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姜雪楠的母亲,准确的说应该是姜苒的生母,对她不好,言语刻薄,动辄打骂。 后来归位了,成了身份尊贵的相府千金,姜雪楠才突然明白过来,那些年折磨自己身心的,关于“这世上为何会有做娘亲的不爱自己女儿”这件事,原来只是个笑话罢了,因为那人本身就不是自己的母亲。 而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呢?是那位把原本该给她的宠爱全都给了姜苒、且已然早早病逝的相府夫人。 年幼时的自己,有娘娘不疼,还是个“父不祥”的家生子,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姜雪楠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她不小心打翻了姜尤氏的烛台,火烧到榻上,险些引燃整个后院,好在被其他年长的嬷嬷们及时扑灭了。 这之后她被姜尤氏斥责,而因她受到牵连的娘亲则狠狠教训了她一顿。 年幼的姜雪楠不停地道歉,不停地求饶,却并未换来娘亲的心软。那位娘亲将她打了一顿之后,让她去姜尤氏的院中罚跪,说是给老夫人赔罪,并保证以后不再犯错。 那年的冬天真冷啊。雪扑簌簌的落下来,打在睫毛上都睁不开眼睛,姜雪楠没有哭,只是觉得膝盖很冷,就快没有知觉了一样。 她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会在那冰天雪地里粉身碎骨。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面前忽然多了一道影子,头上被谁撑了一把伞。 那是刚好来姜尤氏院中请安的世子爷,姜赫。 十岁的世子爷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撑了一把色泽明亮的雪伞,对她说:“冷,起来。” 世子爷皮肤很白,眸色清澈明净,仿佛与这满世界的雪色融为一体。那是他第一次与她说话。 简单,明了,干脆,甚至有些冷漠。 姜雪楠却不敢起来,因为冷声音都在发抖,结结巴巴:“娘,亲说要……跪满两个时辰……才可以。” 十岁的姜赫拧了下眉:“你娘说了不算,听我的。” 姜雪楠怯弱地点点头,试图起身,然跪得太久的膝盖早就僵硬了,根本没法站起身来。 世子爷没有扶她,只随口召来院中的丫鬟:“祖母房中有地龙,把她抬进去换身衣裳。” …… 于十岁的姜赫来说,不过是看一个小丫头在雪中罚跪,怪可怜的,于是施以举手之劳罢了。 于姜雪楠来说,却是晦暗荆棘里透进来的唯一光亮。从未被爱过的人,突如其来的温柔最为致命。 年幼的心如果一直都在受伤,伤痕累累便会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麻木。但若有一天突然被人抚摸了伤口,那么结痂就会烂开,渴望被人温柔舔舐。 就如“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光。” 从此以后,姜雪楠对生活有了崭新的期待,年幼的她时常会数着日子,算着世子爷多久会再来老太太院中请安。 后来再大些,时光碾碎童真,少女情窦初开,那份微妙的期待自然而然转为了女子对男子的倾心和恋慕。 十四岁那年,世子爷年十七,文武双全,已然成长为了令京中淑女们见之仰慕的风流少年。 姜雪楠望尘莫及,知道自己一辈子也触不上他,世子爷是天间明月,不可翻折。 然那时候的姜尤氏,已然开始为世子爷踅摸终身大事,想在京中闺秀里挑选出最出色、资质最好的孙媳妇儿。好在世子爷一心衷于前途和学业,暂于儿女之事无甚兴致。 但姜尤氏没有死心,而是退了一步,踅摸着先给世子爷纳妾,让他早些通晓男女房中之事。 这个妾,姜尤氏决定就在自家相府的丫鬟中挑选即可,要求不高,人品端正心底善良,姿色出挑就可以了。于是相貌出众、且平日里温顺乖巧又贴心的姜雪楠,得偿所愿,成功赢得了姜尤氏的青睐,预备被送去姜赫的院中做妾。 十四岁的姜雪楠,觉得自己不幸的人生,终于遇上了一件绝对幸运之事。 然而她的幸运和期许,满腔欢喜,却抵不过相府千金姜苒的一句“不配”。 所有希望于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姜雪楠不甘心,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只是一个丫鬟,一个出身卑贱的家生子。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一句话便能左右她的人生,也是自那时起,姜雪楠突然懂得了权力、财富、地位是多么的重要。 于是在不甘和怨恨之下,姜雪楠做了一件蠢事——爬床。 但是没有成功,事情败落之后,等待她的是大小姐姜苒的殴打和折辱,她说:“哪里来的野鸡,就你这种货色也妄想勾搭上我哥,你配?” …… 姜雪楠内心几番辗转,觉得姜苒说的或许不错,像她这样生来就命贱的家生子,的确不配肖想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可是,命运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一夜之间,她成了身份尊贵的相府千金,真的千金。从泥地升入云端,仿佛是她那屈辱人生突来的跳板…… 与此同时,这全新的身份,却也意味着她此生与姜赫再无可能。 不仅如此,甚至连偷偷肖想的资格也没有了。 她这一生从未被人温柔以待,哪怕自己归位以后,姜家人也并未待她有多好。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姜御之作为父亲,更多的只是一个称谓罢了。姜赫则因爬床一事早就对她心存芥蒂,加上血缘兄妹这层关系,他们之间有如隔了一方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祖母姜尤氏待她倒还算好,但姜雪楠其实比谁都清楚,那份好里面更多的是补偿,怜悯,而真正的宠爱从来都在姜苒那里。 姜尤氏看似嫌恶姜苒,实则内心深处还是当块肉疼着,否则她也不至于归位大半年来,用尽各种手段也扳不倒一个人嫌狗厌的假千金。
