这次轮到他疑惑了:“公主是如何得知……” “别喊什么公主了,你何时见过如我这般落魄的公主?叫我悦兮就是了,”德阳垂眸,玉指扣弄着块根的皮,眨眨眼道,“我听说皇叔这些时日因着关清秋和一个神武卫私奔之事而生气,说的就是你吧?” “……是。” 若搁在平常,他绝不会这般大方的承认私奔这件事,唯恐毁了一个姑娘家的声誉。 可他也不想否认。 他和清秋的确是私逃出京,也的确有情,若真要说成是私奔,似乎也算不得错。 只是他摔下悬崖这么久,也不知她现在如何,腿好了没有,又该有多担心他。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是,”他爽快承认,“很喜欢。” 见他毫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心意和爱人展示给旁人,德阳羡慕不已:“你们都喜欢她。” 她几乎就要觉得不公,为何她们生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们却都喜欢她。 她心底里一块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忽得生出几许烦躁,是艳羡过后无法抑制的嫉妒在发狂。 “为什么?”她突然小声问他,“你喜欢她,皇叔也喜欢她。她究竟哪里好?” “倘若真要说出个一二三,我也答不上来,”陶酌风似是不曾察觉她语气中的不忿,目光平和地望着一处凹凸不平的石壁,眼中带笑,语气和煦如春风,“可能喜欢一个人就是觉得那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众不同,哪怕她可能很普通,可能在别人眼里不见得有多好,可在我眼里就是块宝。” “清秋在我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罢转头望向德阳,真诚道,“公主迟早也会遇到一个把你当做宝贝捧在手心里的人。因为公主值得。” 会吗? 她不由得回想从前。兴许是她在宫哲心中算不得独一无二,心事见不得光,还得一直躲躲藏藏。那段不能相守的日子里,她每夜登上宫墙远远眺望昭王府,心里唯一的甜,便是知道他和她一样在坚持。 他的坚持是她唯一的倚仗,可现在却连他都放弃了。 留下她一个人,撑得好苦。 她当真还能遇到一个把她捧作天上月,永远也不会抛下她的人么? 她不信,也不敢抱有期待。 德阳愣愣看着他,许久,转过头去揩掉眼角的晶莹,自嘲地笑:“你骗我。” “小人认真的很。” 他神情郑重,眼睛明亮如暖阳,看得她心情似乎也好转了许多。 她怔了片刻,对他回以一笑:“借你吉言。” 沉默片刻,两人将手中的东西吃完,她问他:“接下来去哪里?” “清秋还在一个古村里,我得回去找她。” …… 等到两人摸黑来到苏扣村,站在一片狼藉的小院里,陶酌风盯着那碎了一地的陶锅和早已枯干的苋菜叶,听隔壁大婶瑟瑟发抖地将宫哲带兵抓走清秋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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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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