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殿门打开一条缝隙,他身边的大太监高大海捧着一纸诏书走上前来,在陶酌风身侧站定,毕恭毕敬地将诏书和御印捧起递到床边:“请陛下盖印。” 冯昶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大太监,目眦欲裂,颤抖地抬手指着他:“好,好你个高大海,连你也敢背叛朕……” 陶酌风却不欲再与他纠缠,一把拿过诏书铺展开来,按着冯昶枯干的手,将御印盖了上去,随后将诏书递回给高大海,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回来,你给朕回来!”冯昶盯着那封诏书,眼里红得滴血。 他知道那封诏书被公诸于众的那日,便是他魂归西天之时。 但高大海岂会听从他的?冯胤已死,他又半截身子入了土,这祁国的江山早就是冯缜的,他是个聪明人,最擅长见风使舵,不会糊涂到此时还看不清形势。 “别白费力气了,他不会听你的。” 冯昶收回视线,对陶酌风怒目而视。 “冯胤是你杀的?!”他早就怀疑以冯胤那性子,根本不可能羞愧到自尽,也不可能有自尽的胆量,只是冯胤刚死,就传来了宫澶驾崩的消息,他一时高兴地过了头,便没细究冯胤死亡的蹊跷之处。如今他能肯定了,冯胤绝不是自杀。 “不错,冯胤确实不是自杀。他几次三番派人行刺于我,我不杀他,死的人就是我。”陶酌风说着,负着手靠近他,温润一笑,“还有一件事——” “我不是冯缜。” “十几年前,冯缜已经死在了大越,死在冯胤派去的鹰骑的手里。” “你不是很喜欢冯缜么?我替他,也替你报了这个杀子之仇,你该感谢我。”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冯昶整个人脸色愈发苍白,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却只能干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随时都会咽气。 半晌,他终于发出一声苍老的呼喊,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绿头鸭:“来人,谁来将此贼拿下,朕重重有赏,快来人……” “父皇,”寝殿靠门那侧的屏风后走出两个人,前面是一身红衣的淮胜,红得像夜里择人而噬的艳鬼,“如此惊慌,可真一点儿也不像你。” “淮胜,好女儿,快,替父皇杀了这贼人!” “好女儿?”她一步步走到龙床前面,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饱含愠怒,“我叫什么名字?” 冯昶一咽。 “你看,你连你的好女儿叫什么都不记得,”她嗤笑一声,站在陶酌风身边,“你只记得有一个叫淮胜的女儿,她有一张你可以肆意利用的脸和一副同样好用的身子,你把她送到不同的国主床上,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个又一个国家。多明智的君王,多仁慈的天子,省下那么多军费和士兵的命,百姓对你感恩戴德……” “而你只不过是牺牲一个女儿而已。反正你那后宫里还有数不清的嫔妃,给你生了无数个漂亮的女儿,淮胜如果不好用,大不了再换一个。你让她们在外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实则活得连勾栏里的娼/妓都不如……” “可你没想到吧,那个生在冷宫,名叫冯又柟的女儿,她不想再做淮胜了。” 冯昶被她这一番话气得一连咳了十几下,咳得脸色涨红才停下,双目充血愤恨道:“好哇,原来是你勾结这贼子谋权篡位!你那个下贱的娘果然生不出什么好东西!” “你没有资格提她!” 她的身形一晃,陶酌风赶忙抬手按住了她的肩:“别动怒,不值得。” 冯昶看着他两人,正要接着说些什么,却见陶酌风背后还有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 “别装神弄鬼,有本事就直面朕!” “好啊,”那人影也不扭捏,缓步上前,陶酌风和淮胜为她让出一步来,好让冯昶看清她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她对他笑,“陛下,好久不见。” “国师?”冯昶大惊,“你怎会与他两人……” 苏语琰拿下了面具。 那张与苏语妍有八分相似的脸,登时让冯昶瞠目结舌。 “你是……” “我第一次见陛下,是在大越江南的苏府后院。” 他猛然惊悟:“你是苏氏四姝之一。” “正是。” 冯昶愣怔,片刻,低笑起来。 原来这么多年,他身边早就被恨不得他死的人团团包围,偏偏他还丝毫不察,这才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猛烈地咳了几声,殷红的鲜血随着咳嗽喷出,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缓缓往下淌。 “好啊,你们干得好哇……” 冯昶状若疯癫般大笑起来,丝毫不顾鲜血已经伴随着他的狂笑而流了满床。 陶酌风皱眉,正想用锦被堵住他猖狂疯魔的刺耳笑声,却被身侧的淮胜抢先一步。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一刀,狠狠刺入冯昶腹中。 冯昶的笑声戛然而止,疼得只余浅浅喘息。 她眸中含泪,却又无比坚决,手中的匕首不疾不徐地转了个圈,拧地锦被也跟着旋过几分。 “这一刀,是为我娘、我妹妹,还有被你派去大越送死的公孙逞。” 话落,短匕拔出,鲜血四溅。 与宫澶斗了大半辈子的冯昶,终于死在了他死之后三天的夜里。 看着床上那已没了起伏的尸体,淮胜像是脱力一般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她这半生所有的苦皆是由他所赐,唯一的甜也是被他所夺。