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没一会儿,四周果真安静了些,只余两名宫人还低垂着眼站在原处。 江苒看着陆荣,睫羽轻颤。 一句“可也这样扑过其他男人”,将她整个人又一次拉回半年前,那种熟悉的被刺痛和被羞辱的感觉,令江苒手足无措。 她不明白为何时间过去这么久,陆荣还是要这般嘲她讽她。 一个人的委屈达到了某种极限,往往会化作锐利的锋刃。 四下寒风又起,江苒笑了一下,嗓音也不自觉带了嘲讽,一字一句回敬着他:“有啊,这半年以来,京中但凡稍有姿色的男子,个个都被本小姐扑过。本小姐一直都是那臭名昭著的风流渣女,大将军不是半年前就已认定,何必还要明知故问?” 这些话说完之后,江苒眼眶一下就湿了,以至于看不清陆荣的表情。 只能感觉到身下的胸膛渐渐起伏,而握在自己腰上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江苒吃痛闷哼一声,索性也不再挣扎,而是带着满心的委屈和羞愤,就着少年的肩膀咬了下去。 时隔半年的重逢,才刚见面,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因为情绪得不到发泄,江苒咬得特别用力,咬到嘴里浸了丝丝血腥气息。 从头到尾,陆荣没吭一声。 他仿佛那迷失自我的困兽,分明想要从心爱之人身上得到抚慰,却又不受控制竖起满身的刺。 被烈酒浇烧着理智,陆荣在鎏霄台的寒风中搂着怀中少女,一动不动。 有种东西叫做信念崩塌,会让人不知如何自己处。陆荣发现自己年幼时一直抗拒的东西,如今已然宿命般侵蚀了他。他在父母的彼此背叛之下长大,曾一度自我厌恶,觉得脏,觉得屈辱,因而也最恨这世上不忠不洁之人。 但他却清醒又深刻的意识到,即便江苒对他不忠不洁,即便她三心二意,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他甚至不敢想像她除了薛芮临之外,是否还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然而哪怕已经如此不堪,她依旧是他心上唯一禁区。陆荣知道自己放不了手,半年前在玄武门时就已知道。 那种心情就仿佛明知飞蛾不能扑火,却甘愿在火光中粉身碎骨。 我知道你渣,可还是爱你啊。 “陆潇白,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江苒抹掉眼泪后,用力掰开他禁锢在自己腰上的手,只想马上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由于起身时起得太急太快又太用力,江苒的后背直直撞上了宫人手中的托盘。 托盘里合盖的玉皿被撞翻时,滚烫的的姜汤一瞬洒了出来。伴随着宫人的尖叫,江苒只觉天旋地转。 原本,她会被烫伤。 然而电光火石间,和先前一脚抵上桌案带着椅子转向并稳稳接住她时一样,陆荣又一次以绝对迅捷的速度起身,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并带着她的身体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滚烫的姜汤尽数泼在少年身上。 玉皿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而姜汤洒在地板上,令陆荣转身时脚下一滑,倒下后后背正正抵上玉皿碎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江苒毫发无伤。 碎片刺破锦衣,在激烈的撞击之下扎进陆荣腰背。少年身体轻颤了一下,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只迅速以手撑地坐了起来。 “有没有哪里受伤?”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江苒也是这一刻才突然反应过来,陆荣身上的锦衣有多单薄。因为他用来御寒的墨孤大氅,此时此刻正披在她的身上。 宫人当即吓得齐刷刷跪地,抖如筛糠:“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大……大将军,您受伤了……” 因为被陆荣护在怀里,江苒倒下时是趴在他身上的。基于陆荣眼下半坐的姿势,江苒下意识抚上他的后背。 却在抚到一半时被陆荣截下了,他说:“别碰。” 江苒缩回手,宫灯之下,少女抚了满手的鲜血。 …… 四下传来各种声音,琵琶乐声还在继续,大部分年轻人喝得颠三倒四,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最先冲过来的是姜赫,以及一些听到动静且头脑清醒的世家小姐们。 望着自己指间触目惊心的血迹,江苒愣住了。 姜赫吼完宫人去传医师后,蹲下身来查看陆荣后背伤势。只是粗略一看,便知玉皿的残片扎得很深,共有好几处,鲜血正汩汩流出浸湿大片衣袍。 而受伤的当事人却在轻抚少女脸颊:“别哭,不疼。”
第70章 庆功宴上大将军陆潇白受伤一事,大多数人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只当是宫人手脚毛躁。 只有江苒自己清楚,一切都是她造成的。若非她执意去送什么姜汤,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当晚医师替陆荣处理伤口时,江苒被拒在殿外。头顶冷月缓缓移动着,月光透过乌云在四下宫墙倾泻淡淡光辉,夜影安澜。 “车架在宫门外侯着,你先回府去。” 江苒盯着脚下的台阶出神:“不了哥,让我等等吧。” 姜赫抱臂站在一旁,没再多说什么。当子夜迷雾渐起,陆荣终于从殿内出来,侯府的马车早已停在东宫门口。 江苒想要过去扶他,但陆荣前后都簇拥着宫人。 姜赫抬眼看过去:“如何?” 陆荣走路的姿势与平常无异,嗓音干脆利落:“一点小伤,死不了。” 姜赫点点头:“送你?” 陆荣:“不必。” “行。”姜赫放下抱怀的双臂,看了江苒一眼,到嘴的“跟我回去”变成了:“回府时注意安全。”
