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景顺帝安静片刻,忽然不再挣扎,面色古怪道:“既然诏书已成,朝臣又齐聚麟德殿,不如现过去宣旨。” 嗯?什么毛病,是有什么开关嘛?温镜有些狐疑,妥协也太突然了吧,傀儡威慑力有这么大?不过无妨,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也是要即刻去麟德殿昭告天下的,免得夜长梦多。 到得麟德殿的时候景顺帝从龙辇上下来,脚步简直有些急不可待,干嘛呢?温镜心想,圣旨已成,这麟德殿里头还能有人阻止发诏还是怎的。
到得殿上,朝臣们中有许多惊疑不定,本是来赴宴,而后是两个正主子莫名迟来,再而后是无名卫围殿,哪一样都不同寻常。而另一些则老神在在,并不见惊慌之色。 温镜一时没看见李沽雪,只有另一名无名卫首领守着,似乎也是四大掌阁之一,温镜有些讶异,不过他有更紧要的事,暂顾不上。他作无名卫打扮,一字一句站在景顺帝跟前将三封诏书念毕,起初殿中还响起几声惊呼和疑问,念到后头所有人都跟喉咙噎住似的不出声:这些…都是真的? “众位卿家可有异议?”景顺帝开口。他语含憋屈,不想叫人知道他堂堂天子下旨居然是被逼无奈,他嘴上说“可有异议”,其实心里却真的希望有人跳出来有异议。 果然没让他失望,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名大臣着急忙慌跪到玉阶下头:“启禀陛下,万万不可!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中宫之德即是陛下之德,不可听信谗言而轻言中宫之过啊!” 这人忤逆圣旨,一番话说完拜倒在地,没想到皇帝没怪罪他反而温言道:“长使起来罢。” 温镜一听,长使,再看一看这人从四品的服制,心中了然。原来是亲王府长使,而本朝就一个亲王,郦王,郦王府的长使,那自然不许人说云皇后的不是。忽然温镜明白过来,他心中冷哂,原来景顺帝打得这个主意。是了,殿上不乏云是焉娘家人和依附云氏的党羽,可不是会阻止查问云皇后的罪过么。 皇帝的不斥责像是鼓舞,那长使站起来侃侃而谈:“陛下,昔年成帝偏信赵氏而废许后,引朝中猜忌,人心不稳,继而便有王莽篡汉之祸,陛下万万不可重复前人的过错!” “是啊陛下!”“中宫不可轻言废立啊陛下!”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大着胆子起来附和。温镜细观,朝臣们能查到的党羽关系温钰查得清楚,现如今站出来这些人倒不全是皇后党,还有一些老大人,大约是真的觉着贸然治中宫的罪不妥当。 安稳,还是为着这两个字。再看一看景顺帝老眼昏花这会子又亮起来,温镜明白这恐怕才是他的指望,他指望的是真正的肱股之臣。无论是废后、翻居庸关案还是制裁无名殿,没有一件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都会影响朝局稳固。而影响安定,眼中有大局的肱股之臣便会阻挠,即使是皇帝的旨意。古往今来多少臣子犯颜直谏,抬着棺材板上殿可是能进史册的佳话。 更别提这当中还隐隐影响着承嗣的问题,真弄得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估计礼部和宗正寺的大人们得集体下去见祖宗。 景顺帝笃定,这三道诏书即便他写出来,省台也不会执发,他抑制着庆幸和得意假装转向温镜:“温卿,你看这?” 温镜没理他,转而瞥向阶下几人:“汉成帝出了名的荒淫无道,你们将陛下比成帝?” 长使一凛,立即找补:“微臣并无诋贬陛下之意,古之贤主也不乏先例,譬如光武,中兴之功彪炳史册,然元后郭氏无过被废,引后世非议,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陛下!”就差声泪俱下,“陛下功德不逊于古人仁之君,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景顺帝内心里满意无比,表面上依旧假模假式地问温镜:“温卿,你说呢?” “我说,”温镜面无表情,“本朝帝传三世,无一人能与光武相提并论。” 座下立刻沸反盈天,指责他目无尊上口出狂言,竟然还敢妄议先帝和圣祖皇帝的功过,他冷然地注视着这些面孔。 同一时刻,温钰带着人在崇仁坊和里头驻守的无名卫对峙,宫中人人都瞧见的响箭崇仁坊自然也瞧得见,温钰神情稍微松一松,一旁穆白秋道:“既然宫门俱在掌握,我便预备进宫。”大批已经入朝和还未入朝的文人士子早已候着,温钰颔首,穆白秋又道,“盟主似乎胸有成竹?” 温钰笑道:“不及穆楼主胸有成竹,天下文人悠悠笔墨,谁不畏惧三分。” 起初得知穆白秋和先帝废后穆氏沾亲带故,温钰惊愕无比,云生海楼竟是北朝皇族之后。后来穆白秋引见,温钰见到丘禾,见面第一句这位宰辅大人道:“自古无情帝王家,为人后妃之惨烈下场,我全族与白玉楼同悲。” 原来穆家也有冤屈——史书上都写先帝废后穆氏善妒刚愎,因此才失了圣心,还牵连出母家的巫蛊重罪,但其实绝非如此。穆氏本人温良恭俭让占个齐全,乃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定下的正妃,而只看当时穆氏家里可是封了异姓王,即可知其从龙之功。开国功臣家里的闺女指给要继位的儿子,这也是为了江山稳固。 可是众所周知,古往今来有几个开国功臣能善终,穆家被清算,先帝恐怕早就从圣祖皇帝那里得到了旨意,一切只待时机成熟。穆氏没有留下血脉,唯一生下来的嫡子三岁时夭折,而传闻她曾数度有孕,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未能保住。