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多么不愿意承认,他确实又一次在江苒面前失了分寸。 这时又有人道:“嗐!定英候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虽说战场上英勇无双,但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啊!” “所谓少年难过情关嘛,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说的也是。”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前阵子七夕节那事儿诸位可曾听说,那相爷府的……” …… 暧昧被冲散之后,理智让陆荣狼狈不堪。 大臣们的喁喁私语声渐渐远去,城墙一隅再次恢复静默,唯有薛芮临依旧停在不远处的台阶前,一袭华袍,衣摆猎猎。 陆荣胸口微微起伏,甫一抬眸,正正撞上薛芮临的视线。 气氛骤然冷沉。 片刻的缄默之后,少年突然有些讥诮地勾了下唇,视线还在薛芮临身上,唇却已凑近到江苒耳边,语气莫名带了一丝嘲讽和轻佻:“要不要现在过去与你那情郎解释一番?” “就说以后再也不会背着他与我陆潇白勾勾搭搭,再保证以后对他忠诚专一?” 言罢后,他还啧了一声:“你猜他信吗。” 江苒:? 顺着陆荣的视线,看到了晨光下杵在台阶前的薛芮临,江苒才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 直到此时此刻,陆荣依旧认为她是那脚踏两只船的渣女,所以才会说这些话来阴阳怪气她。 所以他究竟是不曾看过那封手书,还是看了之后也根本就不相信她?这个问题江苒之前已经问过了,可是陆荣并不与她好好说话。 江苒知道自己不是渣女,那些从前因为系统而被迫进行的情感博弈,她自己也是受害者,且那条孤独又自苦的路,从来无人能与她分担半分。 江苒压下心上委屈,再一次仰头解释道:“我不怕薛芮临看见什么,他不是我的情郎。” 我一直一直喜欢的都只有你啊。 然而后面这句话,江苒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今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拦截军队,不顾自尊和脸面,甚至试图以亲吻取悦于他,讨好于他,可陆荣从头到尾都在冷嘲热讽。 江苒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挺玻璃心的,不经扎,多扎几下就会泄气。 而陆荣听了她的话,果真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漠然地望着她的眼睛,目色很深很深,带着讥讽和探寻,仿佛在辨别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江苒被这眼神刺痛。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水盈盈的,倒映着少年冷硬的轮廓和他身后橙红的朝阳。 四周是巍峨寡淡的灰色城墙,堆砌的砖石蕴着岁月洪流的痕迹,显得苍凉肃穆。 两人静默对峙着,片刻之后,陆荣的喉结上下滚动,目色里似有几分挣扎。江苒在他那仿佛引颈受戮般的目光中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心跳越来越快。 然而最终,少年却是轻飘飘的丢下一句:“江苒,我们到此为止吧。” 长风拂过甲胄,亦带起裙摆猎猎。 巳时之后的玄武大街渐渐人流如织,朝阳爬上城墙,自东方倾泻一地碎金。 少女茫然无措,只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口在痛。 到底为止…… 其实七夕那晚,江苒已经预感到自己和陆荣之间再无法回到从前,可是她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 江苒脑海中不由闪过陆荣曾在一揽芳华时说过的话“就算以后江姑娘情不自禁爱上陆某,陆某也会毫不犹豫拒绝你。” 仿佛一语成谶。 所以刚刚吻他时,他的回应又算什么? 世界重新喧嚣起来。 陆荣言罢后片刻也不曾逗留,便于这秋日的长街纵马飞驰,转眼越过巍峨耸立的玄武门。 接下来江苒度过了一个平淡而安稳的冬天。 她努力适应着真正的古代生活,把自己完完全全放在“姜苒”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江苒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美食事业,她重新回了西城,一心扑在「苒苒百味」上,似乎只有忙碌起来,才不会想起陆荣,甚至也能麻痹自己以忘却另一个世界。 江苒愿意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但她和原主不一样的地方,是她不会死缠烂打。她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可以为了喜欢的男人摒弃,但不会毫无底线的一直一直摒弃。 陆荣好像真的不喜欢她了,至少是真心实意的不愿再给她任何机会。他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句再见也没与她说。 冷静下来后,江苒渐渐意识到自己和陆荣其实从未真正开始过,左右一场不清不楚的暧昧罢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苒满脑子都是那句“我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江苒清楚明白,彼此喜欢的纠缠才叫做纠缠。若非如此,便成了自作多情和骚扰。 这世上许多东西都可以通过努力得到,唯独爱情不行。于是江苒碾碎那些情愫和眼泪之后,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放下陆荣,忘记陆荣。 话说七月十九那天,薛芮临在城楼下滞留了许久,目色中的痛楚令江苒无所适从。 正常情况下,江苒觉得自己其实应该给薛芮临一个解释。因为从前她也算为了系统任务,实打实利用过薛芮临,薛芮临也有意无意“回敬”过她好几次。 而链接这一切的,不过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姜苒。江苒心里十分清楚,薛芮临对她那复杂而微妙的感情,都是源于曾经的姜苒。可她偏偏就莫名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如今的“姜苒”。
