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昨夜秋风来,回照长门惯催泪。”她照着手上的书册轻轻念道。 见裴玉露不答话,她接着曼声念:“藻井浮花共陵乱…” 她自小跟着梨园学歌舞,真可乃金声玉韵,裴玉露看见她丰润的唇一张一合:“小露儿,下一句含了你的名儿呢,想听么。” “想。”他有些入神。 “玉阶零露相裴回。”她指甲上沾了一点葡萄残汁,一点一点搭在他腕上。 可施银针的手,尽得裴师折扇真传的这手,便连取小小一颗葡萄也颤抖起来。 裴玉露盯着腕上的手,一面渴求一面煎熬,他竭力收敛心神:“陛下不喜后妃读宫怨诗,还是你告诉我的,怎么拿来这么一本东西在读?” 楚流萤嘻嘻笑起来:“管他喜欢呢。他倒喜欢曲戏,可我学得还不够么?当年学《踏摇娘》,我生生从丈高的台子上摔下去,如今阴雨天儿踝骨还疼着。”她又道,“你这孩子,可不如幼时疼我。当年我选进宫,你还抱着我的裙角哭了一宿呢。” 裴玉露心想,是啊。那时候多大,六岁?七岁?哪里知道进宫是什么,只知道一直陪他顽、对他笑的小姑姑要离开,要去日日陪另一个男人。后来又是多少年没见呢?家里官位低,又是内苑的职,说难听便是皇室的家仆,她进宫只能从最低等的采女做起,等闲哪有召见家人进宫探望的恩典。 再见的时候已是她怀了身孕,发现皇后日日送来的汤药竟然添有刺红花,向皇帝哭诉,皇帝只说无根无凭叫她忍着悄悄倒掉,她心中害怕,求来恩典叫家人进来。裴玉露那时刚刚十五,小郎君初长成,跟着父亲进宫,一路行来多少宫中婢子偷着瞧,到得这披香殿,他见到阔别近十年的小姑姑。 她不一样了,却也一模一样。在家时她娇憨明媚,进宫后她沉郁婉约,只有眉目里一如既往地柔光闪烁,她摸一摸他的脸:“你长大了。” 裴玉露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子脸上看过那样的神情,眼睛在笑同时也在哭,风烟流翠,轻云挼雨,裴玉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不要叫她掉眼泪。 一晃经年,恹恹烛光中楚流萤浅嗔轻怨:“你不疼我了?” 裴玉露额角狂跳,终于放任自己掌心合起拢住她的指尖:“哪的话,我永远疼你。” 楚流萤幽幽道:“好,记住你说的。” 执手相看,裴玉露只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只听见她冰凉得有些凝滞的声音。 那声音犹如多年的梦魇低语,待她话说完,裴玉露难以置信地望向她,楚流萤长发披散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两侧:“你答应么?” 裴玉露惊道:“这是、这是谋反…姑姑,我父亲知道吗?” 楚流萤眼睛睁得老大,一盘子葡萄被她指甲抓得七零八落,她犹无知觉,直愣愣看着裴玉露:“你父亲怕你不同意。” 怕他不同意?怕他不同意因此叫她来做说客?父亲难道、难道知道他的心思?裴玉露混乱地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能…我回去就劝父亲收手,姑姑,你想想表弟,这条路不能走。” 殿中一静,忽然她猛地嘶声道:“你不提便罢了,你表弟,只怕我若再袖手旁观!他不知哪一日就被他父亲杀死!” “我在宫中一日不如一日…” “…咱们的人,说失踪就失踪,连尸首都找不到…再有你还不知道罢?他正攒人要治你父亲的罪,到时候咱们楚家一个也活不了!” 裴玉露还是摇头,她美目一转,挽一挽鬓边的发,颤着双睫怔怔流下两行泪:“昭阳昨夜秋风来…夜夜数风声,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不愿再过,小露儿,你帮帮我,求你了玉露,求你帮帮我。” 她这样…裴玉露心里不忍,可是这事、这事真的—— 忽然赤霞珠连盘带案翻倒在地,裴玉露登时手足被定住般无措,她、她的手,犹沾着葡萄汁子的手…除却自己一辈子没人碰过的地方被轻巧把住,楚流萤在他耳边低吟,声音蛊惑无比:“你不是一直想…” 裴玉露仰起头,既欢愉又痛苦。 推开她的时候裴玉露自己都没想到,他掣住她细瘦的手腕一个劲摇头,她人还半倚在他怀里,呆了片刻,又开始看着他垂泪。那双烟雨朦胧的眼,那双魂牵梦萦的眼,裴玉露忽然不敢再看,跌跌撞撞逃出披香殿。 裴玉露隐去其中具体时间地点大致讲完,安静下来。 当时殿外空无一人,他立在阶下,听到殿中传出呜咽的哭声,当时他望一望半圆的月也落下泪来。推开了又如何,心里终究是… 要帮她么。 这么多年,为人子为人臣他俱是有愧,仙医谷好景如梦他也没有留恋,只因她在宫中。纲理伦常,君臣礼仪,是否终究抵不过她的展颜。 玉露生秋阶,流萤随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 忽听温镜清亮又疑惑的声音响起:“怎么说,之前那十好几年你都没碰过她啊?” 裴玉露连连摆手:“她、咳咳,她是皇帝的…她到底是我的血亲,我…” 她她她我我我了半天,温镜问道:“你也知道你俩是血亲,那你大晚上的进宫是?” 裴玉露讷讷道:“她早些年熬坏了身子,先前也提到,她孕时误食过红花,伤了根基,那时我已进仙医谷,便有时进来替她施针调理。” …一定要晚上进去调吗?你们楚家人是什么,要趁着晚上吸收月光精华吗?温镜目光诡异,裴玉露狼狈地替她找补:“她一个人寂寞,召我去聊一聊。