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禾温吞吞站起身朝景顺帝道:“陛下,微臣以为…”景顺帝倒垂的眼皮掀开三寸,闪出希冀的光,却听丘相继续道,“微臣以为应当重查居庸旧案。追根溯源。否则天下生疑,于陛下声名与朝廷威望百害而无一利。” 景顺帝似乎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到嗓子尖,瞪大的眼睛一时竟没顾得上阖回去,半晌才又道:“…正和朕意。只是朕又总想着要顾念时局,四境洪水未平,仓禀空虚,居庸关眼看又要起战事,此时重查旧案会否惹得军心涣散、边关不宁?” “陛下,”丘禾无视掉老皇帝三番五次的眼色,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忠臣面孔,“陛下体念边关,一片苦心天下感佩。只是微臣以为,倘若置温家军冤案于不顾,恐怕才是真的寒了边关将士的心,陛下下令彻查,这才是顾念边关的安宁。” 温镜适时打岔,称丘相高义,又道:“此事陛下觉着交给旁人来审总归不放心,这副担子还是要交到丘大人手中,大人意下如何?” 这也合乎规矩,镇国上军使官居从二品,要查温擎当年这镇国上军使的案须品位比他高的官员主审,本朝三师三公空悬,比从二品高的只有正二品尚书令。丘禾撩起袍子腾地利索跪下:“臣领旨。” 这一跪简直是膝盖骨戳在景顺帝肺窝子上,怎就领旨了!然而两人一唱一和,跟事先排好似的丝毫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他再抬起眼,丘禾一双手已然捧过头顶,等着接旨。温镜看他一眼,面上还是笑的,但景顺帝明白个中威胁。他这儿子让他在清心殿写完圣旨,没把他押到麟德殿来写,这已是保全他的面子,不叫群臣看他受迫。 然而景顺帝却领不下这个人情。可如今态势,不领又能如何?景顺帝险些憋出内伤。他垂眼看着三封诏书,忽然捞起其中两道朝阶下掷去:“丘相领这两道便了,无名殿还是要交到他们手上自查,这一道等朕看见李卿再发。” 温镜侧目,还是不相信韩顷是后党?不过其中两道顺利到得丘禾手中,计划也不算太脱轨。“李卿,他与我私交甚笃,陛下不知道?”温镜饶有兴味声音转低。 景顺帝一摇头:“私交是私交,但李卿一向最是忠心,且方才在寝殿外头他还向殿中示警,可见并未与你沆瀣一气,皇命面前他不可能顾念与你的私交。” 温镜欣赏一番他这副笃定的神情,道:“行,我便与陛下打个赌。” 忽然他豁然一凛朝殿门外盯去,殿外有高手逼近! 却见打头是两个人,一个白衣一个紫衣,是穆白秋和温钰相携而来。温镜心里却丝毫没放松反而一突突,这两人一个按计划应该带着文人学子围到殿外,做个后手万一皇帝老爹誓死不从,而另一个应该正带着人在吴记。可是眼下,穆白秋领的人呢?温钰又为什么进宫?紧接着后头又跟进来一人,竟然是裴师,裴师也不该出现在此地,按计划他肩负拦截韩顷重任,怎么此刻也到了这里? 温钰目不斜视进来,见皇帝也不跪,径直行到温镜身旁低声道:“韩顷没回吴记。” “什么?” “他没回吴记,”温钰快速道,“我们的人看见他从曲江池离开,脚程太快没跟上,似乎是孤身一人朝宫中的方向奔来。”
“进宫?”温镜蹙眉。没回吴记,尚可解释为江湖人围攻,韩顷得到消息避其锋芒,但是,“他为何回宫?他哪里得知的消息宫中会遇险?” 温钰定定看着他:“有人看见从宫里的方向出去一名无名卫。” 宫里出去一名无名卫去给韩顷报了信?也不是不可能,虽则几个城门已经拿下,但城墙没有那么快全部地换成自己人布防,一厘一毫地肃清且要花功夫,因此某个无名卫仗着轻功好悄无声息翻出去一个两个完全有可能。 温钰意味深长:“你说是哪个无名卫有这样的忠心。” 温镜心里一噎,因听懂兄长的未竟之意。不,不可能是李沽雪…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深吸一口气:“不会是他。”此时殿中已经起了些议论,景顺帝遮遮掩掩目光也扫过来,温镜连忙又道,“当务之急是韩顷进宫进到了哪里。” 温钰不再盯他,挑剔地上下看一眼龙椅里的景顺帝:“我怕他直接来这处。” 啊因此赶忙和裴师、穆白秋进宫驰援,温镜想。 …不!等等,韩顷不一定会来麟德殿,他甚至不一定会去清心殿!他他会去——温镜一把抓住温钰的手臂:“彩云殿!”