毕竟,她所空缺的十几年,姜苒才是姜家捧在掌心里看着长大的孩子,日日承欢膝下。而自己,仿佛是那错入瑰园的杂草,从来都不知如何自处。 说来可笑,倒是两个多月前自己设计的那出落水事件之后,“姜苒”性情大变,待她还算多了几分诡异的、让人无从琢磨的真心。 说真心或许过于夸张了,不过是她的心太过荒芜,一点点温暖都显得奢侈而难能可贵。 江苒会问她开不开心,会甜甜地叫她“二姐”,她甚至分不出她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她会送她话本子,给她做好吃的,给她一个人煮奶茶喝,会在自己身处青楼被臭男人欺负时,挺身而出替她解围,轻轻拥抱她安慰她,牵她的手,说要保护她…… 姜雪楠知道,这些事情在平常人眼中其实再寻常不过,根本无足轻重。可是在她这儿,却都能堪堪称得上一句“好”,如此可悲,又可笑。 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给江苒下毒,等她那如花似玉的三妹妹死掉以后,或许自己在午夜梦回时,便至少能畅快一些。 眼下,她的人生似乎就要重新开始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会依照姜尤氏的安排,风风光光地嫁进程国公府。她曾经所求的体面、权力、荣华富贵…… 都在路上。 可是姜雪楠一点儿也不开心。 她现在已是相府千金,已然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殊荣。可得到之后,反而更加无法忍受自己曾经屈辱的过往,无法忍受命运对她三番五次的捉弄。她的心结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加深重了,所谓精神折磨最是熬人,日日不得安眠。 在这短暂又糟糕的人生里,唯有一个姜赫。 唯有姜赫还住在姜雪楠年幼时的心房里,于那满世界的纯白、明艳的雪伞之下,从未褪色。 所以,姜雪楠又一次使手段设计姜赫了。 她在他的酒里下了药,当然不是什么可耻的脏药,也不是毒药,仅仅是让他浑身无力,无法动弹罢了—— 姜雪楠这辈子,一直都很怯弱,除了派贾四隅刺杀江苒、给江苒的奶茶里下毒,她还从未做过其他什么疯狂的事情。 但今夜她要做。 在她嫁入程国公府、开启崭新的人生之前,她想与自己过往晦暗的人生道别,同时,也与她倾心仰视了多年的姜赫道别。 他那么高傲,那么金贵,那么冷酷无情,从来都不屑多看她一眼。那她偏要在他干干净净的人生里,留下绝对耻辱的一笔。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姜雪楠似乎越来越兴奋。 江苒送给她的话本里,写着她以往从来都不敢想象的人生,书中人称之为“边缘恋歌”,里面的兄长和妹妹,正经历着她的可望不可及…… 在这静谧安宁的秋日夜晚里,姜赫清醒却无法动弹,姜雪打算让他好好感受一次自己压抑多年的痴妄。 于是在屏风后江苒的瞠目结舌之下,在姜赫愕然心惊之下,姜雪楠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姜赫面前。 此时此刻,姜赫已然听完了姜雪楠的心声,由于过于震惊、荒唐、姜赫的眼眶里堪堪爬满血丝。 他伏在桌案上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少女绯红着脸,唇离他越来越近。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水雾,以及充斥着一丝秾丽而又绝望的疯狂。姜赫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姜雪楠,这是他的亲生妹妹,与他有着血缘羁绊。 姜赫起不了身,声音冷厉又狼狈:“姜雪楠,你敢!” 少女停在他咫尺之间,笑了一下:“哥哥,我敢。”
第57章 言罢后,姜雪身体微一前倾。 …… 屏风后的江苒直接原地炸裂!!! 怎么办,怎么办…… 她以为自己的处境已经够乱了,眼下撞见的…… 江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当真是姜家女儿,她可能直接就冲过去了。 可是,可是……她哥为什么没有反抗??? 听着屏风后逐渐紊乱而急促的呼吸,以及姜赫嘴里溢出来的,好似痛苦,又好似愤怒的呻|吟,江苒心乱如麻。 那短短一刹那,江苒心上闪过许多念头。如果自己现在冲出去的话,姜赫和姜雪楠会怎样?扶雅居的下人被遣散一空,证明姜雪楠肯定不想被人撞见这种事情。 而她哥……江苒其实隐隐感觉到姜赫哪里不对,且不说原主记忆里里姜赫是怎样的形象,单就自己跟姜赫接触的这些日子,也知这位兄长虽然人冷话不多,却是素来行事稳重体面,绝非乱来之人…… 也正因如此,江苒不知自己冲出去撞破这种场面的话,姜赫会如何自处?他会不会觉得羞愤欲死颜面扫地??? 江苒把不准她哥眼下究竟什么状况,急得宛如热锅蚂蚁,她长这么大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之事,心道姜雪楠不是知道那是“丑事”的吗,怎么还要来这么一出,虽然但是,不可以啊!!! 莫非,是那话本子误导了她…… 就在江苒准备豁出去的时候,屏风后忽然传来姜雪楠脆生生的轻笑声:“哥哥唇好软。” 江苒:…… 与此同时,江苒在姜雪楠从姜赫身前退开之时,发现她嘴角挂了一丝红艳艳的血迹,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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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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