真的,披香殿你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广阔多冷清,夜间眨一眨眼恨不得都有回声…” “所以每次都是你姑姑召你进去?”温镜打断他问道。 “是。”裴玉露无奈承认。 温镜眼中一派落拓坦荡,明言相问:“你知道你俩是血亲,她不知道吗?你今年多大了,寻常这个年纪孩子都几岁,这么一个成年异性晚辈,她整日晚上叫你进宫合适吗?” 裴玉露良久无言,其实到这地步他也明白…他闭一闭眼,脑海中闪过她倾身靠过来的身影,长发垂在柔美的脸侧,形如鬼魅。那时他心中升起泼天的惊骇,自己的这点心思她、她…只怕早就知晓。 那么,她从来似有若无的、亲昵的、在边界反复划过的言行…又是什么意思呢。明明知道,明明不可能。 裴玉露形神俱颓,终于道:“他们要在曲江池行事…就在明日。” 温镜直起身。 -------------------- 作者有话要说: 昭阳昨夜秋风来,…《月宫词》杨巨源 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拟古十二首·其八》李白
第237章 二百三十七·霓裳惊破出宫门 “明天?七夕?” 裴玉露点点头:“正是,宫中不好动手,她向陛下进言说七夕宴设在曲江行宫,很顺利,陛下今年一直想游幸曲江。据她所说京畿营和禁军十六卫俱已有人响应,其余多是袭爵吃饷的废物,整件事应当…万无一失。” 一时间温镜心中疑问丛生,他整理一下思路首先问:“明天就动手,今晚才告诉你?” 起兵造反,整件事须精细谋划。侍宴,什么档口动手、要不要先引开一部分人、外围接应、如何攻回皇宫,等等等等,桩桩件件,兴平侯即便不需要儿子帮忙,那也没必要瞒着。 裴玉露摇一摇头:“我父与我…并没有那么亲近。你也知道,我从小开蒙就去了仙医谷,小时候父亲只在年节上接我回来…亲缘自然淡薄。”他带着些低落道,“其实最初我父亲只想叫我学医术,仙医谷弟子的出身,有头有脸,他其实是想送我进宫做御侍医。” 哦,嗯…也算是个前程吧。妹妹进去做妃子,儿子进去做太医,也算互相有个帮衬,兴平侯打得如意算盘。不过裴玉露这技艺,这性子,拘在宫中实在是…温镜道:“你并没有去做御侍医,是因为这个与令尊起了嫌隙么?” “也不是,”裴玉露道,“我入了裴师的眼,身价自然不同。父亲赶着给我改姓,连族谱上都一齐改掉,又敦促我练武…去年咸阳摄武榜,其实他是想叫我争一争。就是这里起了分歧,我既领裴师的姓氏——连师姐都没有直接姓裴,裴师却允我入姓,我怎能违背他一直以来的行事,我自己绝不能揭榜。”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恼:“可是父亲不听我的劝告,一直在想办法拉拢仙医谷,跟裴师攀交情。” 那还挺烦的,裴玉露夹在中间一定难做。温镜叹息,也是可怜。温镜穿越过来明面上的爹娘也都已不在人世,亲爹如今看还在,但也从没有陪伴过他哪怕一天。裴玉露倒是双亲俱在,可是有还不如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 两人又絮絮说一晌,温镜明白了兴平侯对裴玉露有点像外人似的提防,也明白了楚贵妃对他的引诱,就是为了拴住他,就是传说中的你和我们不一条心。 “那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活儿?”他问裴玉露——肯定有活,不然明天打晕扔家里就好,根本不必告诉他。 裴玉露看着他:“正如你所言,他们需要一封矫诏,须我闯清心殿盗传国玉玺。” 温镜吸一口气:“兄弟,你责任重大啊。你打算怎么办?” 裴玉露眼睛一直看着温镜。温镜没有指责父亲野心私欲,也没有指责他悖德荒唐,只是啧啧道:你这事情难办哟,你怎么整? “你说我该怎么办?”裴玉露轻声问。 温镜想一想,道:“你这环节一旦缺失这事就成不了,而造反兵败是要诛九族的,”血脉相连你又做不到一走了之袖手旁观,“你如果真的不想干,你只有想办法劝住你爹。” 室内一静,此时天已经蒙蒙亮,折烟打着呵欠进来送了两盘点心,被温镜催出去补眠,他一步三点头地晃出去,座中又只剩下温裴两人,忽然两人同时开口:“时间不太够/有点急。” 两人对视笑一笑,按说之前曲江水榭一别很有些决裂的意思,可是这档口重聚倒不显生分。而后温镜严肃下来:“不好办。我原想你去将你表弟骗出来,以他作要挟逼你爹和你姑姑停手。但你说京畿营和禁军俱有布置,这就棘手,即便明天能扼箭于弦,保不齐他们中有人日后泄密,一样会东窗事发。” 裴玉露只听前半截就是一呆:“…劫持…皇子?” 温镜挥挥手:“这不否决了么。同理,搅黄七夕宴或是阻止皇帝出宫都不可行。你爹联络那些人手是亲自出面么?或可说有人陷害,假装以兴平侯的名义行事。不过这也要你爹配合,你说得通他么?” 裴玉露有点服气,老老实实道:“二公子,恐怕说不通。” 温镜抬眼凝视他,又反手在案上敲两下,忽然起身走到窗前。 白玉楼前一汪小池,水烟笼雾,朝阳薄溟。这朝阳的光,是不是照亮前路的那一束呢?温镜忽然道:“或者你就去将传国玉玺取来。你表弟不是传说很聪慧么?又有你看着,当皇帝应该不比如今这位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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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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