第272章 二百七十二·稗史荒唐半不经 麟德殿大局抵定,又有丘禾坐镇出不了大乱子,几人立刻赶往彩云殿。温镜远远看见殿前似乎有两人正在对峙,一人显见是想闯殿,杂白的须发枯瘦的眼眶,果然是韩顷,另一人背对殿门是在阻拦,温镜停下步伐,阻拦韩顷的人是李沽雪。 即便还隔着些距离,即便夜色深沉,即便只有一个侧脸,他认出是李沽雪,他暗暗松一口气。 看见他来,一色玄袍的两人转过脸,温镜道:“你怎在此?” 他这句语气轻轻,无端泄露出些许温柔,李沽雪即知是在问自己,答道:“我看麟德殿无甚大事便先来这里看看。” 重阳前夜云是焉假借云碧薇邀约骗温镜进宫设计剿杀,当日太液池上云是焉下的死手实在令人心有余悸,此番温镜发难,李沽雪料定云是焉不可能束手就擒,因此他将麟德殿交给枕鹤自己便马不停蹄赶来彩云殿。到了才发现,朝与歌和裴玉露早早驻守在此,还拿下了当值的禁军将领,而殿中云是焉及所有宫人早已被迷晕。 梦未央,早些年只迷得住区区一个扬州曲府,后来掀翻过白谋任的洞房,再后来在吴记为温钰探过路,如今终于施展到了皇宫大内。隔着一路走来这些往事,温镜与李沽雪终于相对无言。 这时韩顷的枯哑的声音响起:“沽雪,你迷途须知返。有件事为师还未及告诉你,其实你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儿,你是我的骨肉,我是你亲生父亲。” 李沽雪目光一炸转回他:“…什么?” 一旁温镜也是一愣:什么?千算万算,温镜算不出这件事韩顷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说,居然不怕李沽雪怨恨于他? 而韩顷老神在在:“为父有苦衷。无名殿的规矩你也知道,不得成家更遑论子嗣,倘若你的身份大白实在恐怕有性命之忧。而你是为父亲子,陛下必然不放心两代无名掌殿是一家人,将来无名殿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心交给你。” 啊,那你还真是煞费苦心,温镜垂下眼。 “隐瞒你的身份实属不得已,沽雪,你要体谅。此人是外人,你我父子才应同心,你速速助为父拿下乱党,救陛下与皇后驾,不可再有旁的心思。” 好一个为儿子性命与前途计的好父亲,隐忍又深沉。只是在场三人,有两个都知道这又是一次欺骗,韩顷不知温镜翻过他写给云是焉的信,而温镜听闻此言也没有拆穿。 冷不丁李沽雪忽然发问:“那我娘是谁?” 韩顷稍惊,但很快定一定神换上一副深情怀念的语气:“你的母亲小字阿姻,不幸病故,这么多年来为父一直心怀愧疚。沽雪,改日为父带你到她的尊位前祭拜。” 温镜脑中一转脱口问道:“阿姻,女之所因?” 韩顷估计是不大明白这些细枝末节的他问这个干什么,只是随意一点头。 阿姻阿姻,这就对上了,温镜想起李沽雪曾说过,云是焉娘家的姐妹这一辈起名从女,那么想必这位阿姻正是云是焉族人。而韩顷信中这位阿姻根本不是病故,明明写着…“已做处理”。温镜却没说破,只是与韩顷一起注视着李沽雪。 三人一时成僵局,这时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半扇,朝与歌脸色苍白冲温镜道:“醒了。” 几人立即进殿,进来温镜遂知朝与歌为何脸色不好。