如今瞧来,她的好夫君是绝不可能让她诞育子嗣的,可见帝王家是真无情。 穆白秋拎起腰间判官笔,精钢闪烁锋芒毕现,而他眼中锋芒是笔尖百倍,温钰也将晴时把在掌中,一片夜色中两者交相辉映。 刀芒其锋,笔尖其锐,穆白秋道:“古者记事书於简册,谬误者以刀削而除之,今愿与君借刀笔,改青史之谬。” 说罢他向温钰一拜,温钰利落回拜:“诺。” 麟德殿。 温镜声音高昂冷凝无比:“‘上以天下既定完念功臣,皆以列侯就第’,光武赤心柔治,保全功臣,东汉开国三百六十位功臣皆得以善终。敢问诸位,本朝的勋王列侯,从北魏丘穆陵氏到居庸温氏,如今还剩几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古者记事书於简册,谬误者以刀削而除之。李贤注《后汉书·刘盆子传》 上以天下既定,…《后汉书》
第271章 二百七十一·我来欲借先生笔 九犀玉阶上青年傲然而立,声声质问如有实质:“谁敢忝着脸面夸比光武?尔等不怕玷污往圣。” 你们喜欢避重就轻,知道无名殿和居庸旧案不好拿捏,便先拿治云皇后的诏书说事,温镜却不许他们躲这个清闲,直接点题:来吧,咱们来说说居庸温氏。 满座悄然无言,郦王府长使脸红脖子粗,因为这话确实无以作答:本朝别说六个异姓王陆续被满门抄斩,三朝间就连李氏亲兄弟都被赶尽杀绝,什么叔伯表亲一个没留,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支统统厮杀殆尽,旁的本来就不姓李的大小军侯自不必提。 这时最前排有一人出列,他既不穿紫也没有着绯,而是一身玄红装束,行至殿中朗声道:“启禀父皇,这位温大人言语间好生颠倒黑白。先帝穆氏荧惑善妒,牵扯出穆家兴巫蛊之祸,本朝温氏更是勾结外族意图谋反。他们有负皇恩在前,即便是祖上有天大的功勋,然而功不抵过,这与保不保全功臣分明是两码事。” 称一声父皇,想来这位就是今上三皇子郦王了。景顺帝就差老泪纵横:真是朕的好儿子,温镜冷眼看过去:真是我的好“兄长”。 温镜“哦?”一声奇道:“温氏获罪时郦王殿下不过外傅之年,穆氏获罪时您更是还未出生,怎么说起‘巫蛊之祸’、‘勾结外族’能如此笃定,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郦王不肯相让:“即便未能亲眼所见,诏书之中直指本王母后参与陷害温氏,为人子本王自然要为母申辩。敢问这位大人,观你年纪只怕比本王还要小几岁,你也未亲眼见过,你又与此案无关,你又是以何种立场要求重审旧案?” 殿中不少大臣也生出这疑问,是啊,这个无名卫又是什么身份?他有什么资格一力主张重查居庸关案?他的目的是什么? 郦王居语带不屑和质问:“你凭什么?” 一时间万众瞩目,众目睽睽之下温镜淡淡道:“我姓温,乃居庸后人,”他转向景顺帝笑一笑,“您说是吧陛下?” 景顺帝只有说是,表情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他寄予厚望的纯臣迟迟没人出头,没用晚膳本就有气无力,偏偏这档口温镜又在逼他——加官进爵,封赏恩赐,千百种宠信景顺帝能冠以“父爱”二字赋予温镜,就是不可能明面上认他。眼下温镜就是在讽刺,你说你对我母亲怀念不已,为何就是不敢当殿说出我是谁,为何不敢说出我凭什么有资格翻旧账? 景顺帝理亏又丧气,讪讪闭口不言,郦王就有些拿不住,忍不住出口询问:“父皇?此人妖言惑众,意图不轨,何不直接处置?” 仅凭身份,而不凭道理去处置首告,典型的心虚行为,何以服众,景顺帝一时看这儿子也是废物,恹恹挥手让他闭嘴。 这时忽然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指着温镜道:“是你!七夕在曲江行宫你…” 温镜一瞧,倒是熟人,正是曲江行宫当日差点一头殉节的中书令。中书令老大人这一说,许多人恍然,就说模样眼熟,冷冷的一张脸,可不正是曲江行宫从楚氏手里劫走圣驾的那位么?竟然是居庸关后人?是了,他姓温… 那么他说的难道真的是真的? 景顺帝却又来了精神,他心心念念的忠心臣子终于站出来了么!景顺帝不禁眼睛睁大几分,中书令忠心耿耿,尚书令克己奉公,执掌鸾凤两台十几年从不掺和党争,应当… 谁知中书令老大人审慎道:“你是温家后人?你说温擎将军乃蒙韩掌殿冤枉可有凭证?” 温镜深深凝望殿中,缓缓开口:“当年温擎将军罪三,其一贪污军饷,现有荣升台伪造账本可反证;其二通黑水靺鞨,巡守居庸关不利,而韩顷当时假传帅令支走主力,现有真假两枚虎符为证;其三巫蛊犯上,现有医案可查,陛下身上丝毫没有中蛊毒的痕迹。”他的语气沉郁坚定,他的话字字令人心惊,只见他又自怀中摸出两本册子和两枚虎符。虎符一真一假,册子一为《幽九州计簿》,一为《桐氏药谱》,“俱有韩顷亲笔书信辅证,户部兵部及尚医局可追本溯源,一查究竟。” 满殿惊诧,温将军这后人,他不是单纯请求皇帝重启旧案,他是有备而来!是真的掌握了证据!他说翻案不是空口无凭,而是是真的能翻,这… 无人敢妄动,落针可闻,景顺帝一瞧可不妙,连忙向左首第一席的人道:“丘相,你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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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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