世事错综复杂,太多身不由己。要说谁对说错,谁对不起谁,还真没法说得清楚明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穿越这么久以来,江苒也算学会了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懂得他人,理解他人,但永远不要站他人的立场,否则最后只会把自己陷入无法自处的境地。 江苒开始学着只站自己的立场,永远将自己的处境放在首位。 因此她回避了薛芮临。 无论作为江苒还是“姜苒”,她给不了薛芮临任何东西。记忆中的原主确实变了心,江苒自己也对薛芮临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与薛芮临纠缠,至于他的伤口该由谁去抚平,江苒已经无暇顾及。 因为她也有自己的伤口需要愈合。 不过也是自这一天开始,许是亲眼看到曾经的恋人与新欢在城楼下旖旎缠绵,薛芮临再也没有纠缠过江苒。 这之后京都下了一阵绵绵秋雨,天气明显可感的转凉了。 宁阳相府顺利收到了程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和婚书,当事人姜雪楠无悲无喜,没有任何即将出嫁的女儿该有的情态,反而整个人气场越来越低靡,总给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苒私以为姜雪楠是放不下姜赫,内心深处并不愿意嫁给程夙渊,但是这种事…… 江苒有时候想开导一嘴都不知如何下口,索性装作啥也不知道。 倒是姜雪楠越来越粘着她了。 江苒有时候也会有点狐疑,但更多的是觉得情理之中。 姜雪楠如今虽是金尊玉贵的相府千金,但由于曾经做过十几年的丫鬟,骨子里有些东西是很难改变的。由于内心自卑和性情敏感,她在世家小姐中总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姜雪楠没有朋友。 姜家祖母到底上了年纪,作为长辈和亲人,对姜雪楠的关爱大多只是物质上的补偿。 偏偏姜雪楠属于精神贫瘠的那一类人。 姜御之就更不用说了,江苒穿来后跟这位父亲除了打招呼之外,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三句;一来没有共同话题,二来姜御之对两个女儿似乎没什么感情,只对姜赫稍微上心些。 因此对于姜雪楠来说,父亲同样也只是一个称呼。至于兄长姜赫,从始至终都对姜雪楠颇为疏离,七夕之后更是直接形同陌路。 姜雪楠除了跟江苒稍微亲近些,似乎也没有谁可以亲近。 看着两姐妹关系越来越好,那些一心想看真假千金“打起来”的人都颇觉无趣。而要江苒自己说,她对姜雪楠大概就是半真心半防备。 防备是因为姜雪楠曾经想要她的命。江苒从前由于系统任务,加上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更多的惦记着任务,敞开了说就是哪怕姜雪楠整她害她,只要能消厌恶值,江苒也心甘情愿。 然今时不同往日,江苒更理性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防备时间。 而那点儿微妙的真心,则是因为江苒如今彻底成了“姜苒”,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做做样子,与她维持好姐妹关系终归没有坏处。 因此江苒答应了姜雪楠,送她出嫁。 在这之前,江苒回了一趟西城。 分明只离开了不到一个月,江苒却觉得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食肆每一处都有曾经鲜活的回忆,然时间和经历却已然让人的心境完全不同。 门口的树荫渐黄,江苒知道它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光秃秃的枝丫。 好在「苒苒百味」比想象中发展得更好,如今日日都有京都各地的贵人前来下订单。江苒系统里的好感值多到花不完,可以兑换任何食材佐料,形成了良性循环。 而她的名声。 抛开“相府假千金”的话,十分受欢迎,但就是因为抛不开,所以江苒一度成了京中最具争议的话题人物,时常霸占着「话本时报」头条。 而她自己也越来越忙了。 一来陆霜霜离不开江苒做的美食,虽然当日陆荣离开京都时,给江苒留下了一句“我们就此为止”,直接扼杀了两人之间所有可能。但到底小娃娃与这些事没有任何干系。所以江苒还是和从前一样,陆霜霜想吃什么,她都会派人给她送去。 然后时常令陆谢氏对她“又爱又恨又尴尬”,还特别无奈,谁让自家小女儿离了姜家姑娘做的食物就吃不下饭呢? 二来不时有高门大户请江苒做宴,江苒可谓是赚的盆满钵盈。还因为太子薛杳川的关系,在初冬来临之际,江苒正式兼职了皇宫里尚食局的老大。 一度羡煞了无数世家小姐。 不过在这之前,江苒没忘了西城军营里的贾四 隅。 如今没了系统任务,江苒一度有些发愁,她不 知该如何处置贾四隅。继续关着?放出来?还是送去官府?江苒拿不定主意。 然而高孟却在她返回西城的当天告知她:“三姑娘,营地牢房的那位贾四隅已经被人处决了。” 算算时间,正是陆荣离开京都带兵出征的前两天。
第66章 对于贾四隅已被处决一事,江苒多少是有点震惊的。虽然心下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具体怎么回事。 高孟说他也不知道,只是某天照常去送饭时,发现牢里没人了,问了值班的士兵,士兵的答复是人已经被处决了,更多的细节谁也不知道。 老实说,一个追杀自己、将自己踹下悬崖,还害得陆荣曾为此涉险的杀人犯,江苒一点儿也不同情,却免不了有些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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