事先白玉楼门人潜进彩云殿点迷烟,最主要是想迷云是焉,结果没想到不仅迷到了云是焉,还意外迷到了萧寒水,眼下这添头正被五花大绑在云是焉旁边。大约是梦未央药力还没过,两个人神情都很迷蒙,云是焉可能是头还晕着,螓首一偏倚上萧寒水的肩,萧寒水下意识地唤她:“嗯…阿焉。” 云是焉半梦半醒星眸微睇:“萧郎。” 噫…温镜心里咦一声,这场景,怎么瞧怎么给人感觉,两人脸贴着脸醒来不是头一遭。他想,已知韩顷和云是焉见天地写情书互诉衷肠,那么萧寒水又是? 啧啧,看来他的便宜皇帝老爹脑袋顶上绿得不只一星半点啊。 他老爹此刻也这么想,景顺帝和郦王被温钰点了穴从偏门押进彩云殿,裴游风陪着,几人正透过屏风看着殿中情形。郦王满目惊恐,母后寝殿中为何有一名陌生男子!景顺帝则瞠目结舌,仿佛想质问“萧郎”是谁,神情比被亲儿子逼迫下诏时还要恼怒。 殿中有一人也如是,韩顷目光冰冷:“萧寒水。” 刚醒来的两人朝他看来,云是焉迷迷糊糊道:“唔,你怎么也来了。”而后她清醒过来,抹得艳红的唇翕忽半天,张口道:“你不是去了曲江?” 韩顷语气很沉:“所以呢?我去了曲江,但他怎在你殿中,你不是说早已断了与他的联络么?” 云是焉看来是彻底清醒,但她一时无言以对,萧寒水也清醒过来,默默凝望着她,可她连一丝余光也没分给他,一低头她发现自己竟然被缚着手脚,彩锦也不在手边,她回过神怒道:“大胆!快放开本宫!” 温镜清一清嗓子打断咱们皇后娘娘发火:“韩掌殿大约消息有误,重阳前夜,萧湖主还陪着皇后娘娘在太液池上想杀我呢。” 闻言韩顷明显更加惊怒起来:“杀他?是焉,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将来新帝顺利登基再说,你不相信我?从前九嶂山你就不信我,我说按兵不动你偏偏不听,如今又是…趁着我不在长安的时候下手,你还喊萧寒水来帮你?” 这时纵然是事先不知情,一旁朝与歌和裴玉露也听出来大概:朝与歌他师父,这和韩顷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云皇后不屑:“九嶂山怎了?皇帝不还是下旨拔除了事?” … 最震惊要数李沽雪,原本听说师父不是师父而是亲爹,他本来就惊诧非常,而后想想,韩顷待他确实比旁的无名卫轻纵许多,也不算无迹可寻。他刚刚接受他眼中孤寡三十年的“师父”有媳妇有儿子,忽然眼前这事实又告诉他,韩顷不仅有家室,很可能还有个情人,这情人还是天底下最尊贵、最不该有情人的女人。知道韩顷是皇后党是一回事,知道他和皇后居然是这个关系,实在是另一回事。 可李沽雪转过头又发现一项:殿中除却几个当事人,裴玉露惊讶得嘴都合不上,朝与歌脸色更跟见了鬼一样,可为何还有一人毫无惊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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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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