如今他终于死在了她手上,可她失去的,却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你自由了,”陶酌风转过头来轻轻对她道,“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不想做什么,也再没人能够逼你。你自由了。” 她疲惫地抬眼看他。 “但我仍希望你能留下来,”他眼神真挚而诚恳,“祁国的江山,你比任何人都值得坐拥。” 她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看了他几眼,转过身,落寞地走出了冯昶的寝宫。 剩下陶酌风与苏语琰两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陶酌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站在殿门处,他回眸瞧了一眼那龙床上的尸体,燃起一根火烛,手背轻轻一推,那烛台应声倒地,火势立刻蔓延开去,不消多时,整座寝宫陷入火海。 连同那肮脏不堪、卑鄙无耻的人和过往,全都消融在了火光里。 “走水啦,陛下寝宫走水啦——” …… 转过天去,陶酌风在淮胜公主与国师的辅佐下,持先帝遗诏登上大宝。 与此同时,大越天子新丧,年仅十岁的长子在太后垂帘听政下登基,随即命昭王宫哲率五万戍边大军进攻祁国,为先帝报仇。 祁国上下如临大敌,陶酌风的登基大典只草草走了个过场,便变成了朝臣们商议应对之策的议事大会。 “陛下,大越的宫哲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为人勇武,用兵如神,而鹰骑眼下只有几个年轻将领率领,只怕不是他的对手。依臣愚见,该请尉迟老将军还朝,重掌帅印。” “陛下,尉迟老将军去意坚决,先帝在时也曾几次派人去请,都被拒绝,只怕……” 就在陶酌风头痛不已的当口,有人匆匆上殿来报。 “陛下,先前去往大越的使团,回来了!”
第87章 小别胜新婚 “这床不会塌了吧?”…… 入夜, 清秋独自坐在寝宫之中,凝望着窗口的烛火静默着。 “陛下。” “嗯。” 门外传来隐隐对话声,引得她起身回眸。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合上, 陶酌风一身玄色龙袍快步踏入,寻见那抹多日不见的绯色身影时更抑制不住思念, 小跑上前, 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听使团的人说你们在涂岷江畔险些被北府军追上,让你只身涉险, ”他深吸一口气,愧疚道, “对不起。” “我没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宫哲不会让我死的, 这不是我们出发之前就算好的么。” 他当然知道宫哲不会眼睁睁看着清秋出事,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大越的皇宫杀死大越的皇帝,可终究是让她遇到了危险, 但凡宫哲有一点犹豫, 或者晚到了片刻,他就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她。 只是如此一想, 他就觉得后怕,以至于她不在这几日, 他日日忧思夜夜难眠, 怪自己不该听她的话, 放她孤身去大越复仇。 尽管她现在就在他怀里, 他仍觉得不踏实,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背后的力量收紧,清秋微怔片刻, 轻轻一笑,将脸深埋在他肩头,略带倦意地合上了眼。 许久,她道:“对了,我听说昨夜里皇宫走水,冯昶死于大火。是你做的?” 陶酌风松开她,点了点头,却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清秋摇头,“只是我答应过悦兮,会带她来祁国,当面与冯昶对质。” “对质什么?” 她仰起头来看他,叹气:“宫澶说,悦兮是冯昶与我二姨的女儿。” 陶酌风闻言大惊,许久才反应过来,垂眸思索片刻:“如果我记得没错,冯昶身边那个大太监高大海,是他叛离大越之前就跟在他身边的小卒子,后来在战乱中被一支流矢射穿……从此便成了冯昶身侧伺候的大太监。冯昶的事,他应该最是清楚。你若想问,我便将他唤来。” “也好,”清秋总算稍稍放下心来,“这样我也算对悦兮有个交待了。” 正事说罢,两个相对沉默片刻,清秋忽得后退半步,上下打量起陶酌风来,语带玩味地笑:“想不到你穿龙袍还挺好看的。” “那是自然,”他毫不客气地应下她的话,“你穿凤裳肯定更好看。” 她一愣:“你是说……” “清秋,”他牵起她的手,轻轻吻着她手背,目光灼灼看向她,“大婚那日实在仓促,我欠你一场真真正正的大婚。” 他们的大婚是冯昶的一步棋,他觉得她受了委屈。 他想补偿。 “……”清秋抿唇不语,半晌,才在陶酌风的追问下开口,“宫哲的边军就要来了。”他们没时间去想大婚不大婚。 他眸色一暗。 这消息他又怎会不知?今天一整天,朝臣都在争论该如何应敌,毕竟那是战无不胜地宫哲,还有他训练有素的边军。
更何况还带着国仇。 而祁国这厢尉迟岭辞官还乡,公孙逞死去多年,年轻的将领经验不足,指挥打仗不过纸上谈兵,放眼望去这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可堪大任。 他为此头痛了一整天。 见他垂头丧气,清秋知道他的难处,不再多言,只抬起手来轻轻抚过他侧脸,指尖滑入他发间厮磨。 “总会有办法的,明日找淮胜公主一同商议吧。” 说罢,她扯着他的衣袖走到桌边,强按着他的肩让他与她一并坐下,托腮笑道:“我知道你今天累得很,所以多准备了些你喜欢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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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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