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生气的,生气她如此欺他骗他。 可他没有。 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怒,有的只是无尽的惶恐。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发现她在药中掺了絮麻的事,否则她一旦知晓,定然连假装亲密都懒得再做,而是会直接和他摊牌。可他早已习惯了这几日她在他面前娇憨痴缠的俏皮模样,就算是她装出来的,他也甘之如饴。 一想到摊牌后她又会回到先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想镇定沉着的昭王竟然惊慌失措地像个孩子。 贪图她的假意柔情也好,害怕她的冷硬疏远也罢,只要他装作对此全然不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等回过神来,宫哲一把将那橱子关上,仓惶便想逃离小厨房。 “王爷,”门外一声淡然冷清的称呼将他堵在了小厨房中,也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清秋静静站在院中,脸上带着清浅却残忍的一抹笑,“被人当做替身的滋味儿,好受么?” * 宿州此时已经入夜,小镇荒僻,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 趁着黯淡的月光,青灰色的天幕下,几条黑色的人影谨慎地探出身子来,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走着,寻找着白天留下的一处特殊的记号。 前方的院门上刻着几道乱糟糟的印痕,像是谁家不听话的孩子胡乱剐蹭的划痕。 打头的黑影瞧见印记,忽得扬起手来,后面几条黑影齐齐一顿,又见他翻出几个变化莫测的手势来,给几人分配了任务,他们便轻轻点头领命而去,如黑夜里的鹞鹰般灵巧地翻上墙头,潜入了院中。 夜深人静,无人察觉到这几条黑影的出现。 忽得一声口哨声响起,窗外一道剑刃反射的寒光划过,下一刻,一道殷红的血痕迸溅在了苍白的窗上,艳得刺目。 空气中血腥气四溢,危机涌动。 躺在房中的陶酌风猛地睁开了眼。 * “你没有失忆,是不是?”玉宿城的农院里,宫哲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回以他的是一声浅笑:“王爷难道不知,做过的事便如泼出去的水,就算扫净了,干透了,还是会渗进土里,留下洇痕。想要彻底抹去一个人的记忆,王爷不觉得可笑么?也许是我恨意过重,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我到底还是把该想起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宫哲望着她,眼眸颤颤,几乎找不到声音。许久,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眼中突然迸发出希望的火光来,炯炯盯着她的眼:“既然你都想起来了,那这几日你说爱陶酌风的话,都是骗我的,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他看向她的眼神从恳求变得狂热,像要在她心口盯出一个洞来,好看一看她的心里到底装着谁——有没有他都不重要,只要没有别人,就好。 清秋看着眼尾发红、近乎卑微的宫哲,突然觉得他好可笑。 “王爷,自欺欺人,有意思么?” 她的答案如此明了,他连继续自欺欺人下去都做不到。 宫哲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却仍梗着脖子不甘道:“既然能在我的药里掺杂絮麻,为何不干脆换成毒药杀了我?” 他眼底一片猩红,如同见了血的野兽:“你舍不得。” “你活着,祁国摄于你的存在,才不会攻进大越。若你死了,鹰骑转日就会再度踏进宿州。我是舍不得,但是舍不得宿州和大越的百姓因我的儿女私情而受苦。” “就没有半点私心?”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压根不给他做梦的余地,顿了一顿,苦笑了一声,“宫哲,以前你不需要什么私心,因为这里,”她指着心口,“这里曾经都是你,是你不想要,现在却来问我是否对你存有私心?没有,早就没有了。” 又是一样的说辞。 可他已经后悔了,也已经说过无数次他想和她重新开始,这些日子他对她百依百顺,难道还不够让她再看他一眼吗?! 他突然觉得好累,累得让他觉得该喝一杯莫愁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如就这样放手吧,既然她如此坚决,与其两个人相看两厌,共处一室却孤独终老,不如就此放过她,也当做放过自己。 但他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他这半生征战,从未输得如此彻底,就连一分一毫的胜算都看不见。 可他是宫哲,是战无不胜的战神,他不会输。 挣扎过后,终是杂念胜了理智。 “清秋,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他说得无力,也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既然莫愁对你无用,那我们也不必浪费力气了。我会带你回上京,把你锁在昭王府。你愿意见我也好,不愿见我也罢,我会保证你此生衣食无忧,但也绝不会再让你踏出王府半步。只要你敢跑,我就断了你的一双腿,把你捆在房中,日夜用铁链锁缚。” “我们就这样一辈子,纠缠到我死的那天吧。” 清秋安静地听他绝望地说出这番话,双目平静地盯着地面,许久,转过了身去。 ——我被宫哲带走时他不在我身边,如今我也不知他在何处,要我如何找他?更何况就算我想找,宫哲也必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不出几日陶酌风便会回到上京,你只要能回去,自然能找到他。 她此番主动暴露,是算准了宫哲会勃然大怒,而后将她带回上京,囚/禁在他眼皮底下。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清秋背对着宫哲闭上了眼。 她既然选择了弑父弑君大逆不道的路,就不可能半道放手。 只是她不明白苏语琰为何如此笃定离了陶酌风她便不能成事。 而她更担心的是一旦陶酌风知道了她即将要做的事情,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她是在拉着他陷进她的家仇里,只消一步行差踏错便会要了他们两个的命。 但她现在没有工夫去考虑那么多,就如苏语琰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而她的路,现在就在宫哲手上。 “那就如王爷所言,我们就这样恨对方一辈子吧。”
第66章 累赘 “公主是当真对王爷一往情深?”…… 院中传来一声声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痛极却发不出声的闷哼也不知是谁发出的,贴在德阳门外,一口血喷了满墙。 杀戮在静谧的夜空下悄然进行, 紧接着是乒乒乓乓的刀剑撞击的脆响,一声声直敲在德阳心尖上。 她早就醒了, 听见屋外有反常的动静时便醒了。 宫澶留给她的那些暗卫武功高强且善于隐藏行踪, 她一直知道宿州有些村镇危险得很,常有匪徒趁夜入院行凶, 故而将暗卫分布在了院子各个角落。以他们的实力,若是寻常劫匪, 早就该解决了。 可动静持续了许久,仍未分出胜负。 德阳惊恐地瞪着门口,见房门未拴严实, 慌忙赤着脚下地去锁。 “咣当”一声,她听见暗卫腰牌撞在门上的声音,下一刻, 她听到那暗卫痛苦的闷哼, 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发不出声音, 却痛得发颤,吓得她拿着门闩的手一抖, 瑟缩着往床角爬去, 撩起被子一头藏在了里面, 瑟瑟发抖。 连她的暗卫都难以对付, 可见这帮匪徒有多猖狂,可她到宿州后一直谨慎行事,从未招惹过什么麻烦, 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她淹没,德阳努力定了定神,从抽屉中取出一把剪刀握在了手中——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子若是落到这等恶徒手中,想也知道会遭遇些什么。 与其遭受那般痛苦侮辱,她宁愿在他们攻进来时自尽,留给他们一具没有用处的尸体,也远比一国公主受尽屈辱,令大越蒙羞要好得多,至少这样,父皇还会感念她的贞洁刚烈,而不是嫌弃她这个忍辱偷生的女儿丢了宫家的脸面。 “爹爹……”她怕的要命,声音抖得不停,喉咙里挤出一声小猫似的轻叫,却连自己也为注意方才叫的是谁——那是她惊恐之际下意识的反应。 忽得,门外的杀声顿了一刻。 被子里的德阳一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正要拉开被角瞧上一眼,就感觉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隔着衣袖猛地攥住,吓得她惊呼一声,只是声音还未发完,便被那人一把将被子按在了嘴上。 “别出声,跟我来。” 那人扯下蒙在她头上的被子,她看见一双明亮的眼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 是陶酌风。 白天她刚刚给他喂下还魂生骨丹,没成想竟真如那药铺老板所说,此时便能行动自如。 但眼下没有说话的工夫,陶酌风带着德阳悄悄来到窗边,趁着背后打杀声愈加震耳,刀剑相撞混乱不堪,所有人都被缠住无法分神去顾及他们二人,带着她从后窗逃了出去。 宿州这边的院墙低矮,只是德阳早已吓得膝酸脚软,爬了几次再总算翻了过去。 街上不远的地方拴着几匹骏马,油光水滑,一看便知养护得当。 马鞍上刻着海涛云纹,陶酌风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神武卫的马。 他们也在这里?那是否意味着宫哲也找到了此处?他是在找德阳,还是清秋? 陶酌风愣怔一瞬,却听德阳低声催促:“怎么不走了?被追上来可怎么办?” 他猛然回神,解下拴马的缰绳,在几匹马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就跑。 最后只剩下一匹乌黑色的高头大马,陶酌风不由分说将德阳送上马背,自己一个翻身跃了上去,一勒缰绳,打马便跑。 两人一路急行狂奔至大杨山深处,山路崎岖湿滑,马匹不易行走,且潮湿的道上极易留下马蹄印,引来神武卫或者其他什么人追踪,陶酌风便将马儿放走,带着德阳扎进了莽莽山林。 大杨山中山洞数不胜数,先前为了策划清秋的假死,他将这一带能够暂时藏身又不至于轻易被人发现的山洞找了个遍,如今便带德阳去了附近一个洞中。 天色尚暗,德阳从小体弱多病,不敢过多活动,尽管长在宿州,却从未攀过大杨山,又加上绣鞋磨脚,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她心里又慌又惧,红唇不停打着颤,只得用牙咬紧,一不小心便咬出了血,苍白叠上鲜红,妖冶绯然。
“先在此处休息片刻吧,这片山洞十分隐蔽,那些人应该不会这么快追上来。” 陶酌风说罢,用脚将山洞里的脏乱枝杈扫了一扫,圈出一片干净的空地让给她坐下。 山中夜里露深寒重,德阳走的又急,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在这阴寒潮湿的洞里冻得嘴唇发紫。 陶酌风见状,为难片刻,只得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隔着一人多宽的距离用一根树枝递给她:“夜里生火易被发现,公主先凑合穿上吧。” 德阳伸手去接,却又一惊,忙抬眼问他:“你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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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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