少女正解着身上的狐裘大氅,闻言嗯了一声,随后走去陆荣面前,将氅衣递还给他。 仿佛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江苒不大敢正眼看他。而她手里的大氅,确实是陆荣的。 之前在鎏霄台时,陆荣与那些世家子弟们推杯换盏,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江苒。隔得远远的,看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她因为冷而轻抚自己的肩膀,看她与送汤的宫人说话…… 陆荣接过大氅,重新披回少女身上:“很晚了,回家吧。” 见着大将军亲自给司膳大人披衣裳,宫人们很有眼力见的退下了。今夜鎏霄台发生的事情他们大都有所耳闻,也知道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江苒望着自己面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不紧不慢给她系合氅衣,喃喃道:“陆荣,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 “没关系。”他手上动作未停,嗓音低低的:“是我不好,才刚见面就惹你生气。” 江苒别开脸,没有说话。若是从前她定是要问上一句为什么的,如今却是不想多问。 视线掠过少女白皙颈项时,陆荣扫到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色泽清透,漂亮至极。 陆荣依稀记得,这条链子第一次出现在江苒颈间,是去年的七夕节。那天他登门相府求亲被拒,以及亲眼见她背着自己与薛芮临私下幽会。 四下宫灯轻曳,两人的影子落在玉阶上。 “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由于陆荣受伤,江苒暂时搁置了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从她穿来这个异世界开始,陆荣先是在相府长亭湖泊捞她出水,后冒着生命危险在樾水马道带她坠崖,如今又因护她而流血受伤。 一直以来,江苒却从未真正为陆荣做过什么。 除了谢谢你和对不起,她连最初投喂陆小妹都带了目的,包括接近陆荣的初衷也是为做任务。而动情之后,她带给陆荣的更多也只是误会和伤害。 无论如何,江苒自觉是亏欠陆荣的。 东宫门口的萧晋候了许久,见自家将军和姜三小姐在一起,便也没催。 两人于夜色中静默相望,片刻后陆荣问她:“你想为我做什么?” 这下给江苒问住了。 她不是医师,也不是止痛药,能为他做什么? 默了片刻,两人间似有一声轻叹。最终还是陆荣给她出了主意:“做你擅长之事。走吧,送你回家。” 至于先前在鎏霄台时那些敏感话题,譬如“未婚妻”、是否扑过其他男人、以及江苒赌气说的那些话,两人都十分默契的只字未提。 似乎只有暂时放下过往心结,彼此间才能勉强和平共处。 时间在走,人会慢慢成长。时隔半年,陆荣知道自己放不下江苒,也清楚那些混账话什么也改变不了,反而会将心爱之人越推越远。 他总觉得,事情原本不该是这样。 以及,她的眼泪依旧能像从前一样,灼痛他的全部心神。 如果不想失去江苒,除了原谅她,陆荣别无选择。而那点作为男人的尊严和骄傲早就被她踩得粉碎,如今有与没有,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碎裂的玉片刺入后背,外加烫伤,跟战场上的刀剑枪戟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但因为看到少女眼中的心疼,陆荣竟有那么一瞬觉得受伤很值得。 毕竟整场宫宴下来,她未曾看他一眼,陆荣险些以为自己已彻底成为江苒的过去。 这场天家举办的庆功宴后,京都话本时的「八卦轶事」出了最新消息。围绕着“未婚妻”这个关键词,内容繁琐版本不一,编得有模有样。 江苒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毕竟她在这古代也不是头一次上京都话本“头条”。只是偶尔对着陆荣时,江苒会有些不知如何定位自己。 未婚妻?他们之间并未定亲。 恋人吗?也不是。 江苒心里清楚,没有信任的两个人是无法长久走下去的,除了彼此重伤再没有别的出路。这不是江苒想要的,所有他们最多只是朋友。 就把陆荣当朋友吧。 再一次踏足定英侯府,陆谢氏态度不冷不热,倒是陆霜霜那小娃娃高兴坏了,小尾巴似的一口一个苒姐姐。 那晚陆荣所说的“做你擅长之事”,江苒除了擅长美食,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还真没什么其他擅长的。 所以作为补偿,江苒打算“伺候”陆荣到他伤好为止。包括给他做好吃的,替他换药,清理伤口等等。 如今「苒苒百味」有阿肆打理,江苒很放心,除了隔几天需要进宫一趟,其他时间也算自由。 陪同江苒的依旧是丫鬟阿音,春风料峭万里无云,江苒抵达侯府时时值晌午,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最近陆荣凯旋归京一事,不少亲友们揣着拜贴来访,有的是来寒暄叙旧的,有的是赶着来巴结道贺的。因此侯府门前好几日都熙熙攘攘,门庭若市。 江苒本以为自己可能要等许久,结果下了马车后当即萧晋就上前接应她了,并直接将她带去见了陆荣。 春日的阳光透过满树梨花,在青石地板上落下绰绰光影,春风拂过时,能闻到满院的花木芬芳。 这样的光景与半年前的秋日全然不同,令江苒微觉恍惚。 午后的定英侯府依旧热闹,只西